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晚成烬》银今临

13、病人 陈烬盯着那

　　宋晚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下了，婆婆卧室的灯也早已熄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光线落在茶几上，像一只蛰伏的小动物静静蜷在桌角。
　　她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从肩头滑下，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温度把整个人都浸透，关掉水，换上睡衣，轻声蹑脚地走进卧室。

　　月亮睡得很沉，被子被踢到了胸口以下，一只手臂搭在枕头外面，小手松松地攥着被角，像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
　　宋晚在床边蹲下来，抬手打开床脚那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
　　灯亮了，低低的，像一小片月光被收进了玻璃罩里，只在床沿下方铺开一圈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刚好够她看清女儿的脸。
　　借着那一点点光，宋晚细细打量着女儿的睡容——睫毛覆盖在眼睑下面，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弯弯的阴影；小嘴唇微微嘟着，脸蛋睡得红扑扑的，靠近枕头的半边微微泛着暖意，像一颗刚熟透的桃子。
　　特别可爱。
　　她把自己的脸轻轻贴过去，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那一小片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轻而均匀。
　　女儿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安静下来。宋晚停在那里，没有动。

　　静下来才能听到自己的心。一下，又一下，像一支笔在纸面上轻轻地划着，不知会留下什么内容。
　　月亮今年三岁半，刚刚进入幼儿园。
　　三岁半。学术论文里说，这是人类最初记忆缘起的年纪。
　　三岁半的孩子，会开始记住一些东西——一些画面、一些人、一些声音。它们会留得很久，久到长大了还能想起来。
　　周野离开的时候，月亮才两岁多。她现在三岁半了。
　　她的记忆里会有爸爸吗。宋晚不知道。她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想借着那个温度，给自己一些慰藉。
　　蓦地，陈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方才站在那颗树下，神色平静的同她讲了一段自己儿时的经历。
　　她问出的那句，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关于那段经历的每一句阐述，都为那个问题做了注脚。
　　一滴泪从宋晚的眼角安静地滚落，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洇进脚下的地毯中，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夜灯的光还在那里，薄薄的，像一小片月光被收在玻璃罩里。
　　她伸出手，把女儿的被角轻轻掖好，然后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缩成一团，贴着女儿的小床躺下。
　　明天是多么寻常，可是对于周野，对于章平，对于无数个年轻鲜活的，每天都在面临危险的消防员来说，明天又是多么的奢侈。

　　陈烬回到队里，蒋川正站在宿舍楼下。看见他走过来，蒋川迎上去就是一拳，捶在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上。“你他妈真行。”
　　“抽什么疯。”陈烬问。
　　“认识你三年多了，半个字也没提过。”蒋川说。
　　“提什么？”
　　“陈少爷！”蒋川白了他一眼，“你一堂堂阔少富二代，安心继承家业是影响你帅了还是怎么。”
　　陈烬怔了一下，想到这信息可能的来源，眉头忍不住一皱。“你也没问。”他回了一句。
　　蒋川被噎住，看了他一眼：“队里有人知道吗？”
　　陈烬抽出一根烟，点燃，吐了口烟雾：“我谁也没说过。”
　　“行，那我也不说”蒋川看了看他：“以后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
　　陈烬放下手，歪着头看他：“我拿你当过朋友吗？”
　　“靠，以后烟都你买。”蒋川被呛得快翻白眼，从他手里抢过烟盒，又挑出一支，“不过我说你一个堂堂公子哥富二代，跑来干什么消防员，这万一——”
　　话没说完，陈烬看了他一眼。
　　蒋川后半句话熄了声，喉结一滚，咽了回去。他托着烟盒看了一眼：“你他妈能不能至少换个牌子，标榜一下阔少地位。”
　　“爱抽不抽。”陈烬灭了烟，缓缓吐出烟雾。

　　回到宿舍，陈烬摸出手机，通讯录从上滑到下，又从底部滑到顶部，来回几次，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名单里躺着几百人，唯独没有他最想加的那个人。
　　滑了一会儿，他在搜索栏里敲下“津港市市一医院”。
　　率先跳出来的全是公益科普以及科室主任一些讲话之类的文章。
　　陈烬手指继续下滑，翻了几十篇公众号推文，终于找到一篇急诊科急救日常的报道。
　　点进去，第一张图是他已经有些熟悉起来的急诊走廊，白色的灯管、蓝色的隔帘，和他每次去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在一大段文字之后，第二张照片映入视线。宋晚穿着白大褂，正低头和护士一起推着一辆车，白皙小巧的一张脸大半被口罩遮住，额前几缕发丝垂落着，一双清亮好看的眼睛，被走廊顶灯照出浅淡的光。
　　他指尖微拢，放大了那张图片，照片的像素被撑开了一些，线条边缘有些模糊，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陈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又没有半分犹豫的，点了保存到相册
　　锁了屏，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一件事。
　　宋晚嘴角边的酒窝，什么时候能再得见。

　　两天后，白班，宋晚刚到急诊科室门口，护士台那边站了一个人。白大褂，身高一米七五的样子，中短头发，五官轮廓清爽利落，眉骨偏高，眼睛有神，正低头和护士说着什么。
　　宋晚摸出钥匙，放进锁孔，拧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宋医生。”略有磁性的男士低沉嗓音响起，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宋晚抬头，护士台前那个面孔已经在她面前站定。
　　“你是？”宋晚一边推开门，一边努力把这张脸和每次开会遇到的几千张脸中的某一个做个匹配。
　　失败。
　　见她迷茫的眼神以及再没有下文的回应，男子笑了一下，眉眼跟着弯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神内，路逢。有些事情找你。”
　　“噢。”宋晚恍然大悟。这个名字她上一次听到，还是从林佳晓嘴里。那天林佳晓靠在急诊2房间的桌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说神内最年轻的主任看上她了。
　　她当时只回了三个字，没时间。
　　“进来说吧。”宋晚说着，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穿上，一只手伸进袖子里，另一只手去触电脑开关。
　　白大褂上有昨天的消毒水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的洗衣液，覆盖在领口那一圈。
　　“捷凝，”路逢提了个名字，“听说你反对在急诊科试点？”
　　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起来，宋晚打开内部系统。
　　最先弹出的弹窗显示流程被驳回，是她提交的那篇说明报告。红色的小标签挂在标题旁边，像一枚被退回来的信封。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她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一秒，鼠标移过去，点了关闭。

　　宋晚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你的主张，我或许可以帮到你。”路逢看着她，轻轻扬了扬嘴角。

　　九点，急诊科开始叫号。
　　陈烬排在第一个。
　　他七点四十就到了，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了快一个小时。
　　刚来的时候人还不多，后面陆续挤满了人，走廊里开始有人来回走动，有推车从他面前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耳边彼伏。
　　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纱布。
　　叫号的电子屏滚动了一下，他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
　　陈烬站起来，走过去，推开诊室1的门。

　　宋晚站在桌边，正在翻桌上的病历本，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在脑后，比上周看起来瘦了一点。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纪不算大的男医生，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白大褂，个子不矮，正站着和她说话。
　　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了一下头。
　　宋晚看见门边立着的人，明显怔了一下，滂沱的大雨，年轻男人的手臂，出租车狭小空间里的沉默，不由分说的一同涌进来。
　　耳朵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宋晚的目光最终在他手臂落下。
　　男医生的视线也跟着落过来，扫了一眼门边站着的年轻男人的脸，也是微微一怔。
　　陈烬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往里迈。
　　诊室里的灯是白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
　　有一瞬的沉默，奇怪的氛围充斥在三个人之间，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之后，风先进来了，人还在门口。

　　“病人都到了。”路逢率先开口，视线越过宋晚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口，又收回来，“宋医生，那先不打扰你工作。”他说着话，肩膀朝她那边偏了大概几公分。
　　几公分不算什么，但陈烬看在眼里。
　　“好。”宋晚答得干脆，目光随即移向门口站着的人。
　　陈烬攥着门把手，指节压出一小截白色。心口那一小块地方像被人用指关节轻轻顶了一下。他把视线从宋晚身上移开，落到路逢脸上，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我不是病人。”他看着路逢，一字一顿地说。
　　声音不大，落在诊室很清晰，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点空隙，像五颗钉子挨个钉进木板里。
　　路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眼睛眯了一下，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白色衬衫，手臂卷起的袖口，一张冷得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出声。
　　“好。”他偏了一下头，把这个台阶踩住，转向宋晚，语气温和，“改天空的时候我们再详谈这件事。”说完便往诊室门口走。
　　两个人迎面，在诊室中间的位置擦肩而过。
　　错身的一瞬路逢偏了一下头。一旁男人的侧脸被诊室的灯光切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下颌线绷着，没有看他。
　　收回视线，路逢嘴角往上浮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