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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袖口 谢临川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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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第三次预约,换到了702。
房间靠近东侧电梯,离消防通道远。沈栖雪进去时,他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正在接电话。她照旧锁门,检查两遍,把包放到伸手可及的窄柜。
“十分钟后给我结果。”谢临川说,“不是判断,是名单。”
电话那端似乎仍在解释。他听了几句,打断:“重复的话不用再说。”
沈栖雪站在茶几旁,没有靠近。客人处理工作时,她通常会替对方倒酒,再把自己变成一件不需要注意的陈设。谢临川不喝酒,她便打开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放在离文件最远的位置。
他挂断电话,看了她一眼:“等久了?”
“还没开始计时。”
“所以不算久。”
“也可以这么算。”
谢临川抬手解袖口。一对深色袖扣放在茶几上,金属边缘很薄,中间嵌着看不出材质的灰蓝石面。没有夸张标志,灯下只闪过一道冷光。
沈栖雪把项目单转向他:“今晚还是原项目?”
“嗯。”
她按下确认键。屏幕亮起,订单发到楼下,计时标记随之变成绿色。
门外很快有人敲了两下,送来密封洗漱包和一张小票。沈栖雪开门接过托盘,重新锁好门,才把洗漱包拆开。
谢临川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谢临川没有当着她接,拿起外套走到窗边。电话只有半分钟。他回来时重新扣好一侧袖口,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临时有事。”
“取消也按房间最低消费。”
“照原单结。”
“服务还没有开始。”
“时间开始了。”
沈栖雪看了眼电子钟。9:48,进门11分钟。项目确认,计时开始。按南汀的规则,客人提前离开,已确认的项目不退。她提醒只是为了免得他下楼后反悔,不是替他省钱。
“需要我送您?”
“不用。”
他穿好外套。右边袖口已经扣上,左边被衣袖挡住,沈栖雪没有注意少了什么。谢临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目光短暂掠过茶几与沙发之间的地毯。
“周先生?”她问。
“没事。”
门合上后,沈栖雪没有立刻收拾。
她先等电梯提示音响过,再确认客人没有折返。随后检查桌面、浴室、沙发缝和床头,这是每次提前结束都要做的流程。有人故意把钱包留在房里,半小时后回来指认现金减少;有人把药片塞进花盆,再带经理上来找。越是没发生服务的房间,越不能掉以轻心。
茶几上只有半杯苏打水。
她把托盘端起时,看见灰蓝色的袖扣落在地毯边缘,正好被沙发扶手的影子遮住一半。
沈栖雪没有立即捡。
她先看了眼电子钟。21:49。
最重要的是,谢临川离开前看过地毯。
她走到床头柜旁,确认固定电话线仍接着,拨前台短号:“702发现一枚袖扣,还在原位。先别翻台,让当层清洁员上来见证。”
“周先生刚说账照结。东西别动,我让人上去。”
“让清洁员先看原位。我自己送下去。”
她挂断电话,开门等人。清洁员在门口看清原位。她报出21:49,等对方确认,才用纸巾夹起袖扣。
比看上去更重。背面刻了一串极小的英文字母和数字,不像普通装饰品。她没认出牌子,却知道不会便宜。会所里有人戴过同款表,经理提醒服务人员碰坏表带要赔六位数。
她把袖扣包进纸巾,装入抽屉里的透明证物袋。清洁表写明:702、21:49、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边缘、灰蓝石面深色金属袖扣一枚。清洁员虽嫌麻烦,仍留下工号、签名和手印。沈栖雪把同样的信息写到袋口,和她核对一遍。
有了第二个见证人,袖扣才从地毯进入证物袋。
房费3600元。她今晚什么都没做,谢临川仍会照付。
袖扣若没人发现,可以换多少钱?
这个问题自然地出现在脑中,没有带羞耻。沈栖雪把身体按时段出售,并不认为想钱比想别的更坏。她只算风险:监控拍到谢临川进出,房间当班人员只有她;失物若有独立编号,销赃很容易留下记录;他既然能用不同姓氏预约,也可能故意来查谁拿了东西。
去年有个女孩在房间捡到一只装现金的信封。客人三天没有找,她便拿去还了中介借款。第四天,客人带着经理回来,说信封里不是两万,而是十二万。没人能证明真实数目,女孩签下新的赔偿协议,不到一个月便被转去了另一家场所。后来她托人传话,说那信封本来就是客人留下的,对方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能随时指控她偷窃的把柄。
南汀把这件事当作培训案例,结论是员工不得侵占失物。沈栖雪记住的却是另一部分:贵重物品不会单独掉在地上,它后面总跟着一个有权解释它价值的人。
她又检查了一遍沙发下面。没有第二枚,也没有盒子。若只缺一只,主人戴上衣服时很容易发现;谢临川却从七楼走到前台都没有回来。她把这个事实记下,却不为它安排解释。
她等清洁员把清洁表夹回车上,才带着证物袋下楼。
到前台时,领班先问:“客人投诉了?”
“临时离开,原单结算。房内找到一只袖扣。”
“给我。”
沈栖雪没有松手:“先登记。”
“我会登。”
“我看着。”
领班脸色沉下来:“你信不过我?”
“客人用过两个姓。失物登记对不上,最后会说是我拿的。”
“谁跟你说他用两个姓?”
前台女孩低头去整理卡片。沈栖雪知道自己多说了,便不再解释,只把证物袋放到监控正下方:“702,周先生,系统第一次记录可能是谢先生。21:49发现,清洁员核过原位,清洁表有工号、签名和手印。”
“你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南汀教得好。”
领班盯了她一会儿,打开失物系统。登记页面需要填写物品估值,他翻了翻袖扣背面,用手机搜索那串编号。
结果出现时,他神色变了。
“多少?”前台女孩问。
“别问。”
沈栖雪从屏幕反光里看见一个五位数,开头不是一。
领班把页面往自己那边转:“品牌袖扣一枚,估值不详。”
“编号也写。”
“你教我做事?”
“不写编号,客人拿一枚相似的来,说丢的不是这只,谁负责?”
“客人来不来还不知道。”
“那更该写。”
后面有人等交单,队伍渐渐长起来。领班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还是补上编号,打印出登记条。沈栖雪在交物人一栏签字,要求拿走副联。
失物柜就在前台后面,双层玻璃门,钥匙由领班保管。登记规则写着贵重物品应当放入小保险箱,但领班只将证物袋塞进普通抽屉。
“这个不进保险箱?”沈栖雪问。
“客人都没找,谁知道真假。”
“系统搜索出了编号。”
“网上图片也有编号。你要是坚持鉴定,鉴定费先记你账上。”
“我只要封条。”
“沈栖雪,你今天是不是太闲?”
她看了一眼头顶监控:“六万八的东西如果明天变成六百八,您会说是谁交错了?”
领班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最终从柜里抽出一张防拆封条,横贴在袋口。沈栖雪让他在封条边缘签了半个名字,自己签另一半。袋子一旦打开,两个签名就会被撕开。
这套办法不是南汀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学会。看见两段笔迹跨过边界时,她只是本能觉得,这才算有人共同承担。
乔青从队尾看了全过程,回更衣室才问:“真值那么多?”
“搜索结果六万八。”
“一只?”
“一对十二万多。”
阿澄正在贴假睫毛,听见数字转过身:“你捡到六万八?”
“捡到一只袖扣。”
“那客人知道掉了吗?”
“不知道。”
“你傻不傻。”阿澄把镊子放下,“拿出去找人卖,哪怕只卖一万,也够你少做几次。”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客人回来找,房间只有我。”
“就说没看见。”
“监控能看见他袖口。”
阿澄不以为然:“监控能看见一只扣子掉到地上?”
“不能。所以所有人都会来问我。”
“问又怎么样,你不承认。”
沈栖雪把登记副联折好,放进小账本:“我不想拿一万,欠一个不知道怎么还的东西。”
“偷来的还什么?”
“还风险。”
阿澄像听不懂,转回镜前。乔青却说:“她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有区别吗?”
“有。不想要的人觉得自己清高,不敢要的人知道钱会咬手。”
沈栖雪没有反驳。那只袖扣当然比一晚的原价更有诱惑。她只是见过太多看似没主的东西,最后都带着一张后来才出现的账单。中介最初替她垫药费时,也说不急着还。
“真给你六万八,你拿来做什么?”乔青问。
“先拿回身份证。”
“拿不回。经理会说保管协议没到期。”
“那请律师。”
“律师先问你合同怎么签的,再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剩下的还账。”
乔青笑得有些疲倦:“看吧,你连捡来的钱都只会拿去还。你不是不贪,你是想象不出钱能归你。”
沈栖雪看着镜中卸了一半妆的自己。她想反驳,脑子里却找不到一件不和离开、还款或药费有关的东西。买衣服没有必要,旅行需要证件,租房要稳定收入。六万八很大,又不够大,刚好足以让她看见每一扇门仍然关着。
“那你会怎么花?”她问。
“给我女儿换学校。”
乔青回答得太快。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谁比谁更会让钱归自己。
10:30,前台打来内线,说周先生已经照原单结清,未提失物。
“要通知他吗?”前台问。
“客资没有私人号码。”
“行政助理有。”
“按流程通知。”
“领班说等他自己问。”
沈栖雪握着听筒:“为什么?”
“这么贵的东西都没发现,可能不是他的。”
“编号能核。”
“反正东西登记了,你别管。”
电话挂断。
沈栖雪坐在化妆台前,翻开小账本。今晚收入仍计1080元,可提现为零。她在旁边写下失物登记编号,又确认登记副联夹在封底。清洁表有见证人的工号、签名和手印,前台监控也拍下了交接;能由她掌握的记录已经齐了。
做完这些,她去接下一位客人。
那人喝得很醉,进门就问她有没有见过真正的蓝宝石。沈栖雪说没有。客人给她看戒指,告诉她石头会认主人,落在别人手里也留不住。
她没有觉得这句话预示什么,只把他的手从自己脸边移开,提醒项目时间。
凌晨下班,失物柜的封条还在。
沈栖雪经过时没有打开,只隔着玻璃确认袋中的灰蓝石面没有被换。那只袖扣躺在编号下面,价值足以让她暂时离开南汀,却不足以让南汀真正放她走。
她把登记副联重新折了一次,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