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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不清了那台车 午后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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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把老巷晒得闷沉沉,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热浪。两边楼房墙皮大块剥落,墙根堆着旧纸箱和废弃杂物,不少住户把盆栽搁在门外,叶片被太阳烤得蔫巴巴垂下来。
当年的巷口杂货铺早就停业,改成普通居家院落,半拉的铁闸门里面,飘出来老式收音机唱戏的声响。顾碎抬手,指尖叩了叩冰冷的铁门。
收音机的唱段戛然停顿,院内传来拖沓迟缓的脚步声。一个脊背佝偻、头发全白的老人拉开半扇门,浑浊的眼珠眯起来打量门外两个人,耳沿挂着一只外壳发黄的旧助听器。
“找哪个?”老人嗓门提得很高,说话带着一层助听器造成的嗡嗡回音。
林灵往前挪半步,没有上来就直接捅破旧案,语气放得松弛。
“大爷,我们过来打听件很多年前的老事,想问您几句。”
老人上下把他俩来回打量一遍,手死死攥住门框,迟疑好半晌,才侧过身子让出一道窄缝,示意他们进院子。
小院面积不大,水泥地面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墙角堆着几只空塑料油桶,屋檐底下摆一张掉漆的竹躺椅。老人慢慢挪过去坐下,抬手拧了拧助听器上的音量旋钮。
“多少年没人再来问那桩事了。”老人喘了口气,眼神浑沌,“我耳朵听不清,脑子也糊,记不住完整的经过,想到哪说到哪,你们别指望我说得明明白白。”
顾碎拖过旁边两个矮小马扎,跟林灵并排坐下来。院墙外巷子里时不时过行人,自行车叮铃的铃铛声断断续续飘进院子。他没有一股脑抛出一连串问题,先顺着闲话聊这条巷子这些年的变迁,等老人神色彻底松下来,才把话题缓缓绕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出事那天夜里,铺子还在巷口开着,进出巷子的人,大多都要打您门前经过。”
老人目光放空,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外面,手指反复摩挲躺椅扶手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头。记忆是碎的,东零西散,拼不出完整画面。
“那晚天很黑,外头还刮小风,街上没几个人。我铺子灯熬得很晚,本来都打算关门落板了,就看见有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步子走得很急,脑袋埋得很低,帽子压到眉毛,脸一点都露不出来。”
“那时候路灯还坏了一盏,光线暗得要命,我本身眼神就花。只能看得出个子偏高,身上套一件深色外套,别的,什么特征都说不上来。”
林灵身子微微往前倾,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追问压回去,安安静静听老人往下讲。老人思绪飘来飘去,中途还岔开,念叨起当年杂货铺卖过的几分钱的零食,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把思绪拽回正题。
“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只当是巷子里的住户。那人路过铺子门口,脚底下顿了短短一秒,脸没朝我这边偏半分,径直往大马路那边走。没隔多久,巷子后头就吵嚷起来,有人喊叫,警车鸣笛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我才反应过来里面出了人命。”
顾碎指尖轻轻抵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不高。
“您还记得大概几点钟看见这个人吗?”
老人眉头死死拧住,使劲回想,脑袋慢慢摇了摇。
“时间实在记不准,那时候也没特意去看钟。只晓得天完全黑透,街边小店大半都熄了灯。离警车过来中间隔了一段,究竟十几分钟还是更久,我说不准。人老了,对时间早就没概念。”
“那晚除了这个匆匆离开的人,还有别的生面孔进出巷子吗?”
老人先是摇头,忽然像是脑子里撞开一点碎片,眼皮抬起来。
“还有一桩事,我到现在都分不清,是亲眼见到,还是后来做梦混进去的。出事前两三天,有辆陌生车子,总在傍晚停在巷口外面的马路边。不开进巷子,就搁路灯底下,人坐在车里,不下车,停一阵就开走。”
“那一片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很少见那样的车。”
林灵追问:“车子什么样?颜色,车牌,有没有一点印象?”
“车牌哪里看得清,隔得远,我眼睛又不行。只记得车身颜色很深,黑,或者深灰,分辨不开。车子是什么型号我更是一窍不通,就只留下这么个模糊影子。”
“当时我还跟隔壁街坊随口提过一句,说总看见一辆陌生车停在外头。人家也就随口回一句,估计是过来找人的,没往心里放。”
说到这里,老人抬手揉太阳穴,脸上浮起浓重的倦意,助听器滋啦窜出来一阵刺耳杂音,他抬手拍了两下机器外壳。
“后来警察上门走访,这些我全都讲过。可是问完一趟,就再也没回来找我核对细节。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到底有没有落到笔录纸上。这么多年埋在脑子里,要不是你们今天过来,我几乎都忘干净了。”
林灵心里清楚,这种隔了十余年的老人口述,风险极大。人的记忆会慢慢掺进传闻、猜想,分不清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听旁人说过后在脑子里拼凑出来的画面,不能全盘采信,但也不能直接全部推翻。那辆反复停靠巷口的深色车子,是之前老周口中完全没有出现过的新线索。
顾碎又零星问了几个细碎问题,当晚巷口有没有争吵、异响。老人大多只能摇头,少数回答也是模棱两可,时间越久远,记忆的缺口就越大,不少画面已经彻底消散。
院墙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到了晚饭时分,隔壁住户抽油烟机嗡嗡轰鸣,饭菜的香气顺着墙缝钻进来。老人精神明显撑不住,眼皮不停往下耷拉,已经榨不出更多信息。
顾碎见他状态很差,便不再继续盘问,低声道谢,特意叮嘱,不要对外提起今天他俩上门的事。老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思绪已经有些飘远。
两人起身走出小院,铁闸门咔嗒一声在身后合上。重新踩回狭窄老巷,两侧楼房压得光线偏暗,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踏出老巷,踩上外面人来人往的主街道,街边商铺人声喧杂,电动车川流不息,林灵才停下脚步,后背靠住行道树粗糙的树干,把刚刚接收的全部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
“案发当晚,一个戴帽子的高个子男人匆匆离巷。案发前几天,还有一辆来历不明的深色车子反复停在巷口。”林灵低声开口,“但全部描述全是模糊的,没有脸,没有车牌,连准确时间都确定不了。”
顾碎站在旁边,目光落向老巷黑漆漆的入口,眉头蹙着。热风卷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老人家年纪太大,记忆本身就会出错。有可能是把好几件不相干的旧事揉到一块。可也不能直接当成假话。”
“我们手里攒下的所有线索,全都是这种侧面的口头证词。没有物证,没有直接目击。单凭这些,什么都坐不实。”
“那辆车,如果确有其事。”林灵皱起眉,“为什么当年走访记录里没有重点拿出来追查?是大爷当年根本没把话说完整,还是记进笔录之后,直接就被搁置压住。”
顾碎轻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卷宗他们接触不到,老周那边也放了话,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接触。
“现在只能顺着这条线索碰碰运气。可十几年过去,那辆车早就不知道转手流转到什么地方,想追查车辆,几乎没有下手的门路。”
林灵垂下去眼,手指无意识来回蹭裤缝。折腾这么久,挖出来一堆零零碎碎的疑点,每一处仿佛都指向案子另有隐情,可始终摸不到那一锤定音的证据。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隐约能窥见轮廓,伸手去抓,手里空空荡荡。
“倒也算不上一无所获。”顾碎的声音很平静,“至少多出来一个从前完全没有浮出水面的变量。只是风险也跟着涨,老周之前提醒过,也有别人在打听这件旧案。我们走访跑的地方越多,被人留意到的可能性就越大。”
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光晕铺在人行道地面。林灵抬起头,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
“就算怕,也没有退路,总不能现在停下来。”
晚风裹着街上嘈杂的人声漫过来。两个人立在熙熙攘攘的街边,身后就是那条埋藏无数旧事碎片的老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