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古渡拾旧痕》谷雨漫季

2、雾锁渡影 雾中三

　　雾中三影，往复徘徊。
　　他们看不见亭中沈清辞，看不见江上白衣人，眼中只剩茫茫白雾，只剩无尽渡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十年前那晚的动作——登渡、候船、迷茫、止步。
　　生生被困在一夜之间，岁岁不得解脱。
　　沈清辞目光沉沉看着雾中虚影，心底了然。
　　这不是鬼怪作祟，不是凶案谋杀。
　　是这方古渡江雾，锁住了人的执念与残影。
　　“他们执念何物？”沈清辞问道。
　　白衣人立在江心，白衣随风微动，语气清淡如常：“功名前路，年少期许。”
　　“十年前三人赶考前夜，心怀忐忑，夜夜梦碎，执念太深。当夜江雾锁渡，古渡映心，将他们心底最深的牵挂困住，肉身不知流落何方，残魂执念永留此地。”
　　世间最困人者，从非鬼神，而是人心执念。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幻景；一念执，岁岁夜夜不得休。
　　沈清辞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江上之人：“你守渡十年，见过无数过客，见过无数执念，为何偏偏不渡他们离去？”
　　白衣人浅眸微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我无渡人之力。”
　　“我只守渡，不掌生死，不解执念，不断因果。世人自困，自执，自难自渡。”
　　他是守渡之人，不是渡人之人。
　　只能夜夜伫立江心，看着往来人困于雾中，看着旧事层层堆叠，看着岁岁遗憾沉淀江底，无能为力，无从插手。
　　江风再次缓缓拂来，白雾轻轻流动，将三道书生虚影缓缓吞没，重新归于茫茫江雾之中，悄无声息。
　　古渡再次恢复死寂。
　　仿佛方才所见虚影、所闻旧事，皆是幻境一场。
　　沈清辞压下心间万千思绪，目光稳稳落回白衣人身上：“你既守渡十年，可知这古渡为何会锁人执念？”
　　白衣人微微颔首，声线轻缓：“古渡百年，江底埋旧碑。碑刻渡规，以雾映心，以影锁念。”
　　“百年前，此地原是忘情渡。渡尽人间痴念，断尽俗世牵绊。后来岁月更迭，渡规偏移，忘情不成，反成困念之地。”
　　从前渡人解脱，如今渡人沉沦。
　　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沈清辞眸光微深：“旧碑何在？”
　　“江底深处。”白衣人望向滔滔江水，“常年沉于暗流之下，无人能见，无人能取。每逢秋潮夜雾，碑纹微动，便会引人心念，生渡中异象。”
　　十年前书生失踪，不是开端。
　　百年间，古渡困人，从未间断。只是从前世人不识、官府不查、旧事无人追溯，尽数掩埋岁月之中。
　　沈清辞此行，本只为一桩陈年旧案。
　　此刻方才知晓，自己踏入的，是一座百年未解、代代藏秘的古渡迷局。
　　“我要下江查碑。”沈清辞语气笃定。
　　白衣人闻言，轻轻摇头：“不可。”
　　“秋潮夜深水寒，暗流凶险，生人入江，有去无回。且旧碑锁百年渡力，活人触碰，极易被雾锁念，永远困于此渡。”
　　“你是查案官身，心怀正邪执念，心有责任牵绊，最易被渡影所困。”
　　沈清辞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我查案，本就是为破迷、解困、寻真相。若因危险止步，便不配执此令牌，查世间悬案。”
　　他手中法理在心，坦荡磊落，无惧诡秘异象。
　　白衣人静静看他片刻，浅淡眼眸里，似有微光微动。
　　良久，他轻声道：“那我随你。”
　　一句话，轻落江面，却稳稳落地。
　　十年独守古渡，他从不伴人、不随客、不扰人间因果。今夜，却是第一次，主动踏出旁观之局，介入人间事。
　　沈清辞微怔：“你不怕沾染因果？”
　　“我本无因果。”白衣人唇角微扬，一抹极浅笑意，清透温柔，“百年孤渡，一朝逢客，也算新事。”
　　江雾渐柔，夜色渐深。
　　二人立在江雾两岸，一人踏岸，一人立江，遥遥相对。
　　这一刻，百年沉寂古渡，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清辞抬眼望向漫天白雾，轻声道：“敢问守渡人名讳？”
　　白衣人垂眸，眸光落在渡头青石，缓缓吐出二字：
　　“江寻。”
　　江寻。
　　江为身，渡为家，百年寻一事，岁岁寻故人。
　　名字温柔，却藏无尽孤寂。
　　沈清辞默记心底，颔首道：“我名沈清辞。”
　　江寻轻轻应声：“沈清辞……清辞明理，心无浊暗，难怪能夜入古渡，不被雾迷。”
　　寻常凡人入此夜雾，早已心神恍惚、迷途失智，唯独沈清辞心志坚定、清明通透，不受渡力侵扰。
　　话音落，江寻白衣微动，身形轻轻飘离江面。
　　他不踏浪、不涉水，身形轻如雾气，缓缓落至渡亭青石之上，稳稳立在沈清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