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奎因兰

5、Chapter 5 纯洁与肮脏

　　这是阿尔芒被关在地下室的第多少天。
　　他已经记不清。

　　偌大的庄园，外表富丽堂皇、光辉璀璨，但内里却是一间间墓穴，飘浮着无数扭曲、死寂的灵魂。

　　也是这一次被关禁闭，阿尔芒才知道，在他眼中一直漂亮、舒适、温馨的家，原来有这样多藏污纳垢的角落。

　　阿尔芒金子般璀璨的头发已经在营养的缺失下迅速黯淡。
　　俊秀的脸庞也如抽干水分的花，在逐渐枯败、凋零。

　　家族那些一向宠爱他的长辈却对此无动于衷。

　　他们都说，是他做错了。

　　而犯了错，就需要弥补挽回。
　　所以必须交代，是谁杀了菲利克斯，是不是那个低贱、劣等的人造人撺掇、诱惑了他。

　　阿尔芒死也不肯承认。

　　他说娜嘉是无辜的。
　　说娜嘉甚至没见过菲利克斯，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

　　“你承认了！竟然真的是你杀了他！”
　　他的叔叔又惊又怒，面色铁青，大有立即一枪崩了他的架势。——如果不是看在他与他们是同一个姓氏的份上。

　　阿尔芒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用过餐。
　　全靠家庭医生定期给他注射药剂维持生命体征。

　　他感到了胃部的灼烧，与喉咙的干涩。
　　轻轻扯动一下就痛。
　　让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嘴，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脑袋，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

　　但他的不开口被认定是又一种挑衅。

　　于是他被遗弃在地下室。

　　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得不靠与娜嘉的回忆煎熬度日。
　　像一条饥饿的狗，重复地反刍、咀嚼娜嘉的每一个表情与每一句话。

　　他们的见面。
　　他们的分离。

　　见面是一场偶遇。

　　他初来乍到，被几个混混困住。
　　是她救了他。
　　尽管她也打不过那群不要命的流氓，可她跑得很快，而且对垃圾星相当熟悉。

　　不到一刻钟。
　　阿尔芒就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见，那群流氓悻悻地停下了脚步，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再回头。
　　风吹着她的长发，糊了他一脸。
　　他不得不红着脸脖子后仰，小心翼翼和她隔开一段距离。

　　然而他们的手还交叉握着。

　　……

　　后来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知道娜嘉是个人造人，而且是被实验室遗弃的那批人造人。

　　阿尔芒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反而越发同情友爱她了。

　　他们一起走在垃圾星破败的街道上，中途遇见无数乞丐，与妓。

　　男妓、女妓。
　　甚至还有堕落的人造人。

　　这些出卖身体的人长得也大多不算好。
　　只是更能豁得出去罢了。
　　如果身体没什么传染病，看起来还算整洁干净，就足够卖出一个好价钱。

　　但阿尔芒还记得其中一个男人。
　　那个男妓长着即便在他看来，都还算得体、清秀的出色相貌，还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和娜嘉一样美丽的蓝色眼眸。

　　阿尔芒莫名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甚至反感、恶心。

　　他对娜嘉说：“你们有着同样的蓝眼睛，但是你这么纯洁，他却身体里流淌着肮脏的血。”

　　他说，同样过得不好，娜嘉却从不做这种自轻自贱的事。

　　人有许多条活着的出路。
　　出卖自己是最卑贱的一种。

　　阿尔芒因此格外厌恶、鄙夷那个看起来有手有脚、并且还算健康的年轻男人。

　　可娜嘉总是那么善良，而又好心肠。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忽然说：“可以给我一张钞票吗？”

　　这些日子，娜嘉是从不向他索取什么的，话也少得可怜，叫他根本看不穿、也摸不透。偶尔，他甚至会疑心，他和她之间，究竟谁才是那个感情更为丰富、思维更为复杂的人类。

　　阿尔芒不禁为这句请求感到尤其的受宠若惊。

　　他一连抽出好几张钞票。
　　都是最大额度。
　　然后一股脑塞给娜嘉，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雀跃的欢喜。

　　娜嘉并未推辞，全都接受了。

　　然后她将这叠钞票尽数塞给了那个男妓。

　　她说：“早点回家吧，要下雨了。”

　　阿尔芒这才发现，他们是认识的，兴许还是熟识。

　　男妓没有动作。
　　脸色苍白得几乎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长长的睫毛也低垂着，不知所措地眨动，还有那不可被忽视的、鲜明的难堪，与狼狈。

　　仿佛觉得自己给什么人丢尽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