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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问心台 寒山旧墟, ...

  •   他们没走官道。谢云书领路,走的是地图上都没有标的小径——穿溪谷,绕断崖,踩着半干的青苔翻过两道山梁。秦霜河背着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脚步踏在湿泥上的闷响和夜鸟偶尔的啼叫。

      走到第三道山梁的时候,秦霜河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酒壶灌了一口,递给谢云书。谢云书接过去也抿了一口,递还给他。这是谢云书第二次喝酒,比第一次喝得多了一些,大约有一小口。秦霜河看见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那股辣劲。他偏过头藏了一下笑,把酒壶塞回腰间。

      又走了半个时辰,废墟到了。月光下的旧墟比白天更苍凉,断墙的影子拖得老长,野草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摇。秦霜河径直走向那块青石板台基。他蹲下来,手掌贴上去。石板是凉的,但他贴上去三息之后,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微颤——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石板的另一面轻轻叩了一下。他回头看了谢云书一眼。谢云书站在三步之外,已经在解背上的剑鞘,把长剑倚在断墙边,然后卷起袖子走过来。他蹲在秦霜河旁边,看了看那块石板,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怎么挖?"

      秦霜河拿出从书院工具房顺来的两把短铲,递给谢云书一把。铲子是他前天夜里翻墙去拿的,还顺手留了一串铜钱在工具房的窗台上当作补偿。谢云书接过铲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根线条似乎是动了一下。

      石板缝隙里填了三百年的泥,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两人先用匕首沿着缝线刮了一圈,把表面的苔衣和干泥剔除,然后合力把铲尖插进缝里。秦霜河说"一、二——",第三声的时候两人同时发力,石板微微晃动了一下。缝隙里震出许多细碎的石屑和干泥,簌簌地落在下面的土面上。二人把铲子别进更深处,又发力了一次。石板终于缓缓撬起一条缝。谢云书从旁边找来一根粗树枝,横在缝里撑住,然后两人一人一端,把石板一寸一寸地移开了。

      石板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方洞。洞口不大,约摸三尺见方,边缘粗糙,像是当年匆忙之间凿的。一股极旧的气息从洞口升上来,混着泥土和木头腐朽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涩味,像是烧过的松脂。秦霜河把灯举到洞口往下一照,底下三丈处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东西,像是粗布裹着什么。那东西不大,约摸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静静地躺在洞底的泥土里。秦霜河看着它,呼吸屏了一瞬。

      谢云书已经找到了下去的办法——洞口侧壁上有几处突出的石棱,可以当作落脚点。他把灯绑在腰带上,率先踩着石棱往下探。秦霜河跟在后面,把琴小心地背好,手指摸索着石壁的缝隙一步步往下。脚下三丈不远,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石棱有些松动了。下到一半的时候秦霜河的脚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整个人一晃。谢云书在底下的一只手立刻伸上来托住了他的脚踝。"……稳了。"谢云书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低低的,在洞里拢出了回音。秦霜河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过了两息才开口:"……我稳了。"谢云书松了手,继续往下探。

      到底了。脚下是湿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无声。秦霜河接过灯,光柱扫过去,照见了角落里那卷灰扑扑的东西。那是一块粗麻布,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来的边角能看到里面衬了一层深色的锦缎。麻布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字,笔画极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血画上去的。那是一个"藏"字。

      秦霜河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块粗麻布。指尖碰到麻布表面的瞬间,他背上的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弹了一个单音。秦霜河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云书。谢云书正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灯挂在腰间,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手里的铲子还握着,但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剑一样静。他也在听那声嗡鸣。那声嗡鸣在空中停留了两三息,然后慢慢散了。像是被什么吸进了洞壁里。秦霜河转回头,把那块粗麻布轻轻掀开。底下的锦缎还保持着当年的颜色——深青色的底,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幅图。图上是一个人影,坐在一棵树下,手指按在琴弦上。树的根扎进大地深处,向四方伸展开去,每一道根须的末端都连着什么——一颗石头、一滴水、一缕风、一朵花。那幅图的线条是流动的,像水银在锦面上缓缓淌着。人影在中间,没有高过任何一个末端。他和那些东西平齐。

      秦霜河把锦缎卷起来,轻轻托在手里。卷起来的瞬间他觉得手心被什么烫了一下——不是热的烫,是另一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锦缎里顺着他的脉搏灌进了手臂。他低头看着掌心,什么也没有。但那一下之后,他背上的琴又嗡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云书走过来,把灯举高了照了照洞壁四周:"……还有别的吗?"秦霜河把灯举起来扫了一圈。洞底除了那卷帛书和一地松散的泥土之外,只有洞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什么极细的东西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秦霜河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着:"后来者,你来了。"第二行:"你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我大抵已经死了一百年或两百年了。但写这些字的时候我还在呼吸。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第三行字迹微微歪斜,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万物有灵的尽头,不是一个更高的境界。是你终于发现自己和一棵草、一块石头、一滴水之间没有分别。那时候你就不再怕了。"第四行:"不要怕。"

      秦霜河站在那几行字前面,举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灯放低了一些,让光落在那几行字的最后一笔上。那最后一笔的尾端微微上挑,像是刻字的人收手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谢云书站在他旁边也看完了。两人并肩站在三丈深的洞底,脚踩着三百年的泥土,头顶是月光漏进来的方口。谁也没有先说话。过了很久,秦霜河把那卷帛书小心地放进怀里,和曲谱、竹简放在一起。然后他抬头看着洞口那方天空:"……走。"

      两人依次攀回地面。秦霜河先把帛书递上去给谢云书拿着,自己爬出洞口,再伸手把谢云书拉上来。石板被重新盖了回去,边缘的泥巴和苔衣大致复原了原来的模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两人没有多说话,但配合默契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收拾停当,秦霜河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大约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背上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刚想说"回去吧",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北边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点光。不是星星,是火光。很小,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但那个位置不该有人。那个位置是进山的唯一路口。谢云书也看到了。他把剑握在手里,声音很轻:"……几个人?"秦霜河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至少三个。火光的范围不大,但移动的节奏不对——他们在搜。"他偏过头看着谢云书,"模范生。我们被跟上了。"

      山下那几个火点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北边的山口沿着谷地往废墟方向推进。按照那个速度,大约一炷香之后就会摸到这片废墟的边缘。秦霜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的地形,西面是断崖,东面是密林,南面是来路——回去的必经之路。只有一条路能走,那条路上现在有火。他看向谢云书。谢云书也在看那个方向,面色如霜,但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

      "有两条路。"谢云书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一条是原路折返,从他们侧面绕过去。但他们有三个人,分散搜的时候阵线会拉得很宽,绕过去的缝隙不会超过二十步。"他偏过头看秦霜河,"另一条——"他指了指西面那片断崖,"翻过去。崖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溪谷,沿着谷底往南走能绕到书院后山。但崖壁上没有现成的路。"

      秦霜河看了一眼那道断崖。月光底下能看到崖壁上攀满了老藤和乱石,隐约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走的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琴,又看了看怀里那卷帛书。然后他笑了:"模范生。你爬过崖没?"谢云书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走到崖边,伸手拽了一根老藤试了试韧度。藤条很结实,手臂粗,上面还带着夜露。他回头看了秦霜河一眼:"……你先上。我断后。"

      秦霜河没有推让。他把琴紧了紧,把怀里那三样东西又往贴身的地方塞了塞,然后抓住老藤踩上第一块凸石。崖壁比他想象的好爬——那些老藤从崖顶一路垂下来,像一架天然搭好的软梯。脚下能踩到石缝,手边总能抓到借力的藤结。谢云书紧跟在后面,两人一上一下,像两只贴着崖壁的影子。爬到半途的时候秦霜河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些火光更近了,已经能看清火把跳动的焰苗。其中一只火把往废墟的方向偏了偏——有人在往问心台那边走。秦霜河没有再看,继续往上爬。

      爬过崖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淡青色的光。崖后确实是一条干涸的溪谷,谷底铺满了圆滚滚的卵石,两侧长着密密的灌木,刚好能挡住身形。秦霜河从崖顶滑进谷底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猫着腰顺着谷底往前走。谢云书在他身后,步伐比他轻得多,像是天生就习惯在石头上走,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两人沿着谷底走了约莫一炷香,谷势渐缓,前方隐约能看到书院的轮廓了。秦霜河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看着谢云书。谢云书的面色在晨光里比平时白一些,额头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匀净,没有乱。秦霜河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帛书,温热的。他说:"……模范生。我们挖出来了。"

      谢云书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他的白衣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他开口:"……嗯。看见了。"秦霜河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指了指书院的方向:"趁天还没全亮,我们翻墙进去——"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住了口。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的那种声音。谢云书也听见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两人对视了一瞬。秦霜河把琴和帛书从背上解下来,塞进旁边的灌木丛里,然后用身体挡在灌木前面。谢云书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谷口的方向,手按剑柄,面朝声音来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秦霜河背靠着灌木丛站着,能感觉到那卷帛书就在他身后一尺的位置温温地贴着后背。他在想三件事:如果来的是赵姓弟子,他该怎么说;如果来的是焱无赦本人,谢云书挡不住;如果来的只是路过的人,那他怀里那卷帛书就还能留着。

      脚步声停在了谷口拐弯处。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来人的轮廓一点点描出来。秦霜河眯着眼看向那个方向——先看到的是身形,瘦高,不是赵姓弟子那副宽肩厚背的样子。再看到的是衣袍的颜色,不是暗红色。来人从拐角走出来,晨光落在他脸上。秦霜河愣住了。秦孤月。

      他堂兄站在谷口,手里没有拿火把,只拎着一柄出鞘的刀。衣袍上沾了露水和碎草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他看着秦霜河和谢云书,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丛灌木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刀收了回去,侧过身让开谷口,说了一句话:"山下那些人我引走了。姓赵的往东边追了。你们从西侧门进去,那边没有人。"

      秦霜河站在原地,看着秦孤月。晨光打在他堂兄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灰照得清清楚楚——又是一整夜没有睡。他不知道秦孤月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也不知道秦孤月是用什么办法把山下那些火把"引走"的。他只知道此刻秦孤月站在谷口,刀已入鞘,侧身让出的那条路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过去。秦霜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孤月已经转身往谷外走了。他边走边说:"天亮之前回寮舍。今天的早课别迟到,冯教习要点名。"头也没回。

      秦霜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慢慢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卵石,过了好几息才重新站起来。他弯腰把灌木丛里的琴和帛书取出来,重新背好。谢云书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出谷口时谁也没有说话。但走到书院西侧门外的时候,秦霜河忽然停了一步。他抬头看着那扇木门上被露水浸湿的铜环,轻声说:"模范生。我堂兄他……昨晚去引开了那些人。"谢云书看着那扇门,没有接话。但他伸手推开了门,等秦霜河先进去。门轴被上了油,没有发出声音。秦霜河跨过门槛的时候,晨光恰好铺满了书院的长廊。他背着琴和帛书,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走回了他的寮舍。他把琴藏回床底的木箱,把帛书和竹简、曲谱放在一处,用干布包了三层,塞在箱底。做完这些之后他坐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听见外面传来早课的钟声。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出去。廊下迎面走来秦孤月,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面色如常。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秦孤月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小心。"秦霜河也低声应了两个字:"……知道。"兄弟二人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秦霜河走进学堂落座的时候,谢云书已经坐在前排了,背脊挺直,衣冠整齐,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秦霜河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在轻轻叩了两下。那是谢云书在想事情的动作。秦霜河翻开课业书,低头看着纸页上的字,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怀里空了——琴和帛书都藏在箱子底下了。但他的胸口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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