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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退潮 一盒二十四 ...

  •   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纪棠只用完了三支。
      靛蓝、群青、白。剩下二十一支里,有六支连封口的锡箔都没戳破。
      她还回去那天,是一支一支收的。挤了半管的那三支,要把管身从底往上捋平,把剩下的颜料赶回去,再拧紧盖子——拧到最后半圈的时候手指发酸,她换了个手继续拧。没动过的那些只要检查盖子有没有松,她一支一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摆回卡槽。
      不是扔,是还。
      笔洗是一只旧的水果罐头玻璃瓶,瓶身上还留着半张撕不干净的标签。她端到走廊尽头的水池,把水倒了。水是蓝的,转了三圈才下去,池底那圈锈迹被染了一下,很快又被清水冲淡。她把瓶子里外冲了两遍,倒扣着控干,控到瓶口不再滴。
      调色盘上干掉的靛蓝,她是用指甲抠的。干透的水彩抠下来是一片一片的壳,薄得能透光,落在纸上有很轻的声音,像很小的东西在响。她抠了很久,抠到盘子里只剩下浅浅的染色——那种洗不掉的、渗进塑料里的蓝,像釉。她拿指腹搓了两下,没搓掉,就不搓了。
      全部装回原来那只盒子。盒子很轻,塑料壳子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
      盖子内侧用铅笔写过一行字:“给你留着。”
      那行字现在被手指摸得发亮,铅笔的灰陷进纹路里,像一道旧疤。
      苏晚接过去,没看那行字。

      她们的教室在四楼,下午的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空了一半的课桌上。高考前最后一次大扫除之后,黑板槽里还留着粉笔灰,风一吹,细小的白雾在光柱里浮。桌子被搬走了三排,剩下的挤在中间,桌面上留着一层层刻痕:名字、日期、算式、一个画了一半的太阳。
      纪棠把盒子放在苏晚桌上,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又拿开。
      她们的高三是从换座位开始的。
      九月分班,纪棠原本被排在第一排,她跟人换到了后面,换到苏晚的后座;十月大调整,她又换了一次,换到了苏晚旁边。两次她说的理由是"我近视好了"和"我后面看不清"。这两句话前后矛盾,苏晚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半。
      晚自习的时候苏晚教她画画。
      苏晚画得好,手指细长,握笔的姿势是美院附中带出来的,讲究:食指第一节压在笔杆上,虎口留一个空,手腕悬着不落桌。纪棠的手笨一点,一落笔就把小指压在纸上,线是断的。苏晚就捉着她的手,指尖压着她的指节,带她走线。
      "线不要抖。"苏晚说,"你怕它歪,它就歪。"
      教室后面那根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几分钟闪一下。闪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会同时停,等灯亮回来,再走。
      那一下下的触碰,起初是教画,后来不是了。两个人都假装没发现,可笔尖碰到手背的那几次,两个人都慢了半拍。
      苏晚是那个给方向的人。选什么颜料、怎么构图、先画哪儿后画哪儿,她说了算。纪棠是那个承接的人,她跟着,偶尔自己添一笔,苏晚看见了,不拦,只在嘴角动一下,像是默许。
      有一回苏晚让她画一条河。纪棠画不出水的暗,怎么画都是灰的、浮的。
      "你把最黑的地方留到最后画。"苏晚说,"先把亮的留出来,剩下的都可以黑。"
      纪棠照做了。那张画她画了三个晚自习,画完那天是十二月初,教室里冷,暖气片响。
      那天收拾书包的时候,纪棠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两张桌子之间的地上,渗出来一小片黑。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很圆,像谁滴了一滴墨在水磨石上,还没干。
      她伸脚碰了一下。鞋底没湿。
      苏晚也看见了。两个人都看见了,都没有说。苏晚把书包甩上肩,说"走吧",纪棠说"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谁也没有回头看那一小片。
      那是「墨河」第一次出现。它那时候只有指甲盖大,安静地摊在她们中间的地上,像一个被谁提前写好的标点。
      她们在纪棠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台灯开着。台灯的灯罩是白的,纸做的,被灯泡烤久了有一块发黄。那天下午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动得很慢。
      那之后「墨河」涨了一大截。
      黑的水从两个人中间漫出来,漫过床沿,漫过地板,漫到门口。
      水是不湿的。这一点纪棠后来记了很久:脚踩下去有阻力,像踩在很稠的东西里,可袜子是干的,鞋底是干的,抬起脚来什么都不带。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它只是黑,一种什么都不反光的黑——台灯照上去,水面上不出现灯。
      宋明月推门进来的时候,那水已经到了脚踝。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回答就推。她手里端着一盘苹果,切成八瓣,去了皮,盘子边上还放着两根牙签。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盘子放在书桌上。放的时候盘底和桌面碰了一声,很轻。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像要让屋里的东西透透气。
      苏晚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吃苹果。"宋明月说。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全程没有一句难听话。宋明月不反同,她只怕死。她脸上是那种不肯认错的镇静,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擅长的一种表情: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破,把事情摁在一个体面的形状里。她跨过那片黑水的时候,脚步没有变。三个人都没有看它。
      她送苏晚下楼,回来,站在纪棠房门口,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们这样会出事的。"
      第二句是:"下周三下午空出来。"
      纪棠那天没说话。她后来才懂,母亲怕的不是"这样",是"出事"两个字背后那个她也说不清的东西。她也懂了那盘苹果——八瓣,去了皮,切得整整齐齐。她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处理所有事情的:削掉皮,切成能一口吃下去的大小,摆好,不提。
      那晚宋明月走了以后,纪棠蹲下去看地板。水退了一点,退到床脚。它退的时候没有痕迹,就是那么一寸一寸地少。她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干的、凉的水磨石,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手指在那片黑里,是看不见的。
      ···
      方竹的咨询室在学校后面那栋楼的二层。门牌上写着"心理健康指导中心",牌子有一半被走廊的公告栏挡住,远看只剩"心理健康指"五个字。屋里有一张矮桌,两把不成对的椅子,一盆养得很好的绿萝,墙上贴着一张三年前的宣传海报,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两次。
      桌角有一只铁盒。装薄荷糖的那种,盖子上的图案磨掉了一半。纪棠来的十一次里,那只铁盒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方竹一次也没有打开过。纪棠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糖。
      第一次,方竹让她把宋明月填的那张《家长诉求表》念出来。
      纪棠念:"诉求——疏导,削情。"
      "这两个字不是术语。"方竹说。
      "那是什么。"
      "是你妈妈自己想出来的。"方竹把表收进抽屉,"她想得挺准。"
      然后方竹说了一句纪棠后来一直记着的话。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化验值:"我不判断你们该不该爱。我只判断你们还有几天。"
      宋明月把女儿送来"疏导削情",正好落在方竹手上。方竹表面配合,实则教纪棠的,是另一回事——怎么"看起来不爱"。
      她给宋明月的每周反馈单写得非常规范,术语齐全:建立边界感、降低情绪卷入、认知重构、家庭系统支持。她写完,把单子转过来给纪棠看一眼,说:"这些是给你妈看的。"
      然后她把单子扣过去,开始上另一门课。
      "你看着我的时候,别停。"方竹说,"你一笑,它就看见你。你要把那点笑,收进骨头里。"
      课程很具体。
      第一项是名字。方竹让她说"苏晚"这两个字,说十遍。第一遍尾音是往上的,第三遍还是往上的,第六遍开始平,第八遍平得像在念点名册上的一个陌生人。第十遍说完,方竹说:"行了。"
      纪棠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嘴里空了一块。
      第二项是描述。方竹让她用三句话说苏晚,不许带形容词。
      纪棠第一次说的是:"她画画很好。"
      "'很好'是形容词。"方竹说,"重来。"
      第二次纪棠说:"她坐在我左边。她的笔洗是玻璃的。她画水的时候先画岸。"
      "这就对了。"
      纪棠说完,手抖了一下。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可拼起来,那就是不爱了。原来把爱从一个人身上摘下来,不需要撒谎,只需要把形容词拿掉。
      第三项是眼睛。不要在她进门的时候先找她。你要在她之后再抬头。你要慢半拍。
      "可我们本来就慢半拍。"纪棠说。
      方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很快就没了。"那就更好演。"
      第四项是手。接东西的时候手指不要碰到。收作业本从上面拿,不从下面托。别人递过来的东西,等它落到桌上再拿。
      纪棠学得很认真。她是画画的,懂观察和模仿——观察就是把一个人拆成可以复制的部件,模仿就是把这些部件装到自己身上。她很快能让宋明月相信,自己对苏晚只是普通同学。宋明月开始在饭桌上主动提苏晚了,语气轻松,像提一个终于不构成威胁的东西。
      代价纪棠自己清楚:演久了,有些东西是真的淡了。不是爱没了,是爱的形状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你看得见里面有人,却数不清那是几个、是谁。
      有一天上课,苏晚在她左边削铅笔,笔屑落到了她的卷子上。
      她把卷子挪开了。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觉出来。过了两秒她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先看那截笔屑。以前她会看的,会用指腹把它捻起来,捻成一小团,放进笔袋侧兜里。她的手已经先学会了不爱,比她的心快。那一整节课她盯着黑板,什么也没听进去。
      「墨河」确实小了。从漫到脚踝,退成一层摊在地板上的黑,像一张打湿了铺开晾着的纸。有效。所有人都会说这是有效。
      方竹教她的时候很平静,说过一句:"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没同情,像在陈述一个她见过的、不意外的结局。纪棠当时没接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会验证这句话。她已经在验证了。

      回到那个下午。四楼,西窗,粉笔灰。盒子在苏晚桌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站着。
      纪棠找方竹要过数据。她只要了两个数,方竹也只给了两个数:八个月,三年多。
      "差别在哪。"纪棠问。
      "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可能八个月。"
      "也有可能三年。"
      "三年我也认。"纪棠说。
      纪棠对苏晚说,"分开,它退得慢,但不是不退。"
      她没说"它"是什么。她们都懂。「墨河」是她俩的东西。那次涨上来,宋明月说"会出事"的时候,那水已经到了脚踝,再往上,就要没过膝盖。
      "我选走。"纪棠说,"不是被拆,是自己走。两个人都在,它就在。一个人退出去,它跟着退的那个人走,一年,也许更久。"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是你。"她最后问。
      "你要考医科大。"纪棠说,"你的分够,你的志愿早填好了。我不一样,我妈盯着我。"她停了一下,"而且我已经会演了。你不会。"
      这句是刀。苏晚听懂了:会演的那个人,就是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的那个人;而磨掉一层的人,走起来比较不疼。
      苏晚没挽留。她把盒子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盒盖那道棱,说:"那你把画画捡回来。"
      纪棠愣了下。她以为苏晚会说"别走",或者说"我等你"。苏晚都没说。苏晚说的是让她把画笔重新拿起来——不是让她回来,是让她别把那点自己也弄丢。
      这句话纪棠后来想了很多遍。她慢慢明白,苏晚没挽留,不是不爱,是苏晚比谁都清楚:如果她挽留,纪棠会留,留下来,「墨河」就不会退,她们就一起耗在里面,像两座互相拖着往下沉的城。苏晚把选择交还给纪棠,也把自己的那部分,悄悄按了下去。
      苏晚低头,把盒子打开。她从卡槽里抽出一支——挤到只剩三分之一的那支靛蓝,管身被捋得发白,尾部卷了两道——重新塞回纪棠手里。
      "这支是你的。"她说。
      纪棠握住了。管身是软的,还带着一点被人握过的温度。
      "好。"纪棠说。
      「墨河」在那一刻,很轻地退了一寸。不是消失,是像退潮一样往后挪了挪。它退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从两张桌子中间退到讲台脚下,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慢慢淡,慢慢干。
      她们没抱。
      纪棠的手抬起来过。苏晚的也是。两只手在半空里错开了几公分,又各自收了回去——她们都知道靠近会怎么样。这一年里,她们把每一次靠近都算过:算过距离,算过时长,算过第二天早上地板上那片黑会不会宽出一指。算到最后,连一个拥抱都是一笔支出。
      教室后排那点温度,已经隔着很远了。纪棠转身的时候,苏晚在她背后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最后那盏在她头顶闪了两下,也灭了。黑暗里苏晚还站着,怀里抱着那只盒子,像抱着一个被允许存在的、小小的空。

      「墨河」跟着纪棠,退了整整一年。
      她记了。她是画画的,她用画记。
      第一个月,它还到她脚踝,晚上从她床底漫出来,早上退回去。第三个月,只到鞋底那一圈,像她走到哪儿都踩着一小片自己的影子。第七个月,它只在她画画的时候出现,围着画架的四条腿,一条腿一小摊。第十一个月,缩成桌角一小片,像有人在那儿放过一杯冰水,没垫杯垫。
      大一那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她起来洗笔。回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桌角。
      干的。
      她伸手去摸。指腹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凉,不是湿,是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儿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麻。然后她站起来,在速写本的角上写了一个日期,没写别的。
      从一条河,缩成一道水痕,最后不见了。
      那一年里她画过很多画,每一幅里都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不是有意留的,她是画完了才发现——构图会自己在左边,或者右下角,空出那么一小块,像谁刚坐过又走了。有一回专业课老师站在她背后看了很久,说:"你这儿该补点东西。"
      "我知道。"纪棠说。
      她没补。
      那支靛蓝她在大一下学期用完了。她去美术用品店找同一个牌子,没找到,店主说那个厂前年就不做了。她买了另一支,颜色差一点,偏紫,调出来的水没那么黑。她有时候会坐到那个空位旁边,画一整天,画到天黑,然后合上盖子,像合上一只眼睛。
      苏晚那一年没有画。那盒水彩被她放进书桌抽屉最下层,压在一摞旧模拟卷底下。填志愿的时候,美术类那一栏她空着——她填了医科大。不是为了忘,是为了弄明白:她想知道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从两个人中间长出来,为什么全城的人都看得见,全城的人都不说。
      后来苏晚考进医科大,成了裘安的学妹。她带着一本自己记的笔记去找他,说:"我听说你在记录。"那是后话,是 Case 07。这一章只到她们没抱的那一下。
      那一条裘安是后来才补上的,写在一页的正中:
      Case 07——单向退出(主动分离)。伴随体:「墨河」。变量:一方主动撤出,另一方不挽留、不追踪、不联络。衰减:约十二个月归零。曲线形态:前三月快,中段平,末段骤止。备注:来源,主体B自述,附画作十一幅(未借出)。
      那盒水彩后来跟着苏晚去了医科大,放在宿舍床下的箱子里。她一次也没打开过。盖子内侧那行铅笔字,被摸得越来越亮——像一句话被说了太多遍,磨掉了意思,只剩下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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