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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棠开了谢 【一季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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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夜,祁家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母亲在厨房和饭厅之间来回穿行了整整一个下午,裙摆上沾了面粉,袖口上溅了油星,但她的脸上一直带着一种被炉火熏出来的暖融融的红。狮子头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汤汁在砂锅里咕嘟着,肉香和冬笋的清甜交织在一起,从砂锅盖子边缘逸出来的白气在灯盏的光里打着旋儿。妹妹已经趴在桌边等了好久,手指在桌沿上划了无数道看不见的线,目光时不时地从砂锅盖子移到褚云铮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忽然出现在她家饭桌旁的高个子是不是真的会留下来吃饭,是不是真的会吃掉她惦记了整整一天的狮子头。父亲坐在主位上,日光已经收了,他身后窗外的夜色正从灰蓝变成深黑。他端着一杯已经温过的酒,没有急着喝,看了一眼褚云铮,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然后低下头,把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很低,低到像是怕自己多看两眼就会把什么不该流露的东西放出来。
褚云铮坐在祁怀瑾旁边。他面前的碗碟是母亲亲自摆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和其他人的保持一致,连碟子边沿的雕花都朝同一个方向。他坐得端正,脊背微微地直着,但那种直不是拘谨,是一个人到了一个他愿意好好对待的场合时自然的端持。他的膝头搁着一方叠好的帕子,是他进门时自己带的那块,青灰色的,和那一年冬天的颜色一样。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子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褚云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落在他面前那只还没有动过的碗上:"吃。趁热。我做了大半天呢,你们谁要是剩下了,我可不高兴。"
"谢谢伯母。"
妹妹已经等不及了,筷子伸向了狮子头。她的筷子在砂锅上空晃了两晃,像是在找最大的一块,找着了便要下手。母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不重,但够让她的手缩回去:"客人还没动筷呢。"妹妹把手缩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褚云铮。她的眼睛在灯盏的光里亮晶晶的,圆圆的,像两枚被擦干净了的纽扣。褚云铮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他不常流露的东西——像一个习惯了一个人坐着吃饭的人,忽然被一只小猫蹲在脚边仰头看着——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妹妹的碗里:"吃吧。"
妹妹立刻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抬头看了褚云铮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只小猫被喂了一口好吃的之后,看那个喂它的人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带着一种被收买了的、理直气壮的亲近。母亲在旁边笑了,说"你慢点,哪有你这样吃肉的",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在暮色里收尽了。灯盏被点起来了,火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落在桌面的盘碗之间,落在杯沿的酒面上。父亲把酒杯放下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经过褚云铮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褚家那桩案子,我已经知道了。那桩案子翻过来的结果,刑部的文书我已经看过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大概都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顺,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好了的事,语气平顺得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了无数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日子把它说出来。"你做的那些——我知道了。"
褚云铮也放下了筷子。他坐直了身体,日光已经收了,灯盏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黄的轮廓。他安静了一息,手指在膝头那方帕子上轻轻地压了一下:"当年那封信,没有送出去。我父亲把它扣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顺,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整理好的旧事,不需要修饰,不需要额外的解释——像一个已经把伤口翻出来晾过很多遍的人,再掀开的时候已经不疼了。但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那根第二指节的凸起在灯影里微微地突着,像一个被放在桌面上就不再需要移动的证物。"那封信上写的内容——祁家无罪——是当时我能确认的事。后来我父亲打断了我三根肋骨,但那句话我一直没有改过。那桩案子的底稿我后来翻过很多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
父亲坐在主位上。他端着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喝。他看了褚云铮片刻,那一眼很长——长到他身边的母亲停下了夹菜的动作,长到妹妹也停下了咀嚼,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长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然后他说:"你当时几岁?"
"十三。"
父亲端着那杯酒,日光已经收尽了,灯盏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又把酒杯端起来,这一次喝了很大一口,喉结动了一下,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着桌面那一声清脆的磕碰,像是他放得比平时重了一些:"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学写八股,连衙门往哪个方向开都搞不清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冷了一半的菜上,看了两息,像是那些菜让他想起了什么。"你三根肋骨换了我一条命。你父亲当年参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没有证据。我有冤,但我拿不出能翻案的东西。你有证据,你才十三岁,就有了。你比我有种。"
褚云铮坐在椅子上,灯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收住了。然后他说:"那三根肋骨换的不是大人的命。换的是——那桩案子不该那样结束。那批银子被人截走,祁家不该背这个罪名。我那时候想得很简单,就是觉得不对的事情,不应该继续错下去。后来我想了很多年,还是觉得这个想法没有错。"他说完之后自己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说多了。但他的话已经被接住了。
祁怀瑾坐在他旁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灯盏的光和窗外最后的天光叠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桌面照得温亮。他低头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褚云铮的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吃饭。菜凉了。再说下去母亲要生气了。"
父亲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端起了饭碗,筷子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吃饭来消化刚才那些话的余温。母亲给每个人添了一勺汤,添到褚云铮的时候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你这手腕比我儿子的还细。"妹妹在旁边嚼着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听着像是"我哥从来没夹过菜给我"。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她说完之后所有人都笑了一下——包括褚云铮。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他平时在书房里批公文时多弯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半根线的宽度——但祁怀瑾看见了。
年夜饭结束之后,褚云铮帮母亲把碗碟收进了厨房。他端碟子的手势很稳,一摞碗叠得齐整,碗沿和碗底之间没有发出多余的磕碰声。他弯腰把碟子放进水槽的时候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碟叠放整齐,接过他递来的碗碟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确认——像是在说"这孩子确实和他父亲不一样"、像是在说"你父亲当年参我们的时候,可没想过你会在我们家厨房里洗碗"。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接过碗碟放进水槽里,然后说:"下次来,不用带酒了。家里有,你伯父的酒柜都快装不下了。他那些酒都是别人送的,自己喝不完,堆了好几年了。你要喝什么,让他给你拿。"
褚云铮站在厨房门口,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温和。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把碗碟一只一只地放进水槽里,手指在水里洗了又洗。过了一息他说:"好。"
祁怀瑾站在天井里,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除夕的夜空很高,没有月亮,但星星比平时多,密密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什么人撒了一把碎银。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星,把冬夜的冷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褚云铮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侧站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天井里那些被霜冻过的青石板,石板缝里夹着几片被雪浸透过的枯叶,边缘卷曲着,在夜风里微微地颤动。廊下的灯笼被风轻轻推了一下,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又稳住了。两个人没有说什么话,夜空里的星把冬夜的清冷匀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褚云铮说:"你父亲——比我以为的更早知道了那封信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他看我的时候,那一眼不像是第一次听到那封信。像是他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这个人写了那封信、然后被他父亲打断了三根肋骨,然后他就一直等着见这个人一面。"
"他早就查过了。"祁怀瑾的声音也不大,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身边那个人惊走。"他查到的比你写的多,比他告诉我的多。但他没有说。他一直等着那桩案子翻过来之后再开口。他要等到这桩案子真的翻了,然后他才能坐在你对面,端起这杯酒。"他顿了一下,手揣在袖中,指尖隔着布料捏着自己腕骨的位置,"他是给你留了面子。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是因为那封信才谢你。他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那封信,他也会认你这个人的。"
"……我知道。"褚云铮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天井里某一处。那里有一株被雪压弯了的枯草,草茎弯成一道弧,像一座被雪覆住的小桥。他没有问"什么时候知道的",也没有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只是站在廊下和祁怀瑾一起看着天井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母亲说下次不用带酒。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什么?"
祁怀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褚云铮的轮廓被星光描出一道极淡的亮边,他站在那层星光里,像一幅被光勾了边的画。"带你自己。"他说。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安静了一下——那句话落在夜色里也没有浮起来,像是被冬夜的冷气接住了,稳稳地放在两个人之间。两个人站在廊下,星光落了一地。
褚云铮走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他站在祁家大门外,街巷里的积雪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银白,像一整片被磨薄了的旧瓷。他回头看了一眼祁怀瑾站在门内的轮廓——门内的灯盏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然后他转过身去,沿着巷子走远了。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串脚印从祁家大门口一直延伸向巷口,渐渐远了,被冬夜的寂静收走了。祁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关上了门。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厚雪里。
那夜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把今晚的画面一个一个地翻过去——母亲端上狮子头时蒸腾的白气、父亲酒杯搁回桌面时那声极轻的磕碰、妹妹被烫到却坚持不吐出来的腮帮子、褚云铮坐在他旁边时袖口的边缘和他自己的袖口之间隔着的距离。那个距离比白天的时候短了一截——从半臂变成了一拳宽,从一拳宽变成了三指,从三指变成了一次夹菜时手肘相触的瞬间。不是谁故意挪了椅子,是两个人在一整个夜晚的相处中各自往对方的方向靠了一点——靠到两个人的袖口碰在一起,靠到祁怀瑾的手肘擦过褚云铮的臂弯,靠到那一整夜的灯影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已经被填满了。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那把刀的轮廓还在他意识深处的暗格里。但它已经很轻了,轻到快被那枚青玉坠子和袖口相触的温度压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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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祁怀瑾又去了褚府几次。每次去的时候,褚府门房看见他便直接侧身让路,连通报都省了。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褚云铮有时候在批公文,有时候在翻书,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等他。他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都很平常——无非是"今天冷"、"昨晚又下了一场雪"、"那株梅的枝条上雪积得太厚了要不要去拍掉"。但那些对话的语气和秋天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秋天的对话是"你来了"和"我来了"的交换,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到又分开。冬天的对话是"你在"和"我也在"的确认,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冻土底下慢慢地伸向彼此。有一天祁怀瑾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褚云铮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旧册子翻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他已经不需要抬头确认来的人是谁了,只听脚步声就知道。他指着那卷旧册子说:"这页写的是海棠。"
祁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页纸。册子上的墨迹已经旧了,纸面泛着均匀的焦黄色,画着一枝横斜的海棠,花是淡红色的,用极细的笔尖勾了花瓣的边缘。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海棠开后,春已过半"。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说:"海棠是春天开的花。它开了,春天就只剩一半了。这画里的人大概是在说——好日子总是过得快。"
褚云铮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低着头的后颈上。他说:"那梅花开了呢?梅花是春天最早的。"祁怀瑾想了想,窗外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道靠着另一道:"梅花开了,春天刚到。它站在最前面,替后面所有的花探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日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片地砖照得发亮。窗外的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晚上祁怀瑾带着妹妹去街上看灯。妹妹拽着他的手指在人堆里穿行,走三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盏灯——一只兔子、一条游鱼、一朵莲花、一个正在作揖的童子。灯影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看每一盏灯的时候都"哇"一声,然后拽着他的手指往下一盏跑。祁怀瑾由她拽着走,在人堆里被她拉过来又扯过去,鞋面上不知道又被踩了多少脚。走到街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头顶,落在前方不远处一盏走马灯旁边的阴影里。那里站着一个很高的人,穿了一件深色的冬袍,没有灯笼,站在灯影之外,像是在等什么。他的侧脸被不远处一盏灯的光描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妹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拽了拽他的手指说:"哥,你不过去吗?"
祁怀瑾站在人堆里,灯影从他脸上流过又移开。他看了那道人影片刻,然后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松开妹妹的手指走了过去。走过几盏灯的距离,人群在他身侧涌动着。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褚云铮站在灯影之外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提灯。看见他走过来,褚云铮没有说"好巧",也没有说"我路过"。他只是站在那层阴影里,看着祁怀瑾从人堆里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然后他说:"我猜你会从这里走。"
祁怀瑾站在他对面,两盏灯之间的阴影把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得明明暗暗:"你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褚云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盏走马灯——灯面上画了一条正在游动的朱红色的鱼,鱼尾在灯壁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我来的时候灯刚亮。"
祁怀瑾低着头,日光从远处一盏灯折射过来,在他微微低着的后颈上落了一小片暖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妹妹还在那边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灯?"褚云铮也安静了片刻。然后他抬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日光从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被夜色笼了许久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走过祁怀瑾身侧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口擦过,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
那晚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了整条灯街。妹妹走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拽着祁怀瑾的手指,一手攥着褚云铮的衣角。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盏灯,看完了再拽着两个人往前走。她的个子太矮了,仰头看灯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往后仰过去,祁怀瑾便托了一下她的后背,褚云铮则在她另一侧虚虚地护着她。两个人的手在妹妹身后偶尔碰到——然后各自收回去,然后下一次又碰到。走到灯街尽头的时候妹妹已经累了,蹲在地上不肯走了。祁怀瑾弯下腰把她背起来,妹妹趴在他背上打了一个小哈欠。褚云铮走在他们身侧,日光从远处一盏灯折射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祁怀瑾背着妹妹走路的侧影——他走得稳,步伐均匀,妹妹在他背上已经半阖了眼。"她几岁了?"
"十岁。过了年就十一了。"
"十一岁。"褚云铮走在旁边,目光落在妹妹趴在他肩头露出的半边侧脸上,"那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祁怀瑾背着妹妹走了一段,步伐没有变,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褚云铮。日光从路边未灭的灯笼里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上。"那封信——她现在还不知道。等她长大了我再告诉她。告诉她曾经有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替她写了那封信。"
褚云铮走在他身侧,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又弯了一下,然后收住了。他把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夜色里,然后说:"不用了。"他的声音不大,"等她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你家吃过很多顿狮子头了。"
那晚他送祁怀瑾和妹妹回到家门口,站在门外看着他们进门。他看了祁怀瑾背着妹妹走进天井的背影,看了他弯下腰把妹妹放下来的动作,看了他在灯影里抬手替妹妹挡了一下门框。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回褚府的路上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灯陆续收了,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在冬夜里像几枚不肯熄灭的星。他走过那盏走马灯的时候灯还在转,朱红色的鱼在灯壁上继续游着,一圈一圈的,追着一根永远不会被追上的水草。他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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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的时候,天气开始回暖了。虽然早晚还是冷的,但正午的日光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像什么正在远处松动的声音,轻到你的耳朵听不见,但你的皮肤能感觉到。有一天祁怀瑾去褚府的时候,走进天井时觉得那丛修竹的枯枝似乎比前几日绿了一些。不是叶子长出来了,是枝干的颜色变了——从枯灰色变成了微微泛青的灰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顶。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口站了片刻,日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面前的朱漆门板上。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褚云铮正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端着的茶盏上。他看见祁怀瑾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说"你来了",他看着祁怀瑾站在门口被日光浸透的样子,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春天要来了。"
祁怀瑾走进来,坐到他惯常的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膝头:"你怎么知道的?"
褚云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的茶盏上:"今早路过荒院的时候,那株梅的枝条上有一个芽苞裂了条缝。露了一点绿出来。"
祁怀瑾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褚云铮坐在书案后面的模样,看着他端茶盏时那只手的第二根指节的凸起在日光下微微突着。他安静了片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比冬天的时候短了一些了,春天确实近了:"裂了条缝?多大的缝?"
褚云铮想了想,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大约一根针的宽度:"这么一点。但确实是裂了。我蹲在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冻裂的。裂口边缘是湿的,不是干的。"
祁怀瑾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日光落在他垂在膝头的手指上。他看着褚云铮比划那个距离时手指的弧度,看了片刻,然后说:"明天我来看。"
那天他走的时候,经过那个荒院的时候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那扇木门外站了片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绿色的枝条的轮廓。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他要留着明天来看——留着和褚云铮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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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时候,春天终于到了。风变软了,雪化尽了,屋檐上的冰凌最后一滴融水落下来的那天,祁怀瑾站在祁家天井里仰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枯枝——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几粒暗红色的芽点,像一颗颗极小的、还没有被点燃的火星。他看了片刻,然后出了门。他到褚府的时候日光正好,暖融融的,落在身上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柔软触感。他走过天井的时候那丛修竹的枝干已经明显地转绿了,竹节之间的颜色从枯灰变成了青灰,几粒极小的新芽从节眼处顶了出来,是嫩黄色的,在日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推门——门已经开了。褚云铮站在门口,像是正要往外走。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褚云铮说:"荒院。"
祁怀瑾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侧了侧身,让褚云铮走出来,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走过月洞门,推开那扇通向荒院的木门。
那株宫粉梅站在荒院的中央。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它的枝条上,落在那些缀满了枝头的、已经鼓胀到即将绽开的芽苞上。有一朵已经开了。是第一朵。花瓣是粉白色的,极淡的、几乎能被日光透穿的粉,边缘微微卷曲着,像刚展开的纸页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它就开在第二根侧枝的顶端,像一枚被刻意放在那里的标记。
祁怀瑾站在木门内侧,日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日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目光在那朵花的轮廓上停着。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褚云铮一眼。褚云铮站在他身侧,日光从他的肩后照过来,他也在看那朵花,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的边缘被日光透过的粉白色的薄瓣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朵花的花瓣轻轻吹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开了。"
祁怀瑾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开了。"他在那朵花前站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了几次,久到他数清了那朵花有五片花瓣——一片朝南,两片朝东,两片朝西。然后他说:"它开得比我想象的好。"
褚云铮站在日光里,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被日光照亮的面容上,落在他看着那朵花的眼睛上。他说:"明年它还会开。后年也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下,冬日的余寒里那些话像一枚被放进暖水里的冰,边缘正在被温度慢慢地化开。"你每年都来看的话,它每年都开。"
祁怀瑾站在那株梅旁边,日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向身后的地面上。他看着那朵花,看着它薄得像纸的花瓣在日光里透出的微光。他说:"好。每年都来。我答应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春日的第一阵暖风正穿过荒院。那阵风裹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从梅花的蕊心里渗出来的甜意。他站在那阵风里,站在那株宫粉梅旁边。他感觉到腰间那枚青玉坠子被风吹得微微地晃了一下,贴着衣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把刀还在暗格里。但它已经在暗格里沉睡了很久了。久到它的刃口上覆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尘灰。久到那根曾经紧紧握着它的手指,已经习惯了在握着别的东西的时候,不再去想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