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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绿萝长高 周野放卷帘 ...

  •   周野放卷帘门的时候,那道一米一的横缝还是卡了一下。他没修——早就不修了,这门跟人一样,偏有那么一小段拿它没辙。门留了一尺高的缝,巷子里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傍晚雨后的水泥味和便利店漏出的白光。

      楼下那辆旧摩托还停在原地。九六年的铃木,车架当年锈得像被啃过的骨头,如今漆面平整,大灯灯碗被他拿砂纸六百目一千目打过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攒了半年,从三月修到八月,零件摊了一地,每一堆螺丝按位置摆开,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圈写字:左前,右前,油箱固定,后减震。那年八月摩托第一次打着火,他在轰鸣里喊过一句「能活几年算几年」。

      现在它载两个人。

      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拎着工具包上楼。铁梯第七级那块焊得薄,一踩就响,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重——响一声,像跟什么打个招呼。三楼走廊尽头就是他们的门。门半掩着,里头漏出一点暖黄的光,还有葱油爆锅的香味,混着一点绿萝叶子被晒暖之后的土腥气。

      饥年蹲在门口。

      它比从前小了一圈,黑瘦,浑身那排白得发灰的牙也短了些,像荒年塌下去了一截。它蹲着,听见脚步声,肩动了动,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前扑。从前它扑人,是饿极了的形状;如今它只是蹲着,偶尔抬一下头,牙碰牙,咔,很轻,像在数什么又放下了。周野从它身边过去,伸手在它头顶虚虚按了一下,像按一只认得的、半驯的兽。它没躲,也没跟进来。

      屋里小,但亮。窗台那盆绿萝不知是谁买的,藤蔓垂下来两尺多,叶子油亮,把夕照滤成一块一块的软光,落在黎舟的背上。黎舟站在灶台边,灶台贴着窗,所以他其实也算在窗边。他系着周野那件旧围裙,肩带太长,在腰后绕了一圈才系住。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甜汤,红薯和几颗小圆子,他说是「应个景」——今天发工资。

      周野把工具包放在墙角,走过去,从后面伸手,把黎舟耳侧一缕被灶汽熏湿的头发撩到耳后。黎舟没躲,反而往后靠了半分,后脑勺轻轻抵在他小臂上。

      「回来了。」黎舟说,声音里带着笑,没回头。

      「嗯。闻着味儿上来的。」周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看了一会儿锅里翻滚的小圆子,「你手。」

      黎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极短,短到指尖的肉鼓出来,弹琴的人得这样。他这双手干粗活向来戴手套,冬天洗碗也戴,护得像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此刻指节沾了点面粉,周野伸手,拇指在他指缝里慢慢蹭掉,动作很轻,像擦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沾上了。」黎舟说。

      「沾上了就蹭掉。」周野把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指头擦过去,末了顺手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是热的。黎舟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还拿着汤勺,没抽回来。

      汤好了,周野端碗,黎舟要去接,周野侧身躲开:「坐着。」

      墙角那把木椅还在。右后腿短两毫米,垫着一张对折的烟盒纸——从车行隔间带出来的,他们搬进来时别的没多要,独独把这把椅子扛了上来。黎舟坐过去,周野把碗递到他手里,又转身去橱里拿勺子,回来时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到黎舟肩上。窗外灰雾照旧覆着城,天气预报照常播「今日灰指数」,大多数人照常假装没看见。但这一小块窗台是干净的,绿萝的影子在黎舟膝盖上轻轻晃。

      黎舟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周野:「你那句话,我今儿想起来。」

      「哪句。」

      「怕的是没尝过甜。」他笑了一下,很浅,落在脸上就没了,「那年在车库,你顶着门板说的。我记到现在。」

      周野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头看他:「记这么清。」

      「饿过的人,哪儿都记得甜。」黎舟用勺底轻轻碰了碰碗沿,发出一声细响,「你那甜也太贵了。」

      周野没接话,伸手把他垂在椅边的一截绿萝藤蔓拨开,免得蹭到汤碗。他手指上还留着车行的机油味,混着葱油和红薯的甜,竟不冲突。他想起那年八月,摩托第一次打着火,黎舟坐在后座,双手撑在坐垫两边,没有抱他。他隔着起球的T恤看见黎舟后背肩胛骨在动。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招来一头怪,黎舟也明明白白想过「那就招吧」。如今怪蹲在门口,小了一圈,不扑人了;他们搬到一起,窗台上多了一盆不知谁买的绿萝。

      「贵是贵,」周野说,手还搭在扶手上,没动,「可我认了。」

      黎舟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水,是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一碗饭时,浮起来的、非常轻又非常不好意思的光。他把勺子里最后一颗小圆子舀起来,递到周野嘴边。

      周野张嘴接了,舌尖碰到黎舟的指尖,温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把黎舟肩上的外套又拢了拢,顺手把那缕头发再次撩到耳后。黎舟由他弄,喝完了汤,把碗递过去,周野接了,转身去水槽洗。

      ---

      周野醒得比黎舟早。天还没亮透,灰雾把窗玻璃蒙了一层毛,外头那点将明不明的光,照得屋里像浸在凉水里。黎舟在他旁边侧着身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头,手指微微蜷着——弹琴的手,连睡着了都像在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周野没动,先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台那盆绿萝。藤蔓又长高了一截,垂到窗台边沿,叶子被夜里的湿气浸得颜色发暗,却还油亮,像有人天天替它擦。

      他伸手,把滑到黎舟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胛骨。动作放得很轻,怕惊着他。黎舟的呼吸没变,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贴上他的锁骨,温的。

      周野没再睡。他起来,光脚踩上水泥地,凉意从脚心慢慢爬上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垂下来的绿萝藤,往下看——楼下那辆旧摩托还停在原地,车衣没盖,灯碗在灰雾里泛着一点哑光,像也在醒着等什么。他想起那年八月,它在轰鸣里第一次醒来,他在油门声里喊过「能活几年算几年」。后来补上的那半句,他没再当众说过,只在心里一遍遍温:

      饿过的人不怕再饿。怕的是没尝过甜。

      如今甜是尝过了的。他回过头,床上的人手还维持着蜷着的样子,像梦里也舍不得松开。周野把那截绿萝藤轻轻别到窗框另一侧,免得蹭脏了窗台。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把被子往黎舟那边拢了拢,闭上眼,听见门口的饥年极轻地咔了一下牙,像替这屋子把一句软话含住了。

      ---

      另一个傍晚,周野在厨房煮面。小锅架在灶上,水滚了,面下去,白汽腾起来,混着一点猪油和葱的香,把那小块窗台熏得暖烘烘的。他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筷子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车行里溅的机油烫的,黎舟每次看见,都要用指腹轻轻蹭一下那道疤,像替他把疼也抹平。

      黎舟从后面过来,没出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手臂虚虚环住他的腰,也没使劲,只是靠着,像一头认了路的兽终于把重量交出去。周野顿了顿筷子,没躲,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能贴得更近的位子。

      「闻着味儿下来了?」周野问,眼睛还看着锅。

      「嗯。」黎舟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带点笑意,「你煮的面,是甜的。」

      「面哪来的甜。」

      「你放的糖。」黎舟说,「你每次都偷偷放一撮,以为我不知道。」

      周野没反驳。他确实放。那年车库里他喊出口的那句话,后来都化成了这种小事——不是轰鸣里的嘶喊,是锅里的一撮糖,是被子往上拉的那一寸,是先把头盔递过去的那一下。他关了火,把面捞进两只碗,先递到黎舟手里那碗,自己才端起另一只。

      「坐着。」他说。

      黎舟接过碗,下巴还赖在他肩上没舍得抬,像故意要多靠那么一秒。周野由他靠着,等那点重量从自己肩上慢慢滑开,才转身去拿筷子。窗外灰雾照旧覆着城,但这一小块窗台是干净的,绿萝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轻轻晃。

      ---

      某个晴得不太像这城市的下午,周野说「出去一趟」,先把头盔递到黎舟手里,自己才戴另一只。黎舟跨上去,双手照例环住他的腰,这次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没说话。旧摩托出了巷口,灰雾比夜里淡些,阳光难得地透过一层薄灰落下来,在黎舟手背上照出一点暖。

      他们在江边停了一会儿。周野把车撑好,先下车,转身伸手把黎舟拉下来——不是拽,是托着他的小臂,等他脚踩实了才松。黎舟站定,望了一眼灰蒙蒙的江面,说「比车库那年的水亮」。周野没接,只是把被风吹到黎舟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顺手按了按他肩头,像确认这人好好站在地上。

      回去时黎舟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指节抵着周野的腹侧。周野感觉到那点力道,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只把油门拧得稳,让车在灰雾里慢慢走。饥年没跟出来,蹲在门口等他们——它早学会了,这种事不必它出面。

      ---

      夜里黎舟还是去「潮汐」弹琴。那台六十一键的电钢带不上来,楼梯窄,箱子六十七,梯宽才五十二,过不去——所以他们只带了那把椅子,琴留在了角落。老板娘见他来,把吧台后那面镜子用布遮了,说「小黎,今儿弹那首方的?」黎舟点头。

      周野送他到「潮汐」门口,没进去,靠在旧摩托上等。巷子里有人推着煤气罐过去,铁罐咕噜咕噜,那人走到两米外,把罐子往怀里侧了侧,绕开半个圈,没有停,没有抬头。这座城的人,对站着的东西有一种训练过的绕行。

      黎舟在里头弹。那首方竹让他破例弹的曲子,他后来才知道是宋迟迟生前最爱的。他弹了很多遍,从不知为谁,如今知道了,还是弹,指尖落下去,停在某一处半拍,再往下落。琴声从「潮汐」的窗缝里漏出来,混着街上的灰雾,竟也不难听。

      周野在门外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钱包最里层那张边角发白的身份证。他初中没念完,这辈子没填过要「最高学历」的表,出境那条路对他们从不存在。可他攒了半年钱修好一辆摩托,只为了载一个人;如今那人在里头弹琴,他在外头等,门口蹲着一头小了一圈的怪,谁也不扑。

      曲终,黎舟出来。周野直起身,把搭在车把上的头盔拿下来,不是给自己,是先递到黎舟手里。

      「回吧。」黎舟说。

      「嗯。上车。」

      黎舟跨上去,这次双手没有撑在坐垫两边,而是往前,轻轻环住了周野的腰。周野感觉到那两道胳膊贴在后背,隔着衣料,是热的。他拧油门,旧摩托轰一声醒过来,载着两个人,驶进灰雾里。门口的饥年蹲着没动,目送他们走远,牙碰牙,咔,很轻,像替这城市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饿过的人不怕再饿。怕的是,没尝过甜。

      而他们都尝过了。所以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绿萝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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