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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刮了整宿,京郊大营的旗杆呜呜响到天亮。拂晓时校场铺了一层薄暮,三千新卒呼出的白雾连成一片,有人在跺脚,有人缩着脖子,枪杆冻的发脆,一动就掉霜花。
裴云澈立在点将台上,玄甲外的大氅扯的猎猎响。
他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早已褪尽了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线条渐渐锋利起来,像是被边关的风沙日夜打磨过的。
台下这些兵卒大多比裴云澈年长,却在他目光扫过来时齐齐矮了半寸——那双眼睛太沉,沉的不像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毕竟他十二岁就去了边关,跟着父亲裴焕之将军,从马夫到斥候,再到他率领十二轻骑夜袭敌军大营,拿下敌人首级,也不过短短四年时间。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下来,人还没长开,杀气先长全了。
“军中有三惧!”
裴云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冰湖,清晰的砸进每个人的耳膜,“惧敌如虎,惧苦如药,惧死如归。”
走下点将台,甲叶相撞发出稀碎的金属声。靴低踏过霜地,径直走到第三排一个少年兵面前。那少年比他高了半头,却在他走近时不自觉后退半步。
“怕什么?”
裴云澈用指节叩了叩枪杆。
“枪是直的,心就歪不了。”
退出半步抽出一杆长枪,拧腰沉胯送臂——枪尖破空一声低啸,扎进草靶,直接贯穿靶心,露出三寸带着倒钩的枪尖。靶身上震碎的薄霜扑簌簌飞起来,在晨光里飘成一片细雪。
新卒们倒吸一口凉气。
裴云澈将枪丢回架子上,转身时,铁片相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练到日落,每人刺五百下,刺不完的,今晚别吃饭,我在这里陪着你们。”
有人低声抱怨一句,裴云澈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觉得苦?等上了战场,你们会怀念还能抱怨的日子。”
说完没再看那些人,转身走向下一个新卒,靴子踏过霜地,每一步都‘咔擦’一声脆响。他刚扶正一个新卒歪掉的枪尖,校场东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了霜地,一骑快马穿破晨雾而来,马上的人翻身落地,衣袍下摆扫起一层白霜。
“裴少将军!”
来人快步趋前,拱手一礼,从怀里取出一封贴了朱漆的信,双手奉上。
“大皇子殿下今夜在府中设了小宴,请少将军务必赏光。”
裴云澈接过信,修长的手指拈着封口处的朱漆看了看,没急着拆,他抬眼打量来人。
面无白须,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靴面干净的不像跑过远路,大皇子府上的人,错不了。
“殿下怎么想起我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语气随意,像是问今天吃什么饭。
高远赔着笑:“少将军说笑了,殿下听说了秋末那场夜袭,少将军一刀斩了敌首,这些日子满京城都在传。殿下说这般少年英雄,若不结识,是府上的遗憾。”
裴云澈笑了一下,笑意没达眼底。“成。回去回殿下,日落之前我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还在咬牙刺枪的新卒们,“不过得晚一些,人还没练完。”
高远得了准话,利落翻身上马,消失在营门外。
裴云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封信的朱漆封口,指尖摩挲了一下,没拆。
自班师回朝以来已有半月,各皇子与官员子弟送去镇国将军府的帖子,他一封也没看过,没应过。为此专程躲在校场练兵,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就是为了躲开这些麻烦。
没想到大皇子的帖子竟直接送到校场。
他若再不去,他们裴家父子真成旁人眼中的‘功高盖主,目无君主’了。
傍晚,裴云澈回将军府换了套常穿的便服正准备出门,遇见了下值回来一身官袍的裴云泽。
裴云泽难得看到弟弟不穿铠甲的样子,问道:“出门?”
“大皇子帖子送到校场了,拒不得。”
裴云泽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见到弟弟往外走,还是没说。
穿过长廊,路过一片结了薄冰的池塘,裴云澈脚步顿了下,看向后面那片假山,以及往来脚步匆忙的下人,他在心底暗暗感叹:
不愧是皇后嫡子,这大皇子府又大又奢靡。
他不禁想到在边关时那些节衣缩食的日子,与这奢华的皇子府对比起来,真是一种讽刺。
下人将裴云澈引路到正厅的头一个位置落座。
“裴少将军,这是您的座位。”
裴云澈:“有劳。”
看来他这被陛下亲封的少将军头衔,倒是够唬人的,竟能坐到正位下面的首座——他去边关之前坐的可都是中下位置。
裴云澈刚坐下,就有不少官员子弟前来与他攀谈,他离京早,这些人记得不太多,可他知道能被大皇子邀请到的子弟,多半他们父兄在朝都是站在大皇子一党。
大皇子齐景昭起身第一个敬的是裴云澈。
“听闻裴少将军率轻骑夜袭敌军大营,如此英勇事迹,不如裴少将军将细节讲与孤听听,也好让孤长长见识。”
裴云澈扯起一个笑,声音不高不低,淡淡道:“殿下抬举末将。是斥候探路寻到契机,才有末将立功的机会,保卫家国乃末将本职,末将不敢居功自傲。”
齐景昭哈哈一笑:“裴少将军过于谦逊,是孤不懂兵法,待到来日还需请教少将军一二,届时少将军莫要推辞!”
裴云澈半真半假的回答着各种问题,看似真诚实则滴水不漏。
齐景昭目光转了又转,忽然道:“裴少将军近日都在校场练兵,恐怕还不知道吧?”
裴云澈不知道他卖的哪门关子,给齐景昭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裴大将军父子用兵如神,不仅击退敌军,还换来敌军三座城池,为表达成盟约的诚意,北燕送来四皇子为质子。父亲今日已下圣旨,质子身份特殊,不宜养在宫中,质子入京后,住进将军府,由将军府代为看管。”
齐景昭说完,端起酒杯酌下一口,余光却一直盯着裴云澈。
裴云澈心底一惊,放在腿侧的手攥握成拳,刚毅线条有一丝绷紧,神情却毫无波澜。
一息后,他松开了手,朝着齐景昭淡然一笑:“末将确不曾听闻,谢殿下告知。”
裴云澈回到将军府后,就小厮被叫去书房,父亲裴焕之正在书房整理兵书残卷。
裴焕之开口:“来了。”
“父亲唤孩儿来有何事?”
裴焕之喝了口茶,说道:“今日的事,你听说了吧?”
“父亲是说,陛下下旨,质子入将军府的事?”
“嗯。”
“孩儿有所耳闻。”
裴焕之继续问:“另一件事呢?”
“何事?”
“半月后,我要回边关,同你大哥一起。”
裴焕之语气极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云澈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何是大哥?”
“陛下的意思。”
南齐律例:将军戍守边关,家中要留有一子。
从前四年是他与父亲一同守关,如今却要换成大哥。
裴云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粗茧,这四年他勤学苦练,好不容易练就一身本事,如今却要困在这京城了吗?
“练兵的事暂且交给你大哥,你就不要去校场了。在家修身养性几日,等为父与你大哥离京,看管质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见裴云澈迟迟不说话,裴焕之知道他心中有气,语气凌厉了几分:
“这是军令!”
裴云澈声音闷闷道:
“儿子领命。”
裴焕之暗暗叹了一口气,温声道:
“看护好质子,质子不能在将军府出事,事关两国盟约...总之,你要多费心。京城不比边关,人心狡诈程度不比敌军计谋差,你千万莫要行差踏错,万事小心。”
“儿子知道了。”
离开时,裴云澈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憋闷的紧。
皇帝明知大哥心细沉稳比他更适合看管质子,却执意要父亲与大哥离京。
分明是存心的。
他知道,他父亲也知道。
否则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不会在今日说起这么多。
他不仅要看管质子,还要保质子。
把质子送到一个夺他三座城池,还害他来到异国他乡为质的罪魁祸首手里。
真是好深的算计。
裴云澈站在廊下,目光望向天边,银色月光被一片阴云遮住,只留下一丝残影。
起风了。
四皇子...
裴云澈不由得想起自己在边关时,听到的那些传闻。
传闻这位四皇子自小博学多才,聪慧异常,继承了其母美貌,是北燕五个皇子中最受宠的一位。而且这位四皇子极为仁善,常常借着典故劝解北燕皇帝要善待子民,深受北燕子民爱戴。
听说北燕送子娘娘庙还有人为他塑了金身,只为求子时能求到如四皇子一般善良聪慧的孩子。
这样一位皇子,被送到敌国做质子,还是送到手刃他国将领的仇人手中。
不知他还能否保留那份传闻中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