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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影 下雨天,「 ...

  •   下雨天,「余温」和「承重」会叠成一个影子。
      邵城是先知道的。不是从书里,是从自己的骨头里——一下雨,锁骨那块就沉,像有人把一块石头顺着领口放进去,慢慢往骨头里钉。他查过,不是风湿,不是天冷,是那只叫「承重」的怪,雨天会涨。
      他习惯了,像习惯一种只在落雨时才来的客人,来了就压着,不走就不送。母亲说他脸色一到雨天就差,他只说"湿气重",把那块石头,也一并藏进了"湿气"两个字里。
      出事之前,是个晴天。他在"留白"听简白调音,坐在老位置,简白背对着他拨效果器,偶尔回头笑一下,说"这段等下唱给你听"。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邵城靠在椅背上,锁骨上什么都没有,轻得像没长过那块石头。
      他不知道第二天雨一来,那块石头会借着别人的影子,把自己压成一座山。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温言正站在吧台后面跟老板说话,肩后立着一团温吞的影,悄悄往简白的方向偏了半寸——只是偏了半寸,第二天雨里,就成了压垮他的那道误会的形状。
      简白那天调音的间隙,回头看了眼邵城,又看了看吧台边的温言。温言肩后的那团「余温」正无声地往他这边飘,像一杯凉了又不想倒掉的茶,香气自己漫过来。简白没躲,也没恼,只把效果器音量调小了一点,像在给那点旧情让出半寸地方——他知道那是温言的影,不是自己的事,也不该是邵城的事。
      他甚至想,等下邵城来了,要跟他说起温言,免得哪天邵城自己看见,多心。他没想到,雨会替他把这句话,咽回去。

      雨是第二天午后开始下的。
      邵城从简白的排练室出来,没带伞,退到屋檐底下。屋檐窄,他半个肩膀还是淋着,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鞋尖前面那一小滩积水里,一圈一圈。他往里靠了靠,看见简白还站在玻璃门里面调音,背对着他,手指在效果器上拨,拨一下,停一下,像在跟一段怎么都调不对的旋律较劲。雨丝斜着飘,有几根钻进屋檐,凉凉地贴在邵城后颈。他没去擦,任它贴着,像一种不必在意的提醒——提醒他今天不该站在这里,提醒他简白身边那道影,不该是空的。可他还是站着,像被那道影钉在了屋檐下,挪不动。
      简白旁边,立着一道模糊的影。不是简白的。
      是叠上去的。像两张底片没对正,简白的轮廓清楚,那道影偏出去半寸,边缘发虚,肩膀的位置空着一块,像另一个人本来该挨着的地方。邵城认识这种叠影的来路:温言常来"留白",和简白有过一段,「余温」是那时候生的,一团温吞的、沾着旧情的影,总在简白身边迟迟不退;而他自己的「承重」,雨天会涨,这一涨,就压上了温言那只「余温」,两道影在雨里没对齐,叠成了一道。
      邵城盯着那道叠影,脑子里只得出一个结论:简白有别人了。
      他没问。他从不问。这是他和简白之间最老的一条规矩——不问,就不必听见答案,也保住了"万一不是"的那点余地。他把「承重」压在自己锁骨上,压得很实,像把那道影子也一并压进去了,然后一声不响地往家里走。
      雨浇透了半边身子,左肩湿透了,贴着皮肤,凉得发木。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肩上那块石头让他迈不开大步,每一步都比平时沉,像在雨里拖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路上有个骑车的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脸色太白,白得在雨里像一张漂着的纸,被水洇开了边。他没注意。他脑子里只有那道叠影,一遍遍重放:简白笑着,旁边站着另一个人形的轮廓,肩膀挨着肩膀,像他曾经挨过的那样,像他在排练室门外等简白时,简白出来顺手搭在他肩上的那样。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的,旁边有人撑伞过去,他没躲,雨点溅在他湿了的袖子上。那啪啪声在他耳朵里反复,像有人在他耳膜上一下一下说一个字:叛。他没听见那个字是真的有人说的。是他自己喂给自己的。那一下下,像有人拿小锤敲他锁骨上那块石头,敲一下,石头沉一分,敲到后来,他连脚步都开始顺着那声音走,往家,往塌里去。
      他走到"留白"转角的电线杆下,停了一下。玻璃门里简白还在拨效果器,没往门外看。邵城站在雨里,看那个自己没进去的门口,第一次很清晰地想:如果那道影是真的,他是不是早该知道。
      可他不敢推门进去问,问了,门里那个人给的任何答案,他都接不住。他把手揣进湿了的兜里,摸到手机,屏幕是暗的,简白没发来。他忽然觉得,不问,是他对简白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对自己最后一点保护——体面和保护,原来是一回事,都建立在"假装没看见"上。他后来想,自己和这座城的人没两样:对别人的影子训练过不看,对自己的影子,训练过假装没有。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
      听见门响,她端着一碗汤出来,汤是他从小喝的那一种,撇了油,飘着几粒葱花,碗沿还烫着她的指纹。她递过来的动作很轻,像怕烫着他,又像怕他接了就走。他接过来,手抖得汤洒在桌布上,深色的渍一下子洇开,把格子染暗了一块,像他锁骨上那块越来越重的影子。
      母亲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把"没事"两个字咬得很死,像把一颗不想咽的药含在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嘴角绷成一条线,不让那两个字有半点松动。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把桌布角拉了拉,盖住那块渍,像盖住一句也没说出口的"我看得出来"。
      饭桌上父亲的那把椅子空着。父亲不在了有些年,可那把椅子总在那儿,像个位子,也像个账本。邵城坐在自己对面的位子上,汤一口没喝,看着那把空椅,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次跟他说话,也是这样的语气,平平的,不带气:"白养你了。"
      那时候他刚为简白跟家里吵过,父亲把那四个字,像盖章一样,盖在他背上。他当时没哭,只是把那把椅子,和那四个字,一起记在了骨头里——后来骨头上,就总在雨天,多出一块石头。那把空椅子他每天路过,从不敢挪开,像不敢挪开自己肩上那块父亲。
      他回房间,把门反锁。
      坐在床沿,听雨。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像谁在窗外敲一段他听不懂的密码。他听见「承重」在天花板上走——不是幻觉,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见、都假装没看见的东西,在他头顶均匀地、沉重地踩过,一步,一步,像在他脑子里来回丈量那块石头的重量。
      他仰头看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可那重量真真切切压在锁骨,压得他呼吸要浅着来,吸一口,只敢吸半口,怕吸深了,石头就往气管里坠。
      手机亮了一次。是简白发来的:"你今天没来听我唱。"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暗房间里照着他的脸,照出他抿紧的嘴和眼角一点不明显的红。他打了"下雨,没出门",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几秒,又一个个删掉。删干净了,他还是没回。
      他怕一开口,问出的会是一句"那个人是谁",而他不想让自己听见那个答案——无论答案是温言的影子还是真的别人,他都不想听。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只剩雨声。他把手机扣在枕边,像扣住一只还想说话的嘴,可那行字还亮在他脑里,亮了一整夜。
      父亲的声音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躲在房里听简白早期的歌,父亲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说:"白养你了。"那个"白"字和简白歌里的"白"是同一个字,可父亲用它算账,简白用它止痛。
      邵城把这两个"白"在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出一点疼,没撞出答案。他只是更紧地,把那块石头,往锁骨里,又按了按。
      他小时候,父亲教他扛米袋,说"男孩子要扛得住"。那年他十岁,一袋十斤的米压在瘦削的肩上,他咬着牙走完楼梯,父亲在后面看着,没接手,只说"还行"。后来那句话变成"你扛得住就别靠家里"。再后来,变成"白养你了"。
      同一副肩膀,扛的东西从米变成失望,重量没变,只是再也没人替他托底。他一直以为自己扛得住,直到简白出现,才第一次有人把手伸到他肩下——可雨一来,那只手被他脑子里的父亲盖住了,盖成一个"早有别人"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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