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主义》晚夜岚

1、顾解意 怕什么来什

　　太阳轰轰烈烈，微风习习徐徐，盛夏的光阴一恍如昨。
　　六楼，被夕阳浸透的报告厅里，少年的声音开始回响。
　　此时是延城二中辩论赛，八位辩手分正反双方列坐台上。临近开始，大部分辩手难掩紧张的神色，而解吟安却是例外。
　　他落坐于反方四辩席位，浑身散发着沉静干练的气息。银色镜框内是一双明亮跃动的眼睛，视觉焦点随思维不断跃迁，于不动声色间洞悉一切。
　　随着自由辩论的开始，他身边的三辩江昀年开始握紧手中的笔，用微动作来转移自己的紧张，解吟安却仍旧气息平稳，笔尖下的行楷快速精炼地记下对方的论证思路和逻辑漏洞，目光落处，万事皆明。
　　他之所以沉着稳得住，一来事前筹备充分，二来思路通透敏锐。
　　“对方辩友试图用‘信息模式相同’来论证云端自我与原初自我的同一性。但请问：如果一个人和你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性格、行为模式，但他没有你的身体，没有你的历史处境，没有你与这个世界血肉相连的全部痕迹——他真的还是你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
　　……
　　延城二中，一个让无数初三生心驰神往的重点高中。当然，神往归神往，如果他们知道这破学校那恐怖的作业量和综合素质评价的完成难度，估计会连夜烧高香祈求自己千万别考进来。
　　解吟安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为了让综合素质评价好看点，他报了个学校辩论赛。
　　神马学校甩出两个神金论题：“如果意识可以被完整上传到云端，那个‘云端自我’是否还是我？”“如果自由意志不存在，人类是否还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雷厉风行的文科大佬陷入了选择困难。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现在出门右拐去市一中报到还来得及吗？
　　两个都无从下手，解吟安选了前者。
　　这位文科班大神顶着一张上坟脸肝了两天，像年少失恃一样翻了一堆自己勉强能看懂的文科类论证资料，倒还真弄出了辩论提纲。什么现象学的“具身性”、存在主义的“此在”……资料找完，提纲写完，解吟安喜提熊猫眼一对，并被本班体委张旭浩笑话了整整三天。
　　懒得理他。
　　毕竟解吟安最担心的事情没出现。
　　他此刻站在台上，面带微笑，吐字清晰。解吟安本就骨相优越，冷白肤色带着一股疏离。夕阳触碰他的侧颜，他整个人便在黄昏下微微闪光。
　　好看掩盖不了他如中央空调一般冻人的事实。
　　“现象学告诉我们，意识从来不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信息流。胡塞尔提出‘生活世界’的概念，梅洛-庞蒂更进一步指出：意识首先是身体性的。你不是‘拥有’一个身体，你就是你的身体。你的每一次感知、每一个情绪、每一种思考方式，都深深嵌入了你的行为动作中……”
　　尚未完话，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刺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溺水般的心悸再次席卷而来！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那个人形虚影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戏谑的声波破空而来：“文科思维论证？拜托，用理科思维会清晰得多。”
　　然后，解吟安就失去了自主意识。
　　“首先，让我们从神经动力学来看。”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语调变了，变得精准而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大脑不是一个静态的线路图，而是一个持续演化的非线性动力系统。意识取决于实时状态而非固定连接。整合信息理论指出，硅基模拟缺乏生物神经元的因果效力，Φ值远低于生物大脑。所以你的‘此刻’意识，只是这些动态的、不可复制的瞬间。”
　　解吟安现任班主任、政治老师唐波的保温杯砸地上了。
　　解吟安前任班主任、物理老师张拓的眼镜跌地上了。
　　报告厅里所有埋头写作业的同学都惊了——这是一高中文科生该说出来的话吗？！
　　其实理科生也不一定能说出来，嗯，对。
　　而“解吟安”仍滔滔不绝：“因此，云端复制只是无意识自动机，真正的我随生物大脑消亡而永逝。”
　　时间刚好结束。
　　台下文科生集体震惊，理科生集体痛哭。
　　“解吟安”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然后——
　　意识猛地拽回。
　　解吟安踉跄了半步，扶住辩手台的边缘。台下掌声雷动，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个名叫“顾解意”的意识体虚影再次伴生于他身旁，就站在他身边，如同并肩而立，唯他能见，唯他能感：
　　“怎么，文科生，又替你出了一次风头，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大爷的。
　　我真谢谢你了。
　　他想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
　　这个该死麻烦，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高一（一）班的晚自习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解吟安放下手中的《高中必背古诗文》，揉了揉眉心。连续三个小时的沉浸式学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白纸黑字渐渐模糊。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又来了。
　　这种奇怪的头痛在近期频繁造访，更让解吟安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偶尔会“丢失”一段时间——书桌上莫名出现他根本不会做的物理竞赛题，手机里存着他从不听的重金属音乐，他在语文课上赏析《春江花月夜》，正写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批注，突然一阵头晕，再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笔记本上推导出了该诗句的时空坐标数学模型，甚至有一次他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学校天台边缘，惊出一身冷汗。
　　“解吟安，你没事吧？”同桌赵文群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脸色好白。”
　　解吟安勉强摇头。这是2289年，联盟时代不闹鬼。
　　他刚想回一句没事，那股剧痛却突然加剧，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看到一个高大清俊的人像于他面前出现，冰冷戏谑的声波如电波般直通大脑：
　　“这么简单的题都要想半小时，文科生的脑子果然只会死记硬背。”
　　解吟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讲台上，手中握着粉笔。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推导公式。全班同学，包括刚走进教室的物理老师张拓，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解、解吟安，这是……”物理老师张拓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是一种全新解读！你从哪里学到的？”
　　解吟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讲台上，黑板边靠着一个“人”，他没有实体，轮廓是半透明的，只有虚影。
　　这虚影长相相当锐利，狭长的眉眼里透着一股漠不关心的神气，此刻他斜靠着黑板，竟然有些带着浑劲的潇洒。虚影是男相，他看见解吟安望向他，于是便转过身子，充满玩味地扫视着他。
　　“怎么回事？”解吟安不自觉地喃喃了一句。
　　“惊喜吗，文科生？”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入耳，那个虚影对着他开口道，这次更加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连洛伦兹变换都理解不了的脑子，还是乖乖让位比较好。”
　　“你是谁？”解吟安大声质问。
　　全班同学和老师再次目瞪口呆。
　　“哦，忘了告诉你了，”虚影交代了他的身份：
　　“我是顾解意，一个理科思维绝人的意识体，跟你这么个文科生伴生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现在只有你能看见我，别人不能。你如果想跟我说话，直接在大脑里跟我对话就可以了。”
　　解吟安再低头时，他瞥见自己左耳上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色耳骨夹，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形状像几段竹节，紧紧扣在耳廓上，仿佛生来就长在那里。
　　那天放学回宿舍，解吟安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伫立许久。镜里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轮廓利落立体，肤色冷白，深棕瞳孔沉静如初，看起来一切都和从前没两样。可解吟安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无关客观表象，只是单纯觉得，这张脸的气质，无端蒙上了一层阴郁。
　　而最直观的改变，来源于那个黑色耳骨夹——
　　太异类，太非主流了。
　　他伸手想摘下那个耳骨夹，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弹开。
　　“别白费力气了。”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我的东西，你碰不了。同理，除你之外，别人也看不见。”
　　解吟安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所以，你就是趁我头痛时占据我身体的……东西？”
　　“东西？”对方虚影再次出现，支着镜子前的墙壁，对着解吟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听着，文科生。我可是一个比你先进得多的意识体，不能被你称之为‘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能和你伴生在一起，所以你最好早点适应我的存在。”
　　法治社会，法治国家，法治时代，解吟安就没见过这么猖狂的玩意。
　　解吟安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刻意识到，必须赶紧弄走顾解意，越快越好。
　　可还没等他想出任何办法，另一个麻烦，或者说机遇，先来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第三节课刚结束。
　　班主任唐波抱着保温杯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一众学生顿时肃静。
　　“同学们，通知一件事。联盟的SAET考试开始报名了，咱班有意向的同学可以上我这里要表格。”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SAET考试是联盟在高一举行的特招考试，运用VR技术，考生会进入一个十分真实的虚拟系统内答题。考生按兴趣选择考试方向，考试方向和专业挂钩，成绩不公布，但如果通过就会有联盟20强大学直接保送。唯一缺点是考试时间长，至少48小时，且难度大得足以让一半考生当场怀疑人生——当然，这是后话。
　　一时有人兴奋，有人埋头继续写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解吟安抬起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SAET考试，这的确是个机会——不为证明于人，只为求证于己。
　　解吟安想当检察官，进联盟都察院。而SAET考试，他当然会去，因为联盟都察院的检察官选拔通道之一，就是SAET考试的法律方向。通过考试，获得联盟20强大学保送资格，博士毕业后参加都察院遴选——这是他给自己规划的路。
　　他翻开笔记本，记下报名截止日期，正巧下课铃响，他直接去要了报名单。
　　一同的还有同学于姝和孟怀瑾。
　　孟怀瑾是语文课代表，肯定选文学方向，但政治课代表于姝选什么方向，解吟安有些没头绪。
　　他正想问，顾解意那个不省心的出来了。
　　“你又在想什么？”顾解意的虚影重新出现，跟上了他的脚步，站到他身边，带着一丝不耐烦，“你那个每天无时不刻不胡思乱想的脑子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能不能让你的思维有条理点？混乱的脑内电波很吵。”
　　“要你管。”解吟安不想再搭理顾解意，利利索索地填完了单子。
　　“SAET考试......”顾解意的声音传来，“真是你们文科生的福音啊，太适合你这种‘偏科战神’了。我感觉，要是我把我觉得稍难的数学题给你做，你就会写个解字。”
　　他那声音阴阳怪气，内涵丰富，一向情绪稳定如卡皮巴拉的解吟安终于发火了：
　　“顾解意！你是不是以为上层建筑能决定经济基础，生产关系能决定生产力？！我知道你聪明！我又没有那个理科思维我做那么难的卷子干嘛，那不超纲了吗？！不用天天在我脑子里嘲讽来嘲讽去的强调这件事！你也就好在理科了，我给你套满分150的语文卷子，你能上70吗你？”
　　“没试过，”解吟安清楚看见顾解意的虚影满不在乎地一撇嘴。他声音不变，依旧轻蔑，“哪天我试试。”
　　解吟安感觉自己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不能再搭理顾解意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解吟安填完单子，利利索索交给唐波。
　　于姝也交了，解吟安瞟了一眼，被那个划了“军事方向”的单子震惊到了。
　　于姝，军事？！
　　即使非常好奇也十分震惊，解吟安也没有直接去问。SAET考试方向毕竟也是个人隐私，就这么问太唐突了。
　　第三天早上10点，就是SAET考试时间。
　　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晨曦还未见光而醒，晚星还未因晨而褪。
　　延城教育局入口聚集着上百名高中生，各校学生各自扎堆，眼神不带敌意。
　　安检很严，得全身扫描防电波通讯器——谁也不想考到一半被判定作弊，那乐子就大了。
　　法律方向的考场在第6区走廊尽头，解吟安在监考官引导下佩戴智能中控手表。
　　【SAET考务系统】考生解吟安，准考证号SAET-2409-0872，法律方向。
　　已于10时前到达6号考场，确认可开始独立考试。
　　手表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已上传”“已审核”，然后震了一下，页面跳转：
　　【SAET考务系统】考试开始。正在加载法律方向试卷……
　　系统的电子音骤然响起：
　　“诸位考生上午好，欢迎来到虚拟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