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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归途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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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归途
博德之门在艾拉斯接任大公后的第一个月里,街面上的变化是缓慢的,但足够明显。焰拳的巡逻路线被重新调整了,铁王座留下的几处空置物业被收归公库,商会的入城登记处换了一批更年轻的面孔。那些在沙洛佛克时期被提拔到重要位置的人,大部分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剩下的少数几位在完成交接后也各自退出了公职。
艾拉斯站在公爵官邸二楼的窗边,看着主街上的马队正在通过城门。那是一支来自安姆方向的商队,旗帜上绣着德阿尼斯家族的纹章——三根交叉的橡树枝托着一轮新月。
“他们比预计早到了两天。”爱蒙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书,“娜尼亚在队伍里。她说想先见你,再谈其他事。”
“她在哪儿?”
“楼下。她说她不介意等。”
艾拉斯走下楼的时候,娜尼亚正站在正厅侧面的窗边,低头在看窗台上的一盆旧绿植。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旅行外套,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和一把匕首,和他在德阿尼斯堡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装束类似,只是外套的料子看起来更厚了一些。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持续时间不长,但确实存在。
“你看起来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说,“上次你还在为矿坑里的事发愁,这次你站在博德之门的官邸里。”
“我还在为矿坑里的事发愁。只是现在多了其他事情。”
“那正好。我带了一些关于矿坑的新消息。”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艾拉斯面前,“那西凯矿坑的第四层以下区域,我们重新勘探了一部分。墙体上的刻纹和你们之前记录的位置是吻合的,但那些碎片的分布方向整体朝向北侧,比之前假设的更偏向博德之门方向。也就是说,那条地下路线的起始点在那西凯,但它的走向可能指向博德之门的地下。”
她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我记得你曾经在德阿尼斯堡和罗诺尔家族的人见过面。我父亲受伤之后,罗诺尔家的人一直在找各种理由来争夺德阿尼斯堡的管理权。去年他们以‘领主长期负伤、无法继续有效履行管理职责’为名义,向安姆的议会提交了一份接管申请。如果那份申请通过,德阿尼斯堡的林地、农田和矿区会转归罗诺尔家族管理。”
“那条申请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审议阶段。但罗诺尔家族在议会里有几个人。他们不会公开行贿,只是那些恰好站在他们这边的议员在相关环节会表现出更倾向于他们的态度。”
“如果你父亲的身体状况能够被正式确认——不是由罗诺尔家族单方面主张,而是由独立的治疗师和公证人共同出具证明——那接管申请的前提就不成立了。”
“我父亲的手臂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已经能独立行走了。他签署文件没有问题,只是握笔的时间不能太长。”
“那他的判断力呢?”
“完全正常。他每天都在处理德阿尼斯堡的日常事务,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自骑马巡视领地。”
“那就可以。只要他能在公证人面前完成几次签字确认,罗诺尔家族就无法继续主张‘领主无法履行职责’。”
娜尼亚在桌边坐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罗诺尔家族在议会中仍有影响力。即使接管申请被驳回,他们也可能在其他层面制造问题。”
“那就让他们制造的每一个问题都变得代价高昂——直到他们发现这条路行不通。”艾拉斯说,“如果德阿尼斯堡和博德之门之间能建立持续的物资运输路线,那些旧争议就会逐渐失去意义。罗诺尔家族可以继续主张管理权,但他们无法同时主张物资通道的控制权。”
娜尼亚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建立持续的物资运输路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德阿尼斯堡和博德之门之间的合作不再是一次性的。”
“那意味着如果哪一天德阿尼斯堡需要支援,博德之门会承认它需要以行动来回应。”
“是的。”
“那意味着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娜尼亚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光线正好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阴影。“那我也认真回答你——德阿尼斯堡愿意接受这种持续往来关系。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罗诺尔家族?”
“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申诉,我们会用我父亲的治疗记录和独立公证文件来应对。如果他们选择其他方式——”
“比如雇佣一些不在册的人手?”
“那他们就会明白,博德之门和德阿尼斯堡之间的距离比他们预想的更短。”
他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一个下午。当日光开始偏西,落在桌面上的光带收窄到只剩一条细长的金色条纹时,艾拉斯和娜尼亚签署了一份关于物资运输路线、边境巡逻分工以及紧急情况下互相支援的共同协议。文件用两种墨水书写,在页脚处压上了两个不同的纹章——博德之门的盾形纹章和德阿尼斯堡的橡树新月纹章。
“这份协议,需要向安姆议会报备吗?”娜尼亚问。
“不需要。这是两个领地之间的物资互通安排,不需要额外的许可。”
“那罗诺尔家族会怎么看?”
“他们可以自己决定。”
签约结束后,娜尼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罗诺尔家族可能会把这份协议当作‘德阿尼斯堡试图脱离安姆’的信号。如果他们向安姆议会提交进一步的申诉——”
“那就让他们提交。罗诺尔家族的商业网络主要依靠德阿尼斯堡沿线区域的物资通道来运作。如果通道的运营权不再由他们控制,他们的商业网络就会在收缩的同时产生连锁反应。而博德之门与德阿尼斯堡之间的物资通道管理权,现在已经归我们共同管理了。”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不直接与他们对抗的前提下,逐步压缩他们可用的通道,让他们自己离开。”
“是的。但前提是德阿尼斯堡的物资储备和博德之门的转运能力能够稳定对接。”
“我已经开始调整德阿尼斯堡的储备管理结构了。我父亲虽然手臂还没完全恢复,但他每天都在看账目,他在调整储备清单。只要博德之门这边的接收端稳定,那条路线就能维持畅通。”
他们约定三天后由德阿尼斯堡的工程队来博德之门进行路线确认。
三天后,一个穿着旧皮外套、背着工具的工程队从德阿尼斯堡方向赶到了博德之门。他们的领头人在官邸门口停下来,行了个礼:“德阿尼斯堡工程队奉命前来进行路线确认工作。”
领头人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背着一只装满测绘工具的大皮袋。他取出一卷地图展开,手指在纸面上沿着一条标记线移动:“我们需要确认城墙外侧的地面标高,以及城墙地基的倾斜方向。”
工程队开始测量。城墙外侧的排水渠被临时抽干了水,以便测量地基的横向稳定性。工人们在渠底放置了一排木桩,并在桩顶拉了一条水平的准线。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女性工头蹲在渠沿,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校准杆,从桩顶量到城墙基底。
“排水渠建于第三纪城墙翻修期间,基底比城墙基础低大约两尺六寸,可以满足设想的排水需求。”她站起来,在手写板上记录了一组数字,“渠底的坡度比预期略缓,只需要调整浅层暗渠的走向就能实现。”
“需要多大程度的调整?”
“不超过一个半月的施工量。”她合上手写板,“只要材料供应不断,年内就能完成。”
“材料不成问题。德阿尼斯堡那边有一批旧石材正在清库存,可以运过来用作渠壁衬砌。”
她点了点头,带着小队沿着渠底继续往北推进,沿途在所有需要关注的位置打上了标记。
三天后,娜尼亚再次来到博德之门。她走进官邸正厅时,手里拿着一只已经开封的信封:“罗诺尔家族昨晚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诉文件,声称德阿尼斯堡与博德之门之间的合作是一种变相的脱离行为。”
“他们请了一位旧档案管理员来重新审阅我父亲的医疗记录——父亲的治疗记录和公证文件已经送抵议会了。罗诺尔家族主张‘领主长期负伤’的说法,在那些文件面前已经站不住脚了。如果他们真的在议会提出脱离指控,可能会引发一场公开辩论。”
“那就在辩论中回应。德阿尼斯堡不打算脱离安姆——只是以领地联合的方式调整物资管道路线。而你父亲的治疗记录和公证文件,会让罗诺尔家族失去继续主张管理权的基础。”
艾拉斯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天际线。“那就让他们来质问,你来回答,让他们看到问题已经不在他们手中了。”
“是的。在那之后,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通过常规途径来重新夺回通道控制权。”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艾拉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感觉到有点突然——不是他没想过,而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直接说出来。
娜尼亚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直接影响那笔储备物资的管理权限吧?”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拒绝,德阿尼斯堡的物资通道仍然可以维持正常运转。”
“我知道。那和这件事是两件不同的事。”
“所以你不是为了那条通道才提这个问题的。”
“不是。”
娜尼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伸手拢了一下。“那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我会和德阿尼斯堡的工程队一起留在博德之门,直到那条物资通道完全完工。然后我会留下来处理其他的事。”
“包括结婚?”
“包括结婚。”
他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有晚风吹过街道,把沿街铺面的旗帜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婚约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反应来自安姆方向。罗诺尔家族在安姆议会的代表递交了一份正式抗议,称博德之门和德阿尼斯堡之间的联姻构成了一种“通过联盟改变区域现状”的行为,需要由议会进行评估审查。那份抗议被递到了安姆议会的相关委员会,然后被搁置了——因为德阿尼斯领主的治疗记录和公证文件已经摆在了议会的桌面上,罗诺尔家族无法继续以“领主无法履职”为由获取支持。
娜尼亚在博德之门停留了一周,确认了德阿尼斯堡和博德之门之间的物资通道路线,然后返回了德阿尼斯堡。临行前她在官邸门口对艾拉斯说:“我回去之后会把储备物资清单整理好,然后开始筹备北方的工程队入驻事宜。婚约的事,我会在那之前通知德阿尼斯家族现有的成员。”
“你姑姑那边——她会反对吗?”
“她会反对一切改变现状的安排。但我会提前跟她说明清楚,这次合作不是一次短期的停战安排,而是一次重新划定路线的调整。而且——我父亲已经看过那份协议了。他说‘做得好’。”
她的马车沿着主街驶出城门,在午后的光线下逐渐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之外。艾拉斯站在城门内侧,一直看着马车在道路尽头变成一粒细小的黑点,然后被转弯处的树丛遮住,才转身往回走。
铜冠酒店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爱蒙把那封信用手递给他,说:“伯纳德写的,用的是很旧的信纸。”
艾拉斯在官邸的书房里拆开信。字迹是他熟悉的——笔画偏直,每个字的间距均匀,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先把每一笔想好再落笔。“铜冠酒店最近有人来查过几次。后门被撬开过一回,伯纳德在厨房的柱子上发现了一组新的记号。那种记号属于安姆的老鼠一类的人物,是专门替蒙面法师会收集踪迹的人员留下的。”
艾拉斯在读完信后坐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我要回一趟安姆。把伯纳德接出来。”
“你一个人?”
“你和我去就够了。官邸这边的事暂时交给副手处理。”
“那贾希拉和查内姆呢?”
“让他们留在博德之门。如果有事,他们可以联系德阿尼斯堡那边。”
三天后,他和爱蒙离开了博德之门。
阿斯卡特拉城的街景和他离开时相比变化不大。铜冠酒店后巷的青苔还是老样子,墙角的几块石板稍微塌陷了一点,墙面上有几道他没见过的裂缝,但不深。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着灯光。艾拉斯推开门的时候,伯纳德正背对着门在整理柜台上的几只空杯子。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把杯沿擦了两遍才放回架子上。
“你来了。”
“来了。”
伯纳德转过身来。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更深了,但身形没有变化太多,肩膀依然挺直。他的目光从艾拉斯脸上移到爱蒙脸上,然后又移回来。“你在博德之门的事我听说了。”
“那你应该也听说了娜尼亚的事。”
“听说了。”伯纳德说,“德阿尼斯堡那个领主家的女孩,对吧?你见过她父亲。”
“见过。我还见过罗诺尔家族那些纠缠她的人。”
“那你选的路是对的。”伯纳德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跟一个能一起撑住事情的人结盟,比什么都管用。”
“所以我来接你回博德之门。”
伯纳德叠围裙的动作停了一下。“铜冠酒店怎么办?”
“你不需要一直守在这里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有人在查你的行踪。”
伯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叠好的围裙放在了柜台上。“你说得对。那天晚上有人进来过,确实留下了不是普通盗贼会留下的标记。”
艾拉斯转身走向楼梯口。“楼上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几件衣服,一些旧书。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收拾完毕。伯纳德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巷的方向——那里有一盏旧路灯,光线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这条巷子我走了很多年。”
“现在该走另一条路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了阿斯卡特拉。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夜人没多问就放他们过去了。回博德之门的路上,伯纳德走在艾拉斯旁边,走得很稳,像是一个习惯长距离行走的人不需要刻意调整节奏来适应路面变化。
“你刚才提到的那条路线——安姆和博德之门之间的物资通道——什么时候能正式启用?”
“已经开始启用了。第一段已经完工了,后续工程也在进行。”
“那德阿尼斯堡那边愿意配合吗?”
“娜尼亚已经确认过路线规划了。她的工程队在德阿尼斯堡境内已经把路线上所有的地标性位置全部标定完毕了。需要长期驻守的人已经到位,每周更换一次。如果北面有事,物资可以通过那条通道先转运到博德之门,然后再分配。”
他们走了一段夜路,在月光下穿过了几座村庄之间一片无灯的田野。伯纳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你知不知道那条物资通道对博德之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博德之门不再是孤立的。”
“意味着如果你真的要和安姆那边长期分治下去,你有一条别人无法轻易切断的补给线。”
“如果罗诺尔家族想在那条线路上制造问题,他们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但罗诺尔家族已经逐渐失去了对那条路线上主要节点的控制能力。他们可以申诉、抗议、公开辩论,但他们可以实际使用的物资通道正在减少。他们可以选择一直抗议下去,也可以选择接受现状,然后继续经营其他业务。”
伯纳德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把话题转向了一个更温和的方向:“那个德阿尼斯堡的女孩——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想过一些。”
“想过什么?”
“想过她会留在博德之门。想过我们需要给那条路线建立一套稳定的值班制度,否则紧急情况下很难及时处理。想过如果将来有孩子,他们会在博德之门长大。”
伯纳德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肩头形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轮廓。“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等待某件事发生。现在你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正在发生。”
艾拉斯没有回答。他走在月光下,感觉到那条路正在逐步接近它的终点。博德之门的轮廓已经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城墙上的一排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细长的暖色线条。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那些窗口里的灯火,和他在许多个夜晚里见过的一样,照亮着这座他如今真正属于的城市。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