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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8 ...

  •   入冬后,裴云澈每日从营里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端一碗热汤,然后提着食盒穿过花园去西院。
      这已经成了惯例。
      起初李观澜只是接过来喝完,说一声“多谢少将军”,裴云澈坐着看他把碗放下,起身离开。流程固定得像一套操练,重复了大半个月。
      可这日李观澜没有立刻伸手。他搭在碗沿上的指尖虚虚地拢着,抬眼看了裴云澈一下:
      “少将军不尝一口么?”
      裴云澈顿住了。
      他看见李观澜的眼睛在灯下黑沉沉的,很平静,但指腹上有一丝极细的颤。他忽然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伸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搁回去。
      碗沿多了一处水痕。
      “可以喝了。”
      李观澜低头看着那处水痕,然后端起碗,嘴唇贴住另一边,慢慢地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说:
      “明天……少将军还会来么?”
      “会。”
      从那天起,裴云澈每次送汤都先喝一口再递给他。碗沿上那处水痕从一处变成了两处,一左一右。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冷。雪落了几场,花园里那棵海棠的枝桠上就没化干净过。李观澜裹着那件狐裘站在廊下看雪,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去,裴云澈来的时候把人拎进屋,搁下汤碗照例先喝一口推过去,然后坐下来看他喝。

      李观澜捧起碗暖手,喝了两口,忽然说:
      “北燕的雪比这厚多了。每年入冬要下到齐膝深,我母妃怕冷,榻上铺三层褥子……可我还是喜欢往外跑。”他偏过头来看了裴云澈一眼,“少将军,你堆过雪人么?”
      “堆过。”
      “那你肯定没我堆得好。”
      李观澜弯了一下眼睛。
      “我往雪人脖子上系过我母妃的披帛,她也没骂我,就站在廊下笑。”
      裴云澈看着他,没有接话。这是李观澜第一次主动说起故国的事。他等了一会儿问:
      “你很想回去?”
      李观澜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
      “想,但也没有那么急了。”他说完垂下眼又抬起来,嘴角弯了弯,“少将军,汤喝完了。”
      裴云澈起身收拾食盒,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明天还来。”

      入冬后,裴云澈被孙先生拦过一次。

      孙先生是他少年时的启蒙先生,在府里教了十几年书,如今被宫里派去西院给质子授课。那日孙先生抱着几本书站在廊下,面色为难,见裴云澈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少将军,老夫去西院授课已有半月……那孩子实在聪慧。”孙先生顿了顿,“宫里传话的人说随便教教就行,可老夫上了两日便发现,他底子极扎实,《尚书》《礼记》都是读过的。老夫若是照着宫里的意思每日教他天地人日月星……那是糟蹋孩子。”
      裴云澈听着没有接话。
      孙先生见他没打断,又道
      :“老夫偷偷多教了一些。少将军,老夫知道宫里存着什么心思,可那么个孩子,才十二岁,眼神清亮亮的……老夫实在是舍不得。”
      裴云澈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教便是了。别太显眼,别让人抓住把柄。他在我府上一天,便有我来兜着。”
      孙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退下了。裴云澈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转身回了书房,从架子上抽出一卷《齐策》揣在怀里往西院去了。
      他到西院时李观澜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站起来。裴云澈把汤碗搁下先喝一口推过去,然后把那卷书放在桌角:
      “《齐策》,你上次说《战国策》读完了,这本是接着的。”
      李观澜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合上放在手边:
      “多谢少将军。”
      裴云澈没有走,在对面坐下来,等他喝完汤放下碗,才开口:
      “孙先生这些日子给你上课,如何?”
      李观澜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警惕飞快地闪过去,又被压了下来,弯成一个妥帖的笑:
      “孙先生教得很好,每日一个时辰,不累。”
      裴云澈看着他的笑,那个笑太妥帖了,和面对张婶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些不舒服。
      “孙先生说你底子很好,《尚书》《礼记》都读过。”
      裴云澈的声音不高。
      “但你应该也知道,宫里派先生来,不是让你学更多东西的。”
      李观澜的笑容顿了一瞬,垂下了眼:
      “我知道。”
      “我送你这本书,外面的人不知道。”
      裴云澈把那卷《齐策》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了些:
      “孙先生教你什么,那是你们的事。但明面上,学的东西越浅越好。你那些学问,留在肚子里,不必让人知道。”
      李观澜低着头,手指搭在书封上,指腹慢慢划过。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不确定:“少将军的意思是……让我藏拙?”
      “对。”

      李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淡,和方才那个妥帖的笑不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恍然的笑意。
      “我知道了。多谢少将军。”
      裴云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重新落回了原处,安稳了。他站起来收碗,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李观澜的声音:
      “少将军,孙先生偷偷多教了我《孟子》。他说舍不得把我养废了。”
      裴云澈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确实舍不得。”
      然后推门走了。

      李观澜坐在原地,把那卷《齐策》翻开。扉页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又抚平了的痕迹。新买的书不会有这种折痕,除非有人读过。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又重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那天晚上他看书看到很晚,灯油添了两次。

      又过了几日,李观澜在厨房跟张婶学做一样东西。头一回糊了底,第二回馅太甜,第三回才终于像样了——扁圆小饼烙得微焦,里面是枣泥和核桃碎拌的馅,是他母妃每年入冬都做的那种雪酥饼。
      北燕风俗,入冬第一场雪后分赠亲友,取“苦尽甘来”的意思。
      饼做好之后,李观澜用油纸仔细包好,端在手里往书房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回礼。那卷《齐策》他收了,每日送汤他也受了,母妃教过他受人恩惠要记得还,只是照着母妃教的做而已。
      可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饼,忽然又犹豫了。
      回礼用得着做三回么?用得着站在这儿心口跳得这么快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这是回礼。然后把所有压不住的念头摁下去,抬手叩了门。

      裴云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李观澜推门走进去,把油纸包放在案角:
      “少将军,我做了个东西,做了好几回才做成,您要是不喜欢就放着。”
      裴云澈放下笔,拆开油纸看了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剩下半块也吃了,又拿起第二块。
      “叫什么?”
      “雪酥饼。我母妃每年都做,她说吃了的人一冬都不会生病。”
      裴云澈吃完第三块,抬眼看他:
      “你母妃说的是真的?”
      李观澜耳尖红了:
      “是风俗,信不信由你。”
      裴云澈没再追问,把那包饼搁在案角,和军报摆在一处。李观澜站在对面看着他放好那包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过头来:
      “少将军,那本《齐策》……您买回来之后自己先看了一遍?”
      裴云澈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扉页的折痕?”
      “嗯。”
      “翻了两页,觉得你会喜欢,就送来了。”
      李观澜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没再多问,推门走了。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那包饼搁在裴云澈案角,安安稳稳占了一个位置。他一路走回西院,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两日,裴云澈来送汤时碗旁边多了一个粗纸包。李观澜看了一眼那个纸包,又看了一眼裴云澈。
      “张婶炒的松子,”
      裴云澈把汤端起来先喝一口推过去,语气平平的。
      “你尝尝。”
      李观澜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弯起眼睛:
      “少将军回礼都回得这么……”
      他说了一半顿住了。
      裴云澈抬眼看他:
      “回得什么?”
      “……没什么。”
      李观澜低头喝汤,耳朵尖已经红了。
      喝完汤他把碗放下,开始剥松子。他剥得很慢,指甲细细地撬开硬壳,把仁一颗一颗码在手心里。裴云澈坐在对面看着他剥,忽然开口:
      “你剥松子倒是很有耐心。”
      “嗯,”李观澜没抬头,“我母妃喜欢吃松子,小时候她剥给我吃,后来我学会了就剥给她吃。习惯了。”
      他剥了七八颗之后,把掌心里的松子仁推到裴云澈面前:
      “少将军尝尝。”
      裴云澈低头看着那几粒光溜溜的松子仁,端端正正摆在一起,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香。李观澜看着他吃了,低下头继续剥下一颗。裴云澈把那一颗咽下去,又拈了一颗,嚼着嚼着忽然说:
      “你之前说你母妃每年都做雪酥饼,也给你剥松子,还站在廊下看你往雪人脖子上系披帛。”
      李观澜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对你是真好。”
      裴云澈说。

      李观澜低着头,继续剥手里的松子。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嗯。她对我很好。”
      他把剥好的仁放在碟子里,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要好好活着,不能让她白站那一夜。”
      裴云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松子壳被撬开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李观澜抬起头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起眼睛:
      “少将军每日从营里回来先来送汤,再回书房批公文,对吧?”
      “嗯。”
      “张婶说您有时候连晚膳都赶不上。”李观澜低着头剥下一颗,“明日若赶不上,可以来西院吃。张婶每次都给我送两份,我一个人吃不完。”
      裴云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泛红的耳尖:
      “你一个人吃不完?”
      “嗯,反正也是浪费。”
      裴云澈嚼完嘴里的松子,把剩下的几粒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开口:
      “明日若来晚了,给我留门。”
      李观澜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剥下一颗:“……好。”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炉火烧得暖融融,满室都是松子的香气。裴云澈没有急着走,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观澜把最后一颗松子剥完,把仁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裴云澈拈起来吃了,站起来收碗。
      “明天还来。”
      李观澜抬头看他,雪光映在眼底,亮亮的:“好。”
      门关上了。
      李观澜坐在原处,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一颗松子仁.......方才他数错了,多剥了一颗。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弯起眼睛笑了。
      窗台上那卷《齐策》和兵书摆在一起,旁边是三个油纸包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他伸手把窗台上积的薄雪拢了一小把在掌心里,冰凉的,化得很快。他低头看着那点水渍慢慢洇开,忽然想,明天他来的时候,要不要告诉他,北燕人过腊月要喝腊八粥,熬得稠稠的,放红枣桂圆莲子,他母妃每年都亲手搅那锅粥。

      他把水渍擦在衣摆上,把窗台整了整,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卷《齐策》。看了两行又合上了,耳朵还听着院门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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