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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曲 梁世安的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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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世安的预约排在周三十一点。
前台把名字报出来时,周围安静了片刻。不是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只是说话声轻了一层。阿澄把正在挑的耳环放回盒子,另一名女孩借口胃疼,去休息室躲了十分钟。
沈栖雪没见过梁世安。
“他点我?”
“指名。”领班在排班表上画了一道红线,“提前一周约的。”
“他以前看过我的照片?”
“南汀哪位客人没看过照片。”
领班说完就去催酒。乔青正在替沈栖雪整理裙后的拉链,手指顿了顿。
“别喝他递的东西。”她低声说。
“为什么?”
“他喜欢看人醉。”
“还有呢?”
乔青把拉链拉到顶:“没有还有。能不喝就别喝。”
这显然不是全部。沈栖雪没有追。乔青愿意说的风险会直接说,不愿说的,多半牵着另一个人的经历。逼她讲清,并不会让房门里的事更安全。
她把一枚薄薄的报警扣别进裙缝,确认鞋跟没有松,才上楼。
今晚安排在八零三,比六零八大一倍。窗外能看见岚江,但玻璃只擦到半人高,上方残着白天的灰。房里提前摆了酒、果盘和一台便携音箱,主灯全关,只开壁灯。
梁世安坐在窗边打电话。
他五十岁上下,穿深灰色中式外套,鬓角修得整齐。桌上那杯酒只少了一口,冰已经化开。他示意沈栖雪进来,仍对电话那端说:“原始的东西不要碰,谁签过字,找谁补。你现在问我,我也不能替死人开口。”
沈栖雪反手关门。
“行,明天再说。”梁世安挂断,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小沈?”
“梁先生。”
“你认得我?”
“前台说了您的姓。”
“只是姓?”
沈栖雪笑得恰到好处:“客人愿意让我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梁世安也笑。他的笑停留得比正常对话稍久,像在等她因不自在先挪开眼睛。沈栖雪没有。她看着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又看了一眼手机与他的距离。能随时拿到,却不需要一直握着。这样的人通常不是怕被查,而是习惯别人替他处理后果。
“会弹琴吗?”他问。
“不会。”
“唱歌?”
“不太会。”
“南汀现在培训得不如以前。”
“我们可以换一个您喜欢的项目。”
“急什么。”梁世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会儿。”
沈栖雪没有坐到他指定的位置,而是选了斜侧的单人沙发。那里离门近,镜面柜能照见窗边。他注意到了,没有说破。
“喝什么?”
“我工作时不喝酒。”
“谁定的规矩?”
“我。”
“你们还有自己的规矩?”
“总得有几条,不然记不住。”
梁世安用夹子取了一块冰,丢进自己杯里:“有人说你不记得以前。”
沈栖雪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没有动:“会所里的人很喜欢替别人编以前。”
“那你从哪来?”
“岚城。”
“岚城哪里?”
“身份证上的地址已经拆了。”
“家里人呢?”
她偏头看了下电子钟:“梁先生,十一点零六分。您订的时间已经开始了。”
“怕我浪费你的时间?”
“您的钱。”
“钱不重要。”
“在这里,钱最好重要。”
梁世安看她几秒,忽然低声笑起来。他没有因被顶撞失去兴致,反而像听见一件符合预期的事。
“你跟照片不太一样。”他说。
“照片会修。”
“我说的不是脸。”
沈栖雪没有接。
梁世安伸手示意她过去。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男人的手落到她左肩时,她身体先紧了一下,随即放松。旧伤在阴雨天偶尔酸痛,今晚没有雨,不该有感觉。
“这里受过伤?”他问。
“摔过。”
“什么时候?”
“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倒方便。”
“对客人方便就行。”
她将他的手从肩头引开,动作像顺从,也像不着痕迹地改了位置。梁世安没有强行放回去。他接受她的服务,却比普通客人更常停下来观察她。视线从她的左肩移到手腕,再到她听见走廊推车声时转头的角度。
沈栖雪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谢临川也看,但两者不同。谢临川把问题放出来,等她回答或拒绝;梁世安不需要答案,他像在一件重新修复过的物品上寻找原来的裂纹。
这个比较令她不舒服。
她不该在另一个客人房里想起谢临川,更不该用一个客人的克制衡量另一个人的危险。所谓不会伤害,有时只是一种尚未用完的手段。
梁世安抬手摸到她耳后,问:“声音一直这么哑?”
“天生的。”
“是吗。”
那声“是吗”很轻。沈栖雪退开半步,拿起桌上的酒瓶,替他添酒。瓶口离杯沿很高,不会碰到他的杯子。
“您想听歌吗?”
“你不是不会唱?”
“可以放。”
她只想让房间里多一点声音。过分安静时,人的注意会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梁世安却先拿起手机,连上便携音箱:“听这个。”
钢琴声从桌边响起来。
录音很旧,开头有轻微底噪。演奏者先试了两个音,停了一下,随后进入一段舒缓的旋律。右手重复同一个短句,左手隔着较长的距离落下和弦。不是会所常放的流行改编,也没有鼓点。
沈栖雪端酒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没有听过。
至少她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旋律走到第三个小节,演奏者在高音处空出半拍。沈栖雪的食指却先于下一个音落下,在玻璃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接着又是两下。
音箱里的钢琴随后落到同样的节拍。
梁世安没有看手机。他在看她。
沈栖雪把酒瓶放回桌面,瓶底碰到木面,声音有些重。
“怎么了?”她问。
“你说不会弹琴。”
“不会。”
“那你知道后面怎么走?”
“曲子都有规律。”
“这首不常见。”
“听一遍也能猜。”
梁世安把进度条拖回去。那段短句重新响起,试音、停顿、左手和弦,高音处再空半拍。
这一次沈栖雪把手平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听见了后面的音。
不是猜。她甚至知道演奏者会在结尾处漏掉一拍,又临时补回来。她看见一双手,指甲很短,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细圈。画面没有脸,也没有房间,只有日光落在黑白琴键之间。
她用力按住掌心,指甲掐出四个浅月牙。
“谁弹的?”她问。
梁世安没有回答,反而说:“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听过。”
“客人放过。”
“哪位客人?”
沈栖雪看了一眼门。
梁世安把音乐停了。底噪骤然消失,房间比播放前更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震动,她能听见自己呼吸没有乱,心跳却在胸腔里撞得发硬。
“梁先生,”她说,“您如果只是来问以前,应该预约心理咨询。”
“承宁的咨询不便宜。”
那个词再次出现。
焦味从鼻腔深处窜出来,比上次更短,也更尖锐。沈栖雪的目光落到音箱电源线,第一反应是插头过热。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塑料外壳是凉的。
“怎么?”梁世安问。
“线松了。”
“我看很正常。”
“现在正常。”
她拔掉插头,没给他再次播放的机会。
梁世安靠回椅背,没有阻止。他的酒杯仍放在原处,冰块已经完全化了。他看她的神情里多了一点确定,又没有确定到愿意说出结论。
余下的服务继续完成。
沈栖雪把所有步骤做得比平时更标准。标准是一堵墙,只要不多说,不多看,不对音乐作出反应,今晚就只是一笔消费。梁世安也没有再碰她左肩,没有强迫她喝酒,临走前甚至额外加了两千。
他在签购单上写下真名,字迹端正。
“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他说。
“要看排班。”
“你会在。”
“梁先生,排班不是我定。”
“很快就是了。”
他穿好外套,把手机收进口袋。音箱里没有缓存,沈栖雪找不到曲名。她送他到门口,走廊上刚好有人经过,梁世安侧身让了一步,姿态礼貌得无可挑剔。
等电梯门合上,她才回房。
掌心的月牙已经红了。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缝,那段旋律仍在脑中往下走。最后一拍果然空了,又补回来。
她关掉水,没有听见焦味,也没有看见那双弹琴的手。
下楼交单时,领班正在改排班表。
沈栖雪的周三夜班被红笔圈住,后面连续写了四个日期。
“谁让改的?”她问。
“梁先生预留。”领班头也不抬,“以后周三别请假。”
“我没答应固定。”
“加赏两千,四次都按今晚算。你有什么不能答应?”
“我可以拒绝熟客。”
领班终于抬头:“可以。先把今晚预留房、行政订金和他的会员协调费赔出来,再写一份为什么拒绝。要是理由成立,经理会批。”
“什么算成立?”
“住院,或者客人被列入黑名单。”
“他不在黑名单。”
“所以你知道答案了。”
乔青刚交完另一间房的酒水单,从她们身后经过。她没有当着领班说话,只把一支滚落的笔捡起来,放回沈栖雪手边。等领班去接电话,她才扫了一眼那四个红圈。
“他问你什么?”
“以前。”
“你说了?”
“我没有以前可以说。”
乔青的目光停在她掌心:“手怎么了?”
沈栖雪合拢手指:“瓶盖太紧。”
“他让你喝酒了吗?”
“没有。”
“碰针了?”
“也没有。”
乔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没有完全放松:“那就别想他为什么点你。周三上楼前告诉我房号,结束也发一句。别相信报警扣,那东西只在检查的时候灵。”
沈栖雪想说自己知道,又把话咽回去。被别人记住进门和出门的时间不算救助,只是一条最简陋的记录。她过去很少要这种记录,因为留下痕迹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控制。今晚她却点了下头。
沈栖雪看着红圈。她脑中那首曲子已停了,手指却在桌沿无声落下三拍。
第一拍之后,空了半拍。
她在第四拍落下前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