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词》菠菜拿铁

5、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前往

　　我前往诏狱的路上想了很多，先前听说过那些酷吏的严苛手段，也想象过地牢里阴森可怖的场景，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才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人间炼狱。
　　明明是室内，却比外界的寒风更令人震颤。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闻到那些刺鼻血腥气和污秽味道的反胃，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以至于看守的狱卒竟没认出我来。
　　“大胆！什么人？！”
　　自我来到天后身边，鲜少有人敢这样呵斥我。我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缓缓将手拿了下来，兴许是这里太过昏暗的缘故，只依稀觉得那人拿明火朝我靠了靠，我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料竟踩到一截断臂，霎时间惊的魂飞魄散，忍不住叫出声来。
　　“哎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上面有什么指示啊？”直到这时那狱卒才认出我来，而我的视野也开始逐渐清明，竟发现刚刚唐突我的根本不是什么狱卒，而是酷吏丘神勣。〔1〕
　　我此时依旧惊魂未定，带着惊惶的眼神偷偷看向那截断臂，丘神勣见我这般却哈哈大笑起来。
　　“婉儿姑娘待久了大明宫，自然不习惯刑部大牢的环境了。”他说这话时仍在笑着，可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笑意，心中只觉得可怖至极，强忍着不适道：“……天后有几句话想让我私下问问赵道生，他可还在这？”
　　“……”丘神勣显然有些不可思议，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丝毫不慌乱，只冷淡地回视过去。终究还是丘神勣敌不过我，将咄咄逼人的目光挪到了别处。
　　“跟我来罢。”他一扬火把，我便跟着他的脚步穿梭在了迷宫一样的地牢中。这期间虽然四周黑暗，却能感受到周围腐烂的气息，我想着那样一位谪仙一般的人儿要受这般折磨，实在不忍想象。就当我快被这恶臭熏天的地牢逼的受不了时，丘神勣忽然停了脚步，“这便到了。”
　　只见牢里的人形态模糊，四周脏乱不可见。我心中惊讶，试探地唤道：“赵小郎？可还醒着？”
　　赵道生闻言艰难地动了动，只口中喃喃道：“水……给我水……”
　　丘神勣将牢门打开，我走了进去，端起地上的破碗，却发现里面的水混浊不已，无奈站起身来，拔下来头上的金簪塞到丘神勣手中道：“这是太平公主赏的，够普通人家半年生活了，大人能否行个方便？”
　　不料这丘神勣并不领情，只接过簪子细细打量道：“不过够我几次吃酒的钱……婉儿姑娘在天后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才用这个打发我？”
　　我心中暗骂无耻，又撸下来腕子上的玉镯，丘神勣这才招了招手，唤来狱卒为赵道生换了一碗干净的水。
　　“姑娘快些吧，只能一盏茶的功夫。”
　　我只好点了点头，跪到赵道生旁边托起他的脑袋，喂他喝一点水。
　　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心中感慨这哪里还能看出是那个清俊如诗的少年？只见他浑身竟没有一块好地，想来受了多少折磨！
　　“上官大人……您怎么来了？”赵道生终于幽幽转醒，皲裂的唇勉强翁动，我忙按住他，不忍见他因扯动伤口而痛苦扭曲的样子。
　　“你先别动，躺着就好。”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只是他始终难以心安，忙问道：“太子殿下……可还好吗？”
　　我没有假装安慰，只如实道：“郎君是殿下的人，处境自然是一般无二的。”
　　他闻言担忧地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来，勉强地笑了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受郎君的恩惠许久，定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他的。”
　　我想他大概是会错了意，便坦诚道：“不是太子殿下派我来的，是我自己……如今形势，太子尚且自身难保，他们只能从你身上下手，赵小郎……你能走出这刑部大牢怕是难了！”我自知说这话时何其残忍，可为着保全太子的性命，不得不将实情全盘托出。
　　不料赵道生只是惨淡地一笑，好像方才话语中的主角不是他一般。我被他的笑刺痛了，强忍着不去拭泪，压低声音道：“你可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的？”
　　“道生……蒲柳之姿，能得幸遇见郎君，已是今生无憾。”他说着便流下两行眼泪，在这混浊的牢狱中愈发显得清亮。
　　此言一出，我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交情一场，却对他们的结局回天无力，我难过地别过头去，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声音道：“……你且歇着吧，我也该走了。你放心，你的话我定叫他知晓。”
　　“拜托了。”赵道生虚弱地同我眨了眨眼，我朝他正式地行了个礼，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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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这么说的？”李贤此时仍在病中，听完我说的话激动地想起身，被一旁的刘讷言按住了。
　　“望殿下珍重！”我见太子面色潮红，血气上涌，竟生生地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你得振作起来！否则赵小郎岂非白白牺牲了？”刘讷言在一旁劝诫，然李贤内心之痛非旁人所能感受，他竟一时不顾形象地痛哭起来，霎时间坐在榻上的病弱男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的普通人。
　　“可还有救道生的法子？”李贤狼狈地擦了擦唇角的血，几乎目眦尽裂。
　　“……恕奴婢多言，如今殿下若是不去救他，或许赵小郎尚且有一丝生机；相反，若殿下执意如此，赵小郎才真正的性命堪忧啊！”
　　我字字良言，李贤也终于冷静下来。
　　“婉儿……求你去找太平！就说算二哥求她！”我临走时李贤忽然拉住我，那眼神仿佛我是他最后的希望。我无奈只好应允下来，只是想着太平自诞育儿子以来，几乎足不出户，我又如何能见到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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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东宫时，我心有旁骛，走路自然也没仔细着，竟被微微翘起来的石阶绊了一跤，幸而有人趁机搀了我一把，才勉强没有跌倒。我刚想道谢，却撞见一张熟悉的严肃面孔，赫然是武三思正扶着我！
　　我忙侧身一让，朝他恭敬行礼道：“公子胜常，方才是奴婢唐突了。”
　　武三思向来倨傲，今日却难得好心情。我正不明所以，不料他却道：“宅家病重，姑母宣我入宫侍疾。婉儿姑娘可是一同要去宣政殿么？”
　　我立刻想到既然皇帝病重，太平公主定是要来侍疾的。于是问道：“宅家病重，太平公主可在？”
　　武三思顿了顿，又道：“我忘了你们是朋友，太平一早就进宫了……你日日在天后跟前伺候着，竟不知道？”
　　我想到今日几乎都在忙碌道生的事，只好缄口不言。可武三思却步步紧逼，“婉儿，你既然是我姑母的人，又为何要同东宫有来往？如今太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你在宫中应该知道的比我更多吧。”
　　我心头一跳，想来刚刚从东宫走出已经让他尽收眼底了，现在搪塞岂不是贻笑大方？干脆坦诚道：“我曾在东宫当过两年司仪，期间受过太子恩惠。虽说现下我是天后的人，可知恩图报是两码事，我也不过是探望探望生病的故人。公子又何必疑心婉儿呢？”
　　武三思只淡淡地看向我道：“大明宫从来就容不下心软的人。”他说完便大步离开，留我一人傻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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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武三思一前一后来到宣政殿，只见大家都在那，围着皇帝侍疾。
　　“媚娘，媚娘！”皇帝在梦中喃喃唤道，语气急促，额角冒汗。众人皆是不知所以，唯有天后紧紧抓住他的手道：“陛下，媚娘在这。”
　　“求你放了贺兰吧……她还这么年轻……不要让她和她母亲一样……”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魏国夫人贺兰氏已经去世多年，此人为天后心中所痛恨，皇帝如今病入膏肓，忽然梦中提起她，又涉及她母亲韩国夫人，实在是令人尴尬。
　　只是天后依旧面色如常，只朝众人微微一笑：“陛下病糊涂了呢……太医可有来过吗？”
　　李旦站在一旁，忙道：“回母后，父皇吃了药后便昏睡了，太医都候在偏殿，可否要请进来。”
　　天后点了点头，朝我伸出了手。我忙上前去搀着，不料天后竟将我的手打开。我心头一跳，只好向后退去，幸好太平上前扶住了她，没有太多人发现这反常的一幕。
　　“婉儿，帮我去瞧瞧崇简有没有吃好奶，这孩子特别好饿，方才又哭着要奶吃……”太平朝我笑了笑，我明白她是为我解围，便福了福迅速出去了。
　　我才退出去，竟平白无故地跌了一跤，恰好有个小宫女扶我起来，“婉儿姐姐没事吧？”
　　我瞧着这宫女十分眼生，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韦团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韦团儿的小宫女能掀起来不小的恶浪，只是瞧着她面容娇俏，不似寻常宫女，想来天后对我近来行为已有不满，若是有人能做的比我更好，我便失去了在宫里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禁不住抖了个寒颤。
　　正在这时，竟有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我见他手里捧着的类似刑部画押的书卷，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便叫住他：“天后正在为陛下侍疾，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小太监见是我，便行礼道：“婉儿姐姐，出了大事了。那户奴赵道生供出了太子指使，现下已经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1〕唐朝酷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