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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盘上的棋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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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渥太华的秋天比伦敦更冷一些。
加拿大站在厨房里煮咖啡,枫叶形状的隔热垫压在台面上,热水壶发出即将沸腾的嗡鸣。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条细银链——那是美利坚去年生日送的,链坠是一枚极小的枫叶银片,被磨得光滑发亮。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两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法兰西的消息先到:“北海的事,你别掺和。你哥(美利坚)已经在闹了,你管好他。”
紧接着美利坚的消息也到了:“小加!北海的事你知道吗?英吉利又不回我消息!法兰西那边什么态度?你帮我问问!”
加拿大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煮咖啡。
蒸汽升起来,公寓里弥漫开枫糖和咖啡豆混合的气味。他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窗前,渥太华河在远处泛着灰蓝色的光,两岸的枫树已经红了大半,像一整片正在燃烧的安静。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手机,先回复法兰西:“妈,我管不住他。你管得住他,你最擅长这个。”
再回复美利坚:“哥,你别闹。她正在开会,开了会就会找你。你越催她越不找你,你知道她的脾气。”
美利坚秒回:“你跟她一个德行。”
加拿大笑着放下手机。
他知道法兰西和美利坚都在等他的态度——一个是养母,一个是亲哥,两个人隔着海峡对峙,中间夹着一个他。他按理来说应该站谁?法理上他属于英联邦,情感上他靠近法兰西,血缘上他是美利坚的弟弟。
但他谁也没选。他只是做好了咖啡,在窗边安静地喝完,然后给两个人各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打你们的。我在这儿泡茶等你们打完。”
二
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里,灯亮到深夜。
美利坚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北海争议海域的实时卫星图像、英吉利那边三个小时前发出的外交部声明、还有他和法兰西的私人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法兰西问他“你上次易感期是几号”,他回了一个日期,法兰西没有再回复。
“她在问我哥的易感期做什么?”美利坚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屏幕,想不通。
他烦躁地抓了抓金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华盛顿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连绵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他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不是因为北海的对峙,那对他来说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次常规落子。他不安的是别的。
他拿起手机给加拿大打了个电话。
“哥?”加拿大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锅铲和油锅的声音,“你在做饭?”
“小加,你老实告诉我——法兰西和英吉利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加拿大的声音恢复如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跟我装。上次在布鲁塞尔,法兰西坐我旁边,英吉利坐我旁边,她们俩隔着我用眼神吵架。你当你哥瞎?”
“那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
加拿大在那边翻了个锅铲,声音轻描淡写:“是对眼。”
美利坚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对什么?”
“对眼。就是你看我、我看你、中间隔着一整个历史的那种对眼。哥,你炒菜的时候别放太多盐,上次你做的意面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加拿大。”美利坚的声音压低了——那是他只有对亲弟弟说话时才会用的、收敛了所有张扬的语气,“你跟我说实话。英吉利是我妈,法兰西是……是她对面的人。她们俩要是真有什么——”
“有什么?”加拿大的声音很平静,“哥,你觉得有又怎样?”
美利坚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华盛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英吉利带他去伦敦的花园。那时候英吉利还不是现在这副冷硬的样子,她蹲在玫瑰丛旁,牵着美利坚的手教他辨认品种,说“这株是法兰西送过来的,你要小心别踩到根”。
那时候法兰西的名字在英吉利嘴里是一个轻飘飘的、带着若有若无温度的词语。美利坚那时候不懂,后来渐渐懂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哥。”加拿大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你与其操心她们,不如操心你自己。你上次易感期提前了,这个月要注意休息。”
“我没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美利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Alpha的腺体在皮肤下微微发烫,有种隐约的、被压抑着的躁动感。他确实感觉不太对——最近几天的信息素波动比往常频繁,像有一根弦一直被绷着,随时可能断。
“我知道了。”他说,难得没有顶嘴,“挂了。你也早点睡。”
“嗯。哥——”
“什么?”
“不管她们怎么样,你都是她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美利坚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华盛顿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三
莫斯科的雪停了。
瓷推开酒店房间的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近乎尖锐的干净。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呼出一团白雾,看着它在晨光里散开。
楼下,俄罗斯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没有熄火,暖气排出的白烟在寒风中飘散成断续的云。瓷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杯咖啡,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
她关上窗,裹好大衣,下楼。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俄罗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瓷系上安全带,“你门口那条毯子太厚了,盖着热,不盖冷。”
“那我换条薄的。”
“不用。”瓷看着前方,“你告诉过他吗?”
俄罗斯知道她问的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开出酒店的停车区,驶入莫斯科清晨空阔的街道。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睡不好。”
“他知道。”俄罗斯的声音很平,“他一直在。”
瓷偏过头看向窗外。冬日的莫斯科有一种克制的、宏伟的萧瑟,建筑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路人裹着厚重的大衣匆匆走过。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维埃还活着的时候,他开车带她穿过同样的街道,那时候雪也这么大,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偷偷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跟他很像。”瓷忽然说。
俄罗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哪里像?”
“开车的时候会偷看旁边的人。”瓷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天气,“他以前也这样。以为我看不见,但他每次偏头的时候,呼吸会变短。”
俄罗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路面上,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一点点松开。
车在一座旧式公寓楼前停下来。俄罗斯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凝结的雾气。
“瓷。”他说,嗓音很低,“有些话他一直想让我替他转达。但我觉得……他自己应该跟你说。”
瓷转过头看着他。俄罗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封口处贴着一枚早已泛白的贴纸——那是一朵向日葵的图案,褪色到几乎看不清花瓣的轮廓。
“他留给你的。”俄罗斯说,“在他消失之前写的。他让我在你准备好了之后再给你。”
瓷接过信封。她认出上面的字迹——苏维埃的笔迹,棱角分明却又带着不经意的小弯钩。她认得每一个笔画的形状,就像她认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
她没有拆开。她把信封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现在。”瓷说,“但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
俄罗斯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复杂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似不动,底下一直流。
“那你什么时候打开?”
“等我不怕冷的时候。”瓷说,然后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寒风迎面向她扑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她站在雪地里,裹紧大衣,感觉到信封硬硬的边角抵着胸口。
俄罗斯坐在车里没有动。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的入口里。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落了一片雪。他没有拂掉。
四
法兰西是在深夜收到瓷的消息的。
“他给她留了一封信。”
法兰西正趴在办公室的桌上闭目养神,海图和各国外交照会在她面前摊了一桌。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坐起来。
“谁给谁?”
“苏维埃给瓷。俄罗斯转交的。”
法兰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走到窗边点燃,看着巴黎夜色里明灭的灯火。
“她拆了吗?”
“没有。”
“她说什么?”
“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法兰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灰白色的一团。她忽然想起苏维埃——那个笑起来像整个夏天、喝伏特加像喝水的男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柏林的废墟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说:“法兰西,你们这些活在岸上的人,永远不懂海有多深。”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说政治。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瓷,”她打了一段话,“你替我跟她说——该打开的时候,她会知道的。苏维埃那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不合时宜的事。”
瓷回得很快:“她说她知道。”
法兰西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掐灭烟,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些文件,把思绪拉回北海的海图上。
但鸢尾的信息素悄悄地、不受控制地从她颈后溢出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弥漫成一片冷冽的、带着红酒尾调的薄雾。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下,伦敦某间办公室里,英吉利正站在窗边看着同一轮月亮。大马士革玫瑰的信息素也从她颈后无声地渗出,两种香气隔着两百多公里的海峡和夜色,在无人知晓的空中互相呼应。
像两座灯塔,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信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