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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年不问归 【榕安一住 ...

  •   榕安镇的秋天来得比北边晚。北边的树叶在八月底就开始变色了,九月初便落了大半,风一吹便是一场金色的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黄。榕安镇的秋天要等到十月才肯来,而且来得慢慢悠悠的,像是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先让风变凉,再让日光变薄,然后才一片一片地给树叶换上颜色,从青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枯褐,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收起来。祁默住在那间老屋里已经住了很久了,久到他不再数日子了。他每天早上去镇口的早点摊喝一碗粥,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有细碎的青菜和几片薄薄的姜,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端着碗坐在矮凳上,看着镇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听着他们互相打招呼的声调。早点摊的老板娘见他坐下来,便朝他点点头:“来了。”他也点点头,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然后低头喝粥。他喝完粥之后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抄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枚印章被他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抄完书之后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窗外的青竹在风里摇动。竹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曲着,像是正在被秋天慢慢地卷起来。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他在想——那个人走到哪里了。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窗外的风正从青竹的叶子间穿过去,发出一种干燥的、像是旧纸页被翻动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间书房里听到过的类似声响,那时候日光也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落在另一个人翻书的手指上。他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那阵风从他的肩头流过去了。

      他想起自己来到榕安镇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已经入秋了。春天的时候他坐在老榕树底下,手里握着那枚印章,等着自己的身体和这棵树的体温融为一体。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在榕安镇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容身之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人。夏天的时候他搬进了老屋,开始替人抄书,开始习惯被人叫做祁默。他开始认识镇子里的人,开始知道哪条巷子通往谁家,开始知道哪家铺子的茶最便宜,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最和气。秋天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已经不需要再刻意提醒自己“你现在叫祁默”了。他现在听到别人喊他祁默的时候,他会自然地应一声,就像他一直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就像这个字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曾经握刀的手指,如今握着笔。笔杆比刀柄细,也比刀柄轻,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同,轻得像是能飘起来。但他的手已经习惯了这种轻,习惯了在纸面上移动时的那种微微的摩擦感。他翻了一页书,日光从纸面上流过,把那页上的字照得清楚。他低下头继续抄写,窗外的风从青竹间穿过去,把一片泛黄的竹叶吹落在他窗台上。那片竹叶落在窗台边缘,他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拿进来。他就让它留在那里。后来那些被风吹落的竹叶,他都让它们留在那里,一片一片地积在窗台上。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枯叶了。他每天抄完书站起来走到窗前,都会看见那些枯叶,但他从来没有清理过它们。那些枯叶像是一页一页被风吹落的旧日子,他不忍心把它们扫掉。那些枯叶在风里翻动着,像是在替他读着那些他没有读完的日子。他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叶出神,想着每一片叶子都是从哪一根枝条上落下来的,想着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翻过几个跟斗,想着它们落地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树的一部分。那些念头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不会照得太远,但也不曾彻底熄灭。他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着想着又绕回那个人身上——那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片落叶。那个人赶路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站在某扇窗前面,看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想那个人应该也会看,因为那个人有一种习惯,看什么东西都会看得比旁人久一些。那个人看日光的时候是这样,看梅花的时候是这样,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的衣摆微微掀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窗台边缘的手指,那根曾经握刀的手指如今正轻轻地搭在木窗框上,指腹贴着被日光晒暖的旧木。

      榕安镇的秋天来得很慢,但一旦来了,就比北边温柔得多。北边的秋天像一道刀锋,一夜之间就能把整座城刮成黄色。榕安镇的秋天像一层薄薄的纱,慢慢地从日光上覆过去,让一切变得模糊而柔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不再是夏天那种炽烈的白了,变成了浅金色,落在书案上的时候,像是在纸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粉,那些金粉随着风在纸面上微微地移动着。祁默在那些浅金色的日光里抄书,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那些日光从书案的这一角慢慢地挪到那一角,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推动的刻度。他看着日光移动的时候,会想起那间书房——他曾经坐在另一扇窗前,看着同一道日光从窗格的这一格移动到那一格。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他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日光从他的面前流过,他没有移开目光。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人现在会不会也正看着日光从一个窗格移动到另一个窗格,那个人看日光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多余,可他还是会想。他放下笔,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日光停在掌心的纹路上,像是日光也在打量他的掌纹,想从中看出那些被纸张和墨水磨平的旧迹。他看了许久,日光在掌心上慢慢地移动着。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笔,指尖抵着笔杆,笔尖落在纸面上,墨从笔尖渗进纸的纹理里。他低头写了几行字,日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暖融融的。

      夏姑娘偶尔会来。她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她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把新摘的青菜,有时候是一小罐腌好的咸菜,有时候是几枚自家院子里结的橘子。她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敲敲门,然后自己走开。祁默听见敲门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石阶上那些东西和一个正在拐过街角的背影。他一开始想叫住她,但后来他没有。他把那些东西拿进屋里,放在灶台上。有一天傍晚,暮色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案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暖橙色。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阶上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枝刚剪下来的桂花。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散开,很淡,像是正在和暮色融在一起,像是那阵香气本来就是暮色的一部分。他弯腰把那枝桂花拿起来,日光已经收了,暮色落在桂花的花瓣上,把那些小小的花瓣照得像是一枚一枚被夜色收进去的金色碎屑。他拿着它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插进了书案上的笔筒里。那枝桂花在书案上开了好几天,香气一直在他抄书的时候萦绕不去,那种甜丝丝的气息和他笔下的墨香混在一起,像是两个季节被同时放进了一间屋子里。后来桂花落了,花瓣落在书案上,他没有扫掉它们,只是把那些花瓣拢到了书案的角落,和那枚印章并排放着。他坐回窗边,日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枚印章和那些桂花花瓣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件不同的季节被放在了同一个地方。他低头抄了几行字,日光从纸面上流过。他抄完那几行字之后,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些桂花花瓣。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人有没有看过桂花。那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路边有没有桂花树。那个人有没有在某个傍晚停下来,闻过一阵桂花香。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但他知道那枚印章在他手边的书案上,被日光照着,正在泛着温润的光。那枚印章和那些桂花花瓣并排放着,桂花正在慢慢地干枯,花瓣边缘正在卷曲,颜色正在从金黄变成褐色。但那枚印章还是那个样子,日光落在它上面的时候,那两个字还是那么清晰,像是永远不会褪色。他伸手把那几片干枯的花瓣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记忆正在从某个遥远的角落向他走来。他低头闻了闻,然后把花瓣放回原处,没有扔掉它们。

      他继续抄书。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他听着那些脚步由远及近又走远,目光落在笔下的字迹上,那些字正在被他一行一行地写到纸面上,像是一条正在被铺展开来的路。窗台上的枯叶越积越多,被秋天的风反复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读着什么。有一天傍晚他抄完了一卷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涌进来,落在他的面容上。他看见窗台上那些枯叶中间,有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比其他叶子小一些,颜色也浅一些,边缘还没有完全卷曲。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片叶子是浅褐色的,叶脉清晰,像是刚刚落下来不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书页里,夹在他正在抄的那卷书的某一页。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留下来,但他没有多想。他关上窗,回到了书案前。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卷书,找到夹着叶子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在纸面上的轮廓。它静静地躺在那两页之间,像是正在被书页的温度慢慢焐干。他想,以后每一次翻到这一页,都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推开窗时暮色涌进来的样子,想起自己低头捡起一片叶子的动作。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卷。

      榕安镇的秋天过去之后,冬天来了。南方的冬天没有雪,但风是湿的,冷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空气里往外挤,像是整座镇子都在慢慢地收缩。祁默在那间老屋里添了一盆炭火。他坐在窗边抄书的时候,炭火在他脚边燃着,热气从他的脚踝往上爬,像是有一条温热的蛇正在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但窗外的光线已经不再是秋天那种浅金色了,变成了一种偏白的、薄薄的亮,像是被冬天冻过之后变得脆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窗纸上。那枚印章被他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冬天的时候他很少出门了。他每天早晚各添一次炭,坐在窗边抄书,窗子关着,窗纸被屋外的寒气冻得微微发白,像是一层被冻住的旧纸。他抄完书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着窗外那丛青竹。竹叶已经枯了,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旧纸页。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窗纸落在他微微低垂的面容上。他在想——冬天了。那个人还在走吗?那个人有没有找到一个可以避冬的地方?那个人在路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间书房,想起那把椅子,想起他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个人想起那些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就像他站在窗前一样。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炭火矮了一截,久到日光从窗纸上移开了,久到他的脚尖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气冻得微微发麻。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添了炭,坐下来继续抄书。

      有一天傍晚,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暗沉沉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他正准备起身去添炭,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走过去开了门。夏姑娘站在门外,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气,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热汤。她说:“天冷,煮了一锅萝卜汤,给你送一碗。”她把汤碗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收了,暮色落在她微微冻红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上有一道被冷水泡久了之后的细纹,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祁默接过了那碗汤,汤是滚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说:“多谢。”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暮色落在她微微低垂的面容上,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你一个人在屋里,门窗关着,也不见你出来走动。我怕你冻着。”他端着那碗汤,感觉到汤碗的热度正在从掌心往上走:“不会冻着。屋里有炭火。”她点了点头,日光已经收了,暮色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那就好。汤趁热喝。”她走了,脚步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暮色把她的背影收进了夜色里。祁默端着那碗汤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萝卜和几粒枸杞,热气正在往上升,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暖意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胃里延伸到他的四肢,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他把那碗汤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他坐回窗边,那枚印章还在书案的角上,暮色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模糊而柔和。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枚印章,是温的。他把它握在手里,贴回胸口。他说:“我在榕安镇。我在榕安镇过冬天了。你还在走吗?”他没有得到回答。他坐在那里,暮色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腰侧,然后滑到了他的膝头。然后他站起来添了炭火,坐在窗边继续抄完了那卷书的最后一页。他抄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搁下笔,日光已经收了,屋里只剩炭火的红光照在他的面容上。他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端正,墨色均匀。他把它放在那叠抄好的书页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了看外面。夜色已经落定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

      榕安镇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又来了。青竹重新抽出了嫩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的时候,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微微湿润的暖意,像是有什么正在从地底下往上冒,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地苏醒过来。祁默推开窗,日光涌进来,扑在他的面容上。他站在窗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窗台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几片贴在窗台边缘,已经被雨水泡软了,边缘发黑,像是正在融化。他伸手把那几片枯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些枯叶已经烂了一半,边缘发黑,像是已经被时间泡透了。他把它们放下,风吹过来,把它们从窗台边缘吹落到了地上。他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他在想——那个人还在走吗?那个人有没有在哪里停下来过?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一天走到榕安镇来?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枚印章被他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在榕安镇已经住满了一年了。他在那间老屋里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又过了一个春天。他在榕安镇住了一年了。那个人走了一年了。

      他想——那个人会不会已经走到别的地方去了?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镇子停下来,像他在榕安镇停下来一样,换了名字,重新开始活着。他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把印章从书案角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的指腹沿着那两个字的凹槽慢慢地滑过去,从“怀”字的第一笔滑到“瑾”字的最后一笔。他在想——那个人不会停下来的。那个人在走,因为他知道他在榕安镇等。他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印章放回书案角上,低下头继续抄书了。

      榕安镇的春天过去之后,夏天又来了。夏天的日光从早到晚地晒着,把青竹的叶子晒得油亮,把窗台上的旧木晒得发白,把青石板晒得发烫。祁默坐在窗边抄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背晒得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日光正在把他的皮肤晒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秋天来之前留下的印记。那枚印章被他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在榕安镇已经住了一年半了。他在那间老屋里过了两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他替人抄完了十七卷书,教过了二十多个孩子写字,喝了无数碗粥,那些粥的热气在他记忆里累积起来,像是已经有了一整条河的温度。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想起那个人。他在想——那个人现在走到哪里了?那个人走过了几个季节?那个人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喝过一碗粥,有没有在某个窗口看见过一丛青竹,有没有在暮色里想起过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但他坐在窗边抄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在等那个人的路上。

      榕安镇的秋天又来了。窗台上的枯叶又积了起来,像是秋天在重复它自己的笔迹,像是秋天在写着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祁默坐在窗边抄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枚印章被他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在榕安镇已经住了两年了。那个人走了两年了。他把那枚印章拿起来握在手里,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他的手照得清晰。他说:“两年了。你走了两年了。我还在这里。”他握着那枚印章,坐在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面容上。他在等那个人。

      又过了几个月,榕安镇的冬天又来了。第三个冬天。祁默坐在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枚印章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涌进来,扑在他的面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印章被他握着,温的。他说:“第三个冬天了。”他顿了顿,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你走到哪里了。”他没有得到回答。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伸手把碎发拨开,然后关上窗,回到了书案前。他坐下,翻开书卷,日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那枚印章放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他低下头,日光落在他的后颈上,他开始抄书了。窗外的风从青竹间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声响。他在等那个人走完那条路。

      他抄完那页书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面容上。他低头看着那枚印章,它的棱角已经被磨得更加圆润了,日光落在它上面的时候,那两个字依然清晰。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日光落在他的指尖上。他在想——第三年了。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停下来。如果那个人停下来了呢。如果那个人在一个他没听说过的镇子里住下来了,像他一样改了名字,重新开始活着。那他坐在榕安镇等,就等不到了。他把那枚印章拿起来,握在手里,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他说:“如果你停下来了,你会不会还记得我。”他安静了片刻,日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面容上。他又说:“如果你不记得了,那这枚印章还在我手里。它会替我记住。”他握着那枚印章,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面容上。他坐在窗边,等着那个人。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陈老转交给他的,说是从北边来的,在路上走了很久,纸边已经磨损了,信封上写着“榕安镇东头老屋祁默亲启”。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迹,那不是他认识的字。但那个字迹让他想起什么,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见过类似的写法。他拆开了信,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纸上。信上只有一行字,用很稳的笔迹写着:“我还在走。你不要走。”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日光落在信纸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他握着那封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加快。他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他说:“我不走。”他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了书案抽屉里,和那枚印章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书卷,日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继续抄书了。窗外的风从青竹间穿过去,比之前轻了一些。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那个人还在走,所以他就还在等。

      那封信被他压在书案抽屉里,和印章并排放着。每天早上他打开抽屉取印章的时候,都会看见那封信,看见那行“我还在走。你不要走。”他看完之后把抽屉关上,然后坐在窗边开始一天的抄书。那封信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他和那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他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在哪里,不知道他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榕安镇。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他的脚步没有停。所以他也没有走。

      榕安镇的冬天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日光开始变长了。傍晚的时候天色比之前亮得久一些,像是有什么正在从冬天的手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挣。祁默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他看着窗外那丛青竹正在冒出新的芽点,那些芽点是嫩绿色的,正在从冬天的壳里往外挣,像是正在试探着这个世界。他看着那些芽点,想着那个人。他在想——那个人走过了三个冬天了。那个人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竹子在春天冒出新芽的样子。那个人有没有在某个春天停下来,像他一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所以他还可以等。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那枚印章在书案的角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他坐下来,翻开书卷,日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低下头,继续抄书了。

      他抄完了几页之后,又停下来,把抽屉拉开,把信纸再次展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久,日光落在“我还在走。你不要走”这几个字上,像是要把它们的笔画全部刻进心里。他看了许久,然后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动作比第一次更加轻缓,像是对待一件已经有些脆弱的旧物。叠好后,他把它放回抽屉里,与印章并排躺着。他关上抽屉,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比之前暖了一些。他坐在窗前,窗外的风从青竹间穿过去,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声响。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个镇子、哪条路上,但他能想象那个人在风雪中弯腰系紧衣带的样子,能想象那个人在入夜后靠着某棵树歇脚的样子。那些画面他想了三年,已经比很多亲眼见过的东西更加清晰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朝着这个方向走,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窗外的风穿过青竹时,把几片新冒出来的嫩叶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嫩叶在风中转向,又慢慢转回来,像是它们也在等待着什么。他忽然想,三年了,他在这里坐了三年的窗边,抄了三年书,看了三年的青竹从枯到绿又从绿到枯。那些竹子每年都会重新长出叶子,每年都会在春天变绿,在秋天变黄,在冬天枯去。他坐在窗前看着它们重复了三次同样的轮回。而那个人呢。那个人走了三年,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棵树,多少条路,多少场雨和雪。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某一天停下来,像他一样站在窗前看着一棵树。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吹动了书案上那些已经干透的桂花花瓣,那些花瓣在风里微微地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

      他坐在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那枚印章,日光落在“怀瑾”两个字上。他忽然想到——那封信上的字迹,他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那行“我还在走。你不要走”的写法,每一笔的转折、每一个字的间距,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把信纸再次展开,对着日光看了很久。日光从信纸的背面透过来,把墨迹的深浅照得清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和印章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那行字和那个人很像——和他种的那株梅很像,和他刻的这枚印章很像,和他坐在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很像。那个人不会写太多字,但那个人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稳的。他关上了抽屉,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风又从青竹间穿过去了,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走。那个人还在走,所以他就还在等。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像一枚被放置了很久的、不需要再去移动的标记。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走到榕安镇来的时候,正好是春天,青竹正在抽芽,榕树正在长出新叶,那他站在老榕树底下等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的面容上,那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站在日光里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什么时候到,不知道那个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走到这棵榕树下面来。但他把那个画面存好了。他每天坐在窗边抄书的时候,那个画面就在他心底放着,被他焐着,像那枚印章一样,慢慢地被他焐热了。他把书案上那些已经干透的桂花花瓣拢起来放在掌心里,又看了它们最后一眼,然后推开窗,把它们撒了出去。那些干枯的花瓣在风里散开,飘向窗外的青竹,落进了暮色的光影里。他站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他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带走,慢慢消失在竹叶之间。他关上了窗,走回书案前,日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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