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城余砚》未署名信

9、未竟私语 走廊的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得听不见。
　　教室里人声松散，三三两两的说笑落在耳边，苏雾晚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听得模糊。她垂眸看着桌面叠在一起的两张便签，一先一后，字迹出自同一人，清瘦利落，落笔沉稳。
　　第一张是深夜留的救命思路，第二张是午休补全的简便步骤。
　　短短一天之内，两次私下偏袒。
　　他昨天明明亲口敷衍她 —— 只是顺手。
　　苏雾晚指尖轻轻覆在纸面上，微凉的纸质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若是真的顺手，不会记得她卡在哪一道题，不会特意补全遗漏步骤，更不会一次次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只偷偷给她一个人留退路。
　　砚城的潮气浸软了纸边，两张便签贴合在一起，像两份藏不住的私心，被潮湿的岁月死死黏住，摊不开，也藏不牢。
　　她抬头望向空着的邻座。
　　沈砚的桌面收拾得过分整齐，习题册对齐桌沿，笔杆横竖摆正，没有一丝凌乱。唯独桌角空荡荡的，少了平日里常年备好的干纸巾。
　　他把所有对外的温柔都收走了。
　　唯独对她，收不干净。
　　等待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窗外雨丝绵密坠落，打在梧桐叶上沙沙轻响，整座老城陷在一成不变的潮湿里，沉闷、安静、滞涩，如同他们僵持了数月的关系。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折返的脚步声。
　　沈砚走进教室，指尖捏着一张白色竞赛报名表，边角被他捏出浅浅折痕。他身形立在课桌旁，垂眸落座，动作安静自然，仿佛方才差点和她说出口的话，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主动提，她也没有主动问。
　　两人之间那半句被打断的私语，就这么悬在潮湿的空气里，不上不下，落不了地。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
　　铃声落定，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空气瞬间紧绷。高二下学期的分水岭彻底拉开，模考排名、竞赛名额、高考倒计时，压在每个人头顶。
　　“这次市级学科竞赛，名额有限，全校只选两组双人搭档。”
　　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最终稳稳落在我们同桌的位置。
　　“沈砚、苏雾晚，你们俩一组。资质匹配，正确率稳定，最合适。”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立刻响起细碎的起哄声。
　　从前他们习惯性起哄我们默契般配、天生一对，后来随着沈砚日渐疏远，所有人都默契闭了嘴。如今老师再次点名双人组队，久违的调侃声卷土重来。
　　“哇，好久没见他俩搭档了。”
　　“果然学霸组合还是他俩最稳。”
　　“终于又一组了，之前还以为他俩闹别扭不说话了。”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膜，苏雾晚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侧头看沈砚。
　　按照他近期的刻意疏远，他一定会开口推脱、一定会主动换组、一定会避开所有和她绑定的机会。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坚定的选择。
　　可这一次，沈砚没有推脱。
　　他只沉默两秒，淡淡应声：“好。”
　　平静一个字，默认了和她的双人绑定，默认了接下来数十天的单独集训、课后磨合、双人刷题。
　　苏雾晚心口猛地一跳。
　　班会结束后，同学陆续出去透气，教室空了大半。潮湿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两张便签轻轻掀动边角。
　　沈砚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时隔半节课的正视。
　　方才被打断的话，他依旧没有明说，只换了一种方式落下来，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竞赛集训，每天放学后留一小时。”
　　苏雾晚抬眸看他：“你…… 不需要避开我吗？”
　　她问得很轻，却直白戳穿他所有的伪装。
　　你不是怕分心吗？
　　你不是要划清界限吗？
　　你不是觉得我是多余的人吗？
　　为什么还要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接纳，一次次把自己和我捆在一起？
　　沈砚眼底微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雨光落在他瞳孔里，漾开一层湿漉漉的浅影。他避开了她的直视，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语气淡得像风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学习的事，不用避。”
　　又是这样。
　　永远分得这么清。
　　私人关系，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推开。
　　学业交集，全盘接纳、毫无推辞、主动捆绑。
　　可苏雾晚清清楚楚记得雨夜巷口的凝望、偷偷塞进课本的便签、本能偏向她的伞沿。
　　他的理智在避她。
　　他的本能在找她。
　　两种相悖的东西日夜撕扯着他，也日夜折磨着她。
　　她鼓起勇气，轻声追问，字字清晰：
　　“那昨天的便签，也是学习需要？”
　　沈砚的背脊微微一僵。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敷衍，没有随口搪塞，沉默了很久。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浓，压得人呼吸发闷。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以 “顺手” 二字草草带过时，他低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妥协：
　　“…… 算是。”
　　敷衍里，带着松口。
　　退让里，带着死守的分寸。
　　苏雾晚看着他克制隐忍的侧脸，忽然看懂了他所有的矛盾。
　　他不敢再给她明目张胆的温柔，不敢再纵容年少心动，不敢拖累她的前路。可他舍不得彻底放手，舍不得看着她停滞不前，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她卡在难题里束手无策。
　　所以他只能躲在 “学习” 的名义里，偷偷给所有偏爱留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