《《月影与灰烬》》爱新觉罗泽轩

5、第五章·友善之臂 第五章·友

　　第五章·友善之臂

　　第二天早上，艾拉斯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晨光还没有照进房间，但鸟鸣声已经开始了——友善之臂后院的树丛里有几只麻雀在争食，它们的叫声清脆而细碎，像是初冬冰面上细小裂纹的声响。

　　他洗漱之后下楼，厅堂里人不多。本特利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一堆旧账单，壁炉里的火刚被重新点燃，火苗还偏小，在木柴上试探性地跳动着。整个一楼的光线偏暗，只有吧台那盏油灯和壁炉的火光在维持着温暖。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用双手握住杯壁，感受着温度从陶土杯壁传到掌心。

　　门被推开了。晨光从一个浅金色的轮廓背后涌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楔。

　　贾希拉站在友善之臂的门口，晨光在她背后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把她的肩膀和发梢镀成柔和的光边。她肩上背着一只比昨天看起来更鼓的背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和一把匕首，浅金色的头发被重新扎成了一束利落的短马尾。她的表情沉着而平静，但艾拉斯注意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旅店大堂里快速扫了一圈——那是习惯性确认安全的目光，不是怀疑谁，只是长年养成的警觉。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本特利端过来的热水。她的手指握着杯壁的方式和艾拉斯相似——用温度来安定自己。

　　“你办完事了？”艾拉斯问。

　　“办完了。城里有一些竖琴手的联络点需要确认状态，已经处理好了。”贾希拉喝了一口水，目光在艾拉斯身上停了一拍，“你呢？昨天做了什么？”

　　“杀了六只蜘蛛，打了一只食人魔，替一个矮人找回了腰带给一个侏儒带回了酒瓶和旧靴子。还还了一条黄金泡裤。”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平淡无奇。

　　贾希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黄金泡裤？”

　　“三楼有个客人让我替他找回来的。叠得很整齐，塞在桌子和墙壁的缝里。”

　　“你没留着？”

　　“留着干什么？穿不惯。”

　　贾希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不算笑容，但接近了。她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成形。

　　“你替那些人跑腿，收了多少钱？”

　　“加起来几百金币。还有一本旧书，关于北方精灵家族史的。”

　　“你本可以拿更多。”

　　“我知道。但那些人和我一样，都是路过这里的人。”艾拉斯顿了一下，“蜘蛛屋的老太太不敢回家，矮人的腰带是他父亲的遗物。我不想对他们开高价。”

　　贾希拉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卡立德以前也这么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有个农民说他的牛丢了，要雇我们去找。我当时说一头牛不值得跑半天路。卡立德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对话，“他说，‘对他来说值得。不然他今晚睡不着。’”

　　她说完之后喝了一口水。那种“说完了”的收尾没有太多情绪外露，但艾拉斯注意到她握着杯壁的手指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你后来帮他找到那头牛了吗？”艾拉斯问。

　　“找到了。在隔壁山谷里，被一只熊追过。牛没事，熊被我们赶走了。”她放下杯子，“卡立德回去的时候，那个农民给了他三枚银币和一块干饼。他收了。然后他对我说：‘你看，他有饼。’”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当时说——”贾希拉的目光移向窗外，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时间磨旧的柔软，“我当时说，‘你总是这样。’他说，‘嗯。’”

　　旅店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楼梯上走动，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炸了一下，火舌舔了舔新露出的断面。

　　“你到现在还穿着深绿色皮甲，”艾拉斯说，“是因为那是他喜欢的颜色？”

　　贾希拉转回头来看向他。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被冒犯的痕迹，只是安静地确认了他说的话。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分量很实在。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吧台上。“我昨天在北边打听到一些事。博德之门东区莱恩街十七号最近有人去过。门锁被专业换过了，用的是带防护附魔的锁芯。普通贼不会花那种钱。”

　　“你也在查？”

　　“你替卡立德把链坠送回来。我欠你一个帮忙。而且——”她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你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类人。两个半精灵，身上都背着一些不太容易放在台面上讲的过去。”

　　她没有说“巴尔”，也没有说“银叶”。但她说“同类人”的时候，目光在他左臂的月牙胎记上短暂地停了一下——那个目光和克伦威尔、贝林瓦尔看他的时候很像，是一种“我认识这种痕迹”的目光，带着辨认的专注。

　　艾拉斯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吧台。“莱恩街十七号，我现在就去。你呢？”

　　“我跟去。”贾希拉拿起水杯喝掉最后一口，站了起来，“你一个人去，开了门之后里面有什么你应付不了的话——你得有个人替你挡着。”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着？”

　　“因为你替我把卡立德的链坠送了回来。”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走向门口，步伐从容，“那个链坠对我来说比你想象中更重。”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她在转身时说“那个链坠”的时候，语速比正常慢了一点点。

　　他们一起走出了友善之臂的大门。清晨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路面染成浅金色。两条人影在地面上并排延伸，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半——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提高声音，又不会让走路时的步伐互相干扰。

　　博德之门东区离南门步行大约半个时辰。艾拉斯和贾希拉穿过城门之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巷。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压实的泥土，房屋的建筑风格也从普通的商住混合楼栋转向更旧的、带有明显精灵风格元素的老建筑。窗框上雕着细密的藤蔓和叶纹，屋檐下的木梁有被多年雨水冲刷过的深色纹理。

　　“你以前来过博德之门东区吗？”贾希拉问。

　　“没有。我对博德之门不熟。我只知道友善之臂和南门。”

　　“东区以前是精灵商人的聚居区。后来大部分精灵搬走了，房子就空下来，或者租给了人类。但有些老房子的产权还在原家族手里，只是没人来住。”她指了指前方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那栋楼以前是一个精灵香料商的宅邸。后来他在回永聚岛的路上失踪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你怎么知道这些？”

　　“卡立德以前跟竖琴手在博德之门驻过一段时间，他处理过一些和旧产相关的事。他跟我说过几栋房子的来历。东区的房子他大概都认得。”

　　她说“卡立德”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每次她说出这个名字，她走路的节奏都会微微变慢一点点，像是双脚在替她感知那句话的重量。

　　莱恩街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旧石屋，门面大约有普通店铺的两倍宽。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料，被常春藤半掩着，窗框是深色的橡木，有一些细密的雕花——月牙、银叶、以及一种艾拉斯还没有见过的、像是螺旋状缠绕的细长藤蔓纹样。门本身是深色木料，铜质门环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最近有人专门清理过。

　　贾希拉在门前停下来，蹲下用手指在门槛的接缝处摸了一下。她站起来，看了看指腹上的灰尘颜色。“灰尘很薄。最近一两天有人进出过。”

　　艾拉斯试着推了一下门——锁着。他蹲下来查看锁孔。确实如贾希拉所说，锁芯是新的，比旧锁芯的尺寸小了一圈，边缘有细微的附魔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新锁。附魔过的。”他说。

　　“能打开？”

　　“我试试。”

　　他摸向空间袋，翻出普雷贝克工坊拿的金属线。他把金属线折了一个合适的弯度，探进锁孔，开始试探内部的齿轮结构。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了一下，提供了锁芯内部的构造图：

　　【锁芯结构：六齿双簧结构，带基础警戒附魔。附魔效果：如果错试超过三次，锁芯会自动熔毁并触发一个低阶警报信号。建议：一次成功。】

　　“一次机会。”他低声说。

　　贾希拉没有出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朝街道的方向，像是在替他把风，但那更像是习惯性分担——两个人一起的时候，总有一个要看外面的方向。

　　金属线探入锁芯内部，碰触到了第一组簧片的边缘。他缓慢地转动角度，让线尖滑入簧片和齿轮之间的缝隙，感知着那些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阻力变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减慢，心率却在微升。锁芯里传来清晰的齿轮咬合声。

　　第三秒的时候，簧片被推到了正确的位置。锁芯内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门开了。

　　艾拉斯把金属线收好，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旧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推动过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过来。室内的空气涌出来——干燥的、带着旧木头和灰尘气息的、像是时间本身被压缩之后剩下的一层薄薄的余味。他深吸了一口那气味，感觉像是在吸入一整个被遗忘的时代的空气。

　　他走了进去。贾希拉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虚掩上。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条窄长的走廊通向深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那些画的主题都是林地、月光和银色的树影。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脚步声在上面发出沉稳而结实的回响。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家具上覆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像是被刻意保护起来的旧物。窗外的光线透过积了灰的玻璃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朦胧的、像是旧照片一样的色调。

　　艾拉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他的面板在视野中亮起，开始扫描周围的环境：

　　【地点：莱恩街十七号——银叶家族旧宅。】

　　【检测到多处微弱奥术残留痕迹。推测：近期曾有施法者进入此宅。未发现敌对生物信号。】

　　他走到客厅北墙前，掀开一张防尘布，露出下面的一件家具——那是一面书架，比普通的书架矮一些，像是特意设计成“坐在地上就可以拿到上层”的尺寸。书架上的书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几册封面磨损严重的旧册子散落在最底层。

　　他蹲下来拿起其中一册，翻开封面。扉页上用细密的精灵语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纤细，像是女性写的，但笔画的收尾处有一种被用力压过的一致感，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将每个字的末端都稳稳落地。

　　“银叶家谱·北方支系——至第三十七代。”

　　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一种干燥的、像是吞了一口棉花的感觉。他翻了几页，看到了银叶家族北方支系的分支图——第三十四代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用更细的笔迹写了一个词：“迁徙——安姆方向。”

　　“你认得精灵语？”贾希拉站在他身后，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认得一些。不太流利，但能看。”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第三十四代……迁徙到安姆方向。时间大约在五十多年前。”

　　“你的母亲可能是这一支的后代，”贾希拉说，“银叶家族北方支系迁徙到安姆方向的这一支。贝林瓦尔和克伦威尔遇到的‘月影夫人’，应该就出自这里。”

　　艾拉斯把书合拢，放进空间袋里。他的手在放进书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才抽出来。“你对我母亲的事好像比你自己表现得更了解。”

　　“我不了解她。”贾希拉站在窗边，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窗边的位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站位。“但我和卡立德在博德之门住了很多年，这里的人对北方的精灵家族有一些记录。竖琴手的档案室里有一份旧的迁徙记录，上面提到了银叶北方支系有一位女性嫁入了月花王室的分支。记录没有写她的名字，只写了‘她带走了银叶家的最后一枚纹章’。”

　　“最后一枚纹章。”

　　“嗯。你那条绒毯上绣的，可能就是那一枚。”贾希拉的目光从他手里的书移到他脸上，“而且，记录里还写了一句：‘她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透过积灰的玻璃，在艾拉斯手中的旧书封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深灰色的皮革已经磨损了边角，但银色的书名依然清晰可辨。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轻微的麻木感，像是血液在那一瞬间流到了别的地方。

　　“她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然后那个孩子……后来出现在了安姆。”

　　贾希拉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窗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给了他空间，又让他知道自己还在那儿。

　　“你有可能会找到你的母亲，”过了一会儿，贾希拉说，“或者你可能会找到她已经不在的证据。不论哪一种——你都有权知道。”

　　“你找到卡立德的证据了吗？”艾拉斯问。

　　贾希拉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薄了一点，像是旧布料被风掀开了一角。

　　“我找到他了。他——”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比普通说话的停顿更长一些，像是舌头在找合适的位置才能放出下一个音，“他在我找到他之前就已经走了。竖琴手的信上说，他是为了保护一队平民，在博德之门以北的丘陵地带遭遇了伏击。他挡了足够久，让那队人撤走了。然后他就没有从那条路上回来。”

　　“是豺狼人？”

　　“不是豺狼人。是——他的人。”贾希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被压得很平的铁片，“他以前在安姆参与过一个任务。那次任务让他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等了他很久。”

　　艾拉斯没有说“对不起”。他觉得那两个字在这种时候用处不大。

　　“你是因为这个才加入竖琴手的？”他问。

　　贾希拉转回身来看他。她的表情在逆光中不太清晰，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不完全是。我加入竖琴手是因为卡立德先加入的。他加入之后我才跟着加入的。后来他走了，我留下来了。因为——某些事一旦开始做了，停下来比继续做更费力气。”

　　“你想过停吗？”

　　“想过。”她看着他，“但我找不到比继续做更好的选择。”

　　“那现在呢？你找到了吗？”

　　贾希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长满常春藤的院墙，声音从她的背影方向传来。

　　“我在找。”

　　这两个字的尾音被窗外的风声吃掉了半个，只剩下后半截留在空气里。艾拉斯没有追问。他从空间袋里取出那条深灰色绒毯——银叶家的纹章正对着窗口——展开，对着光仔细看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他把毯子叠好放回去，然后走到书架旁，把那本银叶家谱放稳在空间袋底部，压在其他物品的最下面——绒毯、薄片、刻着“A”字的金属片。它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同伴。

　　贾希拉从窗边走过来，走到了客厅中央。她的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那个小问题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调整重心的支点。

　　“你还要继续往北？”她问。

　　“是的。”

　　“那我送你去到博德之门的北门。”贾希拉的语气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半建议半决策的节奏，“友善之臂那边已经不需要我再留着了。北面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最近那条路上的强盗变多了。”

　　“你不回林地里的棚屋了？”

　　“那个棚屋只是‘在等一个消息’时临时住的。”贾希拉走到门口，拉开了虚掩的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积满灰尘的客厅照亮了半壁。她站在门边，侧过头来看他，阳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轮廓线，“现在消息收到了。我也该走了。”

　　“你不欠我了。”

　　“我知道我不欠了。”贾希拉说，“但我选择继续走一段。”

　　他们走出了莱恩街十七号。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比进门时更平稳的低响。艾拉斯把钥匙放回空间袋——他从门框内侧的暗格里找到了它，那是伯纳德藏的备用钥匙，位置和他以前在铜冠酒店藏后门钥匙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那儿？”贾希拉在街对面等着他。

　　“我养父的习惯。他把东西放在‘别人不会想到但自己一定能摸到’的地方。这是他的惯用位置。”

　　贾希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后转向北边。博德之门北半区比南半区更安静一些，像是城市的呼吸在这里放缓了节奏。路边的商铺从卖布料和日用品的变成了卖农具和干草料的，再往外走，房屋的间距变大了，院子里的菜畦和鸡圈开始出现。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线？”艾拉斯问。

　　“走过几次。卡立德和我去北边处理竖琴手事务的时候，通常走这条路。”她顿了一下，“后来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会走这条路。”

　　“一个人走的时候遇到麻烦了怎么办？”

　　“遇到麻烦就解决。”贾希拉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豺狼人和强盗都需要比他们更快的判断力。你看起来不缺那个。”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审视。但那种审视里有一种更为温和的东西——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旅者在评估同行者的状态。“你腰上那把弯刀……”她开口。

　　“怎么了？”

　　“你用它杀过巨魔？”

　　“杀过。在德阿尼斯堡的地下室里。”

　　“那刀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杀了巨魔之后有没有变化？”

　　艾拉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巴尔之颚】。暗红色的刀身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刀身上的纹路似乎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像是金属在“吃”过巨魔的血液之后，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

　　“有变化。”他说。

　　“那就少用那把刀。”贾希拉的声音不大，但很明确。“巴尔风格的武器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会逐渐习惯猎物的血。你用得越多，它越深。它会慢慢影响你的判断力。不会很明显，但会在你做完决定之后才让你发现‘刚才那个想法好像不完全是自己的’。”

　　“你以前见过这种刀？”

　　“见过。所以我知道。”贾希拉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稳地继续着，“铜冠酒店的酒保伯纳德，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吗？”

　　“他说他捡到我的时候这把刀就在我身边。是一起出现的。”

　　“那说明这把刀很可能和你生父那一侧的血脉有关系。巴尔信徒不会随便把武器放在婴儿旁边。放在旁边说明他们希望你用上它——或者他们希望你在某一天认出它来。”

　　艾拉斯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把手移开，但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贾希拉说的每一个字。

　　“你有没有想过，”贾希拉说，“也许你生父那一侧的人一直在找你？巴尔信徒？或者——”她看了一眼他左臂的月牙胎记，“月花家的人也在找你。也许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理由。也许他们找你的方式不一样。但他们都可能在找你。”

　　“我没有想过。”

　　“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他们穿过博德之门北门的时候，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出城之后，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压实的泥土和碎石的混合，两侧的田野逐渐被灌木丛和零散的树木取代。空气里有河水的潮气和野草的清新气味，远处偶尔传来鸟类的鸣叫或风吹过树冠的声音，但这些声响都被午后的阳光稀释成了一种温暖的背景白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艾拉斯问。

　　“因为你替我还了一件我没想到还能拿回来的东西。”贾希拉的声音依然平稳，“而且——你身上有一种……和我认识的人很像的固执。”

　　“谁？”

　　“卡立德。”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艾拉斯注意到她说完之后，走路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要把那句说出了的话远远甩在后面。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后贾希拉在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停下来，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艾拉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微咸的矿物味，像是从附近河边的石缝里渗出来的。

　　“我们可以在友善之臂休整一下再走。”她重新接过水壶，挂在背包的侧带上，“等你把那个叫高篱堡的老法师查出来之后。”

　　“高篱堡？”

　　“城北的一座旧法师塔。里面的老法师听说活了很久，对北方的精灵家族——包括银叶和月花——有一些记录。可能知道一些你还没找到的东西。”贾希拉背好背包，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友善之臂的时候可以找人打听一下。本特利认识的人多。贝尔苟斯特那边的商贩也经常经过高篱堡附近。”

　　“你之前听说过那个老法师？”

　　“听说过。卡立德提过他一次。说是一个孤僻的精灵老法师，不爱见人，但如果你带对了东西，他会跟你聊一会儿。”

　　艾拉斯把“高篱堡”这个名字放进空间袋里的“待办”区域，和银叶家谱放在同一层。

　　他们回到了友善之臂，已经是傍晚。本特利给他们留了晚餐，在壁炉旁边支了一张小桌，放着两条烤鱼、一盘炖豆子和一篮子热面包。贾希拉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但她吃得很安静，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长时间远行之后习惯了把吃饭当作一种功能性的补给而不是享受。

　　艾拉斯吃了几口之后，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找不到比继续做更好的选择。”

　　贾希拉放下手里的叉子。“嗯。”

　　“那现在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暖色，让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缓慢游移。

　　“我刚才说我在找。”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贾希拉切下一块面包，没有立刻放进口中，而是用手拿了一会儿，看着壁炉的火。

　　“我在找一种方式——能让‘继续做’和‘继续记得’同时存在的方式。”

　　艾拉斯没有说“我明白”。因为他其实不完全明白。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壁炉对面，让她说完她想说的。

　　她吃掉了那块面包，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你帮我送链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坐了很久。把那条链坠握在手里，握到它变热。然后我想，他留了一件事让我做——把链坠收好，记住他。我做了。然后我发现，做完那件事之后，我还在等下一件事。”

　　她转过头来看他，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

　　“我以前以为等下一件事就是背叛他。现在我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不是。”艾拉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一句，但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贾希拉的目光在火光里动了一下——很小，像是一块被冻住的地面在最浅的表面开始融化。

　　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太久。两人在壁炉对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烤鱼的骨架整齐地摆在盘沿，面包篮里只剩下碎屑。远处的大堂里有人在小声交谈，麦酒杯碰撞的声音隔了几排桌椅传过来，变成模糊而安全的背景音。

　　贾希拉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放到吧台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淡麦酒——一杯放在艾拉斯面前，一杯自己拿着，重新坐下来。

　　“明天出发？”她问。

　　“嗯。”

　　“从友善之臂往北，经过贝尔苟斯特，然后转向高篱堡的方向。”她用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路线，像在画一幅简略的地图。“贝尔苟斯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旅馆、铁匠铺、一个晨歌神殿。可以在那里补给，顺便打听一下高篱堡的具体位置。”

　　“你以前去过贝尔苟斯特？”

　　“路过几次。镇子西北面有一片石柱阵，镇子南郊有魔兽人和豺狼人出没。不是什么危险的镇子，但也不算太平。”她端起麦酒喝了一口，“到了之后可以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去镇上的酒馆和铁匠铺聊一圈。”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贾希拉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着，让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缓缓地移动。

　　“我如果不想跟你去，就不会坐在这里说路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的眼睛在说完的时候没有移开。

　　艾拉斯端起那杯麦酒，碰了一下她搁在桌面上的杯沿。两杯相触发出一声细而清亮的脆响，在壁炉的燃烧声和远处的人声之间，像一枚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

　　贾希拉低下头，喝了一口麦酒。火光照在她低垂的眼帘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但她的杯沿没有挪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