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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观星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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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鹤第一次见到摇光,是在进玄清宗的第三天。
那是一个晚上,满天星光璀璨,沈云鹤着一袭白衫,倚着门框赏月,本该是一副安静又美好的美人美景图,却硬是被一阵大呼小叫给扰没了清静。
“沈医师!你快看看,小师妹要死啦!”
跑在前面年长一点的弟子,是摇光的同门师兄,而摇光被他拖着往前跑,一脸生无可恋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师兄丝毫没有意识到拉着一个“将死之人”疯跑有多大的危害,一路嚷嚷着,一把将摇光拉到沈云鹤门前,然后开始大口喘气。
摇光不说话,看着沈云鹤,咧开嘴笑了笑。
“沈医师,都说你医术过人,你快给我师妹看看,她这病还有没有救?”
闻言,沈云鹤抬头,淡淡地瞥了一眼。
“进屋。”
“啊?好。”师兄听完,不由分说,又一把拽起摇光,跟在沈云鹤身后进了屋。
“什么病?”
沈云鹤让摇光坐下,开始把脉。
“不知道。”摇光如实回答,看着沈云鹤笑。
“以前还给其他医师看过吗?怎么说的?”沈云鹤继续问。
“说我还能活五年。”摇光继续笑。
站在一旁的师兄急了,“沈医师,我师妹这情况有点复杂,师父带着我把她捡回宗门就是这样,所有医师都说无药可医,沈医师你给看看,真是没救了吗?”
沈云鹤放下把脉的手,微皱了皱眉,“按脉象来看…连三年都活不过。”
师兄不说话了,摇光还在笑。
“莫不是发烧了,怎么一直在傻笑?”沈云鹤摸了摸摇光的额头,却摸得一手冰凉。
“没有发烧,只是觉得沈医师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上几分。”
摇光开口,沈云鹤却又把脸转向了师兄。“你师妹的病……问题是出在脑子上?”
“啊?”师兄没回过神。
“先开几副补气血的药吧,下次多来我这跑几趟,我尽力治。”
言毕,沈云鹤自顾自转身拿药材去了,只留下摇光和师兄两人在屋内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
之后,摇光几乎每天都去沈云鹤的屋子,端着一碗熬好的药,倚着门框,一边看沈云鹤读医书一边小口小口慢慢喝药,有时还滔滔不绝自言自语个不停,往往是把自己说得面色苍白咳嗽咳得说不出话来才作罢,每每这时,高冷的沈医师总是放下医书,欣赏摇光狼狈的样子,微微一笑。
“你要是再这么话多,下次的药我就不放糖了。”
“啊?”摇光总是极失望地皱皱眉,然后站得更直了些“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稀罕呢。”
“你不是小孩子?”沈云鹤挑眉,
“昂,我成年了的,而且我已经长得比云鹤姐姐还要高一点了!”
这一点沈云鹤倒是没话说,从刚见面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小孩儿估计是在生长期,明明一开始还是矮她半个头的小朋友,一不注意就窜个儿了,跟农田里长的小菜苗似的。
“好,那以后就都不放糖了。”沈云鹤波澜不惊。
摇光硬憋了三秒,到底是选择了投降。
“不行!我…我下次绝对不话痨了!姐姐你给我放糖!”
当面承诺得好听,可是下次一来,摇光却又絮絮叨叨个不停了,完全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姐姐姐姐,你知道吗?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星光闪烁的晚上,他说我的眼睛很亮,所以就给我取了摇光这个名字。”
“姐姐你知不知道摇光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啊,摇光是北斗七星里一颗星星的名字哦,可亮了!”
“云鹤姐姐你快出来看!那个就是北斗七星!我找找……那个!左边那颗!是我是我!你有看见吗?”
“姐姐,如果我不在了,晚上你一个人孤单害怕的话,就抬头看天,就可以看见我啦!”
每次沈云鹤随着摇光手指的方向看去时,勺子一样的七颗星星就安静地挂在夜空里,于是沈云鹤就温柔地笑一笑,敲一敲摇光的脑袋。
“好好治病,总仰着头不累吗?”
“可是姐姐,”摇光扯扯沈云鹤的衣袖, “给我看过病的医师都说没法治,我不想治了,我累。”
“他们治不好,说明他们没我厉害。”沈云鹤认真地看摇光,“摇光听话,会好的。”
摇光也认真地看着沈云鹤,乖巧地笑,“好,云鹤姐姐说会好,就一定会好的。”
*
后来,摇光也时常会在沈云鹤的屋子前练剑,一招一式倒还有模有样,沈云鹤医书看得累了,一抬头,就看见摇光认真地舞剑,察觉到她的目光,还会对她笑。
“摇光,”她唤她,“练剑可锻炼体魄,我不拦你,但你万不可使用内力,否则我也救不回你。”
摇光愣一愣,然后点点头。
相处这么些日子,其实沈云鹤也向其他弟子打听过,无一例外,都说摇光是宗门里天赋最高的一个,舞得一手好剑,而且天资聪颖,连宗主都说过,摇光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再说起摇光的病,又都是叹气摇头,惋惜不止。
大概就是,天妒英才吧。
摇光天赋如何高沈云鹤没见识过,摇光得的稀奇古怪的病她也没见识过。
她对能不能治好摇光的病这件事其实没有一点把握。
她只是难过,她看见她谈起未来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摇光能忍,有时候连沈云鹤自己都无法想象那种病痛有多大的时候,摇光总是笑,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所以她给她承诺,说治得好的。
她想给她未来,问她信不信自己。
然后摇光看看天,又看看她。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
偶有一次,摇光去找沈云鹤,沈医师破天荒地没在读医书,也没在熬药,而是在磨一把细长锋利的剑。
摇光推门的手就突兀地愣在了那里,她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很轻很轻。
“云鹤姐姐…也练剑吗?”
“嗯。”
沈云鹤没抬头。
“如果你要报仇的话,我可以帮你的。”摇光的声音更低了。
哪知沈云鹤脸色却一下子变了,提起剑就把剑锋对准了摇光,厉声喝道“谁告诉你的?!”
“我……我问宗主的,宗主告诉我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刚听说沈云鹤的故事的时候,摇光是怎样的感受呢?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被父亲骗出去,再回来时,满地尸体,偌大一个家门除了沈云鹤再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
摇光甚至能想象到,当时的血腥味该有多重,沈云鹤该有多无助。
当她知道沈云鹤这些往事的时候,她想,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那一夜,只有满天的星星和月亮,看着死人堆里的女孩,握紧了拳头、
“姐姐,我很厉害的,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沈云鹤冷声收起长剑。
“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摇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把嘴闭上了。
她终究还是没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沈云鹤继续磨她的剑,又极轻地帮她把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
深夜。
沈云鹤提着剑,轻手轻脚地去了吴府。
杀她全家之人,名叫吴应,有权有势,家中护卫极多,戒备森严,沈云鹤作为医师,既不善武,便只有用毒。
带剑,只不过防止计划败露,拼死一搏罢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吴应养了鹰犬,都是各个宗门擅武的好手,内力深厚,她刚一接近就被发现,缠斗了几个回合,不出意料地落了下风。
她跌坐在地,看着被划伤的腿,红了眼眶。
吴应今晚根本不在,带了一半的随从去了别处,也就是说,就算沈云鹤计划成功,也杀不了她的仇人。
沈云鹤面对着落下来的砍刀,没闭眼,只是抬头看天,
她看见,那颗名为“摇光”的星星,好像闪了一下。
刀没落下来,拿刀的人被一把通体漆黑的剑贯穿了胸口。
星星站在她面前,对她歉意地笑笑。
摇光挡在沈云鹤面前,身后是无数把刀剑向她砍过来,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提着剑就冲上去,剑刃冒着寒光,所到之处只剩尸体。
沈云鹤这才知道,天赋这种东西是多么可怕。
人杀光了,摇光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伸出沾了血的手,似是想碰她,可是伸了一半又堪堪停在了空中。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沈云鹤语气很冷。
“我知道。”摇光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将沈云鹤抱起来,往宗门的方向走,“可是我害怕,你看,没有我,你腿都受伤了,云鹤姐姐要是死了,就不会有人给我治病了。”
沈云鹤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回了宗门。
到了沈云鹤的小屋,摇光轻轻地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的腿上药。
“你说过,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沈云鹤看着摇光温柔的动作,不知为何哽咽了。
“那你就该清楚,从我爹把我骗出家门让我逃了一死的时候,欺骗就成了我最讨厌的事。”
“你骗我是宗主告诉你我的事情的,我信了,可是不是。”
“我有我的情报网。”摇光沉声开口。
“你骗我不会干涉我的事.…”
“我没答应过。”摇光打断她。
“那好,我之前给你治病,跟你说不许使用内力,你点头了吧?刚才呢?你履行承诺了吗?还是说你的病从头到尾都只是骗我的?你根本就不会死,所以才肆无忌惮用的是不是?!”
摇光拿了纱布,细致地给沈云鹤包扎好,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只是想帮你,对不起。”
沈云鹤深吸了一口气,“我的事,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沈云鹤看着摇光红了眼眶,盯着她看了几秒,狠下心来,“我讨厌你的多管闲事。”
说完这句,她看见摇光的眼泪大颗大落下来,又被她抬手狠狠擦掉,终是走了。
沈云鹤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用力地握紧了衣服下摆。
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愿看见她因为自己而受伤,自己背负的自己承担就好了,摇光不明白吴家有多大的势力。不明白如果她与自己站在一起会有多大的风险,可是沈云鹤明白,她不想要看见这样的局面。
她太清楚怎么去伤害摇光来阻止她帮自己了,她也别无他法,她不想让摇光为了自己白白断送掉自己的未来甚至是性命。
后来摇光再没来过小屋,沈云鹤也没找她,只是把药给了师兄,让师兄每日转交于摇光,从不过问。
挺好的,她想。
再后来,她收到吴应的信,便出了宗门。
吴应看见她,轻蔑地笑了笑,“我就说,谁与我吴家有这么大深仇大恨,原来是沈家的小姑娘。”
“你爹娘都没能打得过我,当初我发善心,想着沈家留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便没去找你,谁曾想让你活了这么久,却杀光了我一半随从。”
吴应眼里寒光一闪,握紧了手里的刀。
“想来,这次家,确实不应该留有活口。”
话音风落,隐在暗处的人瞬间出袭,沈云鹤早有准备,一手毒针放出去,地上立马躺了几具尸体。
“我今日来,本不报有苟活的心思,凭我一人之力,能杀你吴家多少人,我便杀多少,以此报仇!”
沈云鹤没有低估吴应的实力,可她不曾悔过,今晚一死,就都结束了。
可是她没死,因为星星一直在保护她。
沈云鹤看着摇光突袭过来,一下子乱了分寸,摇光看她一眼,在她身边立下一个屏障。
“姐姐,我说过,你的仇,我来帮你报。”
“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屏障就不会破,没人伤得了你。”
沈云鹤愣住了,吴应也愣住了,但随即,所有的兵器都对准了摇光。
沈云鹤冲过去拍着屏障,徒劳地大叫摇光的名字,叫她回来,可是摇光不听,她像天神一般挥着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有狂傲的资本,杀到最后,吴家的人死伤无数,摇光却愣是没被伤到一分一毫。
可是沈云鹤分明就看见了摇光口中喷涌而出的血沫。
她撑着剑,艰难地向沈云鹤的方向走,双手抚上屏障,对着里面的人笑。
“姐姐,我要死了,你别哭啊。”
“摇光,你把屏障打开,你乖,让我救你好不好…”
“姐姐,摇光没有骗过你的。”
摇光摸着透明的屏障,像在给沈云鹤擦去泪水。
“沈云鹤,你抬头,你抬头看天,就能看见我了。”
“你别难过,我一直一直,在天上……”
摇光的话没说完就倒下了,屏障应声而破。她说过,自己不死,则屏障不破。
现在屏障破了,碎裂开来,细小的碎片温柔地随风散去,像是落了一地的星光。
沈云鹤徒劳地伸手去捞,却只剩一片虚天,她怔然看看像睡着一样面容乖巧含笑的摇光,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恍忽间,像是摇光又醒过来一样,俯身在她耳畔,轻轻对她说话。
*
你别难过,我一直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
姐姐。
姐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