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三年后的听见 林栖持残片 ...
-
感知场触到数据的一瞬间,林栖有种很奇异的熟悉感。
像是把手探进一片很暗的水里。水是温的,颜色很沉,表面浮着一层很轻的、用眼睛看不见的波纹。他的感知在水里一点点下潜,穿过那些常规的、已经被归类好的数据层——通讯记录、环境参数、精神力场监测值,一层一层,像穿过沉积了很久的泥沙。
这些他三年前都看过。用眼睛看过。当时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感知没有停在这些表面。它继续往下,贴着数据流的底层滑过去,很慢,很轻,像在找一条藏在河床底下的裂缝。
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他没有听到任何东西。数据包的底层很安静,只有那些早已被标记为“无价值”的杂波,像水底微弱的尘埃一样漂浮着。
林栖没有急。
他把感知场又往下压了一点。太阳穴开始发紧,像有人用两枚极细的针,很慢地碾过他的额角。他知道这是精神力高度集中带来的反应。三年前他做不到这一步,不是不能,是不会。
姜北辰教过他。但他那时太年轻,太急于证明自己有用,不肯在“听”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
他总以为分析数据靠的是脑子,是速度,是把所有碎片拼成完整图案的硬功夫。姜北辰说不对。姜北辰说,有时候你得先学会不动,才能听见数据里真正的声音。
林栖现在不动了。
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平。精神力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数据流最密集的地方穿过,一点一点筛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东西。
极微弱。极短。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刚浮到半途就被水流带走了。
林栖的手指在终端上动了一下,把那个位置的波形拉开。
那是一个被折叠过的信号残片。不完整,像被强行塞进数据流里的一小段频率。它周围的杂波很密,像一层厚厚的沙土盖在上面,如果不是林栖的感知正好从那个点经过,再听十遍也未必能抓到。
林栖把那段信号截取出来,单独放大。
波形在屏幕上慢腾腾地展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频率结构和D-9设备上发现的副频率有部分重叠。不是完全相同,但就像两段从同一块木头上撕下来的木纤维,断口对不上,纹路却骗不了人。
同源。
林栖盯着屏幕,没有动。
但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段残片太短了。短到只有几个波形周期。它能证明“这里曾经出现过和D-9副频率同源的信号”,但仅此而已。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时间坐标,没有关联事件。就像从一部长篇通讯里单独撕下来的一个音节,你知道它存在过,但不知道它说了什么。
林栖试图再往下探,往前后两端搜索。可加密盘里那些本该延续的区域,出现了大面积的物理损坏。不是逻辑损坏,是存储介质本身的退化。像被时间风化的岩层,一碰就碎。
他睁开眼睛,盯着屏幕角落里的错误提示。
“区块不可读取。”
林栖把终端放下,靠回床头。
姜北辰的私人盘不是官方归档,没有维护,没有多重备份,在箱子里封了三年。能留下这一小段残片,已经是姜北辰当年拼命往里塞的结果。剩下的他想知道的,这块加密盘已经给不了他了。
他还需要一份更完整的官方版本。
林栖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季淮序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句,“三年前的档案我查过”。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他需要一个能调取官方档案的人。他需要完整的通讯日志、事件记录、时间戳。
他需要季淮序。
林栖没有急着发消息。他先把那段残片做了三层加密,又把它从分析记录中抹去,只留在他私人的隐藏空间里。然后他洗了把脸,坐回床边。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
他拿起终端,打开通讯录,找到季淮序的名字,停了几秒。
太晚了。但这件事等不了。
他发过去一句:“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今天上午能见你吗?”
发完之后,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膝头,等着。
他以为要等很久。但屏幕很快亮起来。
回复不是“可以”,而是:
“现在就可以。”
林栖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条消息到了:“我来找你。”
林栖看了眼自己的宿舍。乱七八糟,箱子还摊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消息又到了:
“或者你来办公室。我还没走。”
林栖盯着那个“我还没走”,停顿了半秒。
凌晨一点四十,还没走。
他回复:“我马上来。”
林栖收拾了一下,把加密盘贴身放好。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箱子。它张着盖子,像一个终于被撬开的旧伤口。
他关上门,往指挥中心走。
夜风很凉。巡逻车的光每隔一会儿扫过来,把他的影子从地面上一道一道地拎起来。基地里很静,只有远处哨塔上模糊的灯光和若隐若现的换岗口令声。
他走到季淮序办公室门口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像等了很久。
林栖推门进去。
季淮序站在窗前,背对门口。他转过身时,军装扣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桌边,把加密盘放在桌面上。
“这是姜北辰的私人盘。”林栖说,“三年前他牺牲后,遗物被退回来。我把它封起来了。今晚刚打开。”
季淮序看向那枚加密盘。
“里面有一小段折叠信号。频率结构和D-9设备的副频率有部分重叠。”林栖说,“同源。但盘体有物理损坏,只有残片,前后文全没了。”
季淮序:“你想调官方归档。”
“对。”林栖说,“我要拿到三年前D-9行动的完整通讯记录、事件日志、时间戳。特别是姜北辰最后回传数据包的官方版本。技术组当时判‘无信息价值’,但官方系统里应该有原始备份。”
季淮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加密终端。
他把终端放到林栖面前。
“在这里。”季淮序说。
林栖怔了一下。
季淮序:“三年前这个数据包被判为‘无信息价值’。但我不信。所以我留了一份官方的原始备份。不止数据包本身,还有当时通讯组的所有日志。”
林栖低头看着那台黑色终端。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外壳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带着穿过很多个地方。
“你一直留着它?”林栖问。
“三年了。”季淮序说。
林栖没说话。他把黑色终端打开。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三年前D-9行动的官方档案目录。格式规整,和姜北辰私人盘里那堆未经清洗的原始数据完全不同。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戳,每一个文件都有合规编号。
林栖看了一眼季淮序。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要重启调查?”
季淮序:“你找到了东西。这就够了。”
林栖低下头,把加密盘和黑色终端并排放好。两个数据源,一个原始而残缺,一个完整而干净。
他准备开始比对。
“等一下。”季淮序忽然说。
林栖抬头。
“你脸色很差。”季淮序说,“先喝口水。”
他递过来一杯水。林栖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手有点凉。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林栖放下杯子,把两个数据源同时接入分析界面。
他先用常规搜索,把姜北辰最后回传数据包调出来。官方版本的末尾确实有“格式异常”标记,和私人盘残片出现的位置几乎一样。但官方版本中,那个位置只剩下一段极短的、被过滤过的空白——技术组把杂波清理掉了,残片在这里被抹得很干净。
如果林栖没有私人盘里的样本,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里曾有过东西。
他抬手,切换到精神力感知分析模式。这一次不需要盲搜。他拿着已经提取出的残片作为特征样本,在官方归档的数据流里做交叉比对。目标是找到残片在官方版本里的残留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
感知像一根带着标记的针,缓缓穿过数据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季淮序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他的存在像一面很静的墙,不压人,但让林栖很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林栖动了。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急速点了几下,把一处被系统标记为“垃圾区块”的底层缓存调了出来。
“官方归档在生成的时候,做过一次系统级的杂波过滤。”林栖说,“大部分异常频率都被清掉了。但你的这份备份,它保留了清理前的缓存文件。在缓存的最边缘,有一点点残留没被覆盖掉。”
他把波形放大。
屏幕上,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浮现出来。和林栖从私人盘里取出的残片,断口正好能拼上。
林栖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找到了。
不是同一个数据包里的同一个波形。是同一段信号在被存储到不同介质后留下的两个碎片。私人盘里是前半段,官方缓存的边角里藏着后半段。
两段拼在一起。
一个完整的、被折叠过的信号周期。
林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贴身的芯片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
是他的感知场捕捉到了芯片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激活”。像一片沉寂了三年的水面突然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扩开。
林栖猛地按住胸口。
“怎么了?”季淮序上前一步。
林栖没顾上回答。他闭起眼睛,感知场猛地收束,朝那枚芯片探进去。
就在触到的一瞬间,他“听”到了。
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从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传过来,穿过混沌的数据,穿过他错过了的全部时间,落进他意识里。
“如果你能看见,说明你掌握了感知分析技术。林栖,继续查下去。”
林栖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季淮序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沉得几乎要落下来。
“姜北辰的芯片。”林栖说,声音发哑,“他留了一段给我。给‘能看见的人’。”
季淮序的呼吸很轻,但林栖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场明显绷了一下。
“他说什么?”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掌握了精神感知了。”林栖抬起头,看着季淮序,“让我继续查下去。”
季淮序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你就别停。”
林栖看着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夜还黑着。指挥中心里很静,只有分析终端还在运行,发出极低的嗡鸣声。
他没有犹豫。“我要重启三年前姜北辰案的调查。”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
季淮序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