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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菌 裴砚画了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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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画了裘安三个月。
不是故意的。起初只是解剖课上,裘安站在标本台前调显微镜,侧脸被无影灯压得发青,他手边有笔,就顺着画了。一笔,两笔,落在图谱的空白处——那本厚重的《局部解剖学》边角,被他填满了裘安。
裘安低头调焦距的样子。裘安把手套脱到一半、露出腕骨的的样子。裘安想事情时笔尖点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的样子。
他画了三个月,一页一页,裘安在他这本教科书里活了九十多天。
那天他要查一段臂丛神经的走行,翻开图谱。翻到常看的那几页,笔尖顿住了。
裘安不在了。
不是被橡皮擦掉的。橡皮擦会留痕,纸面会起毛,边缘有摩擦的脏。这一页干干净净——裘安的轮廓、眉骨、睫毛的弧,全没了。像有人把铅笔的痕迹从纸纤维里抽了出去,连灰都没留。
纸是白的。
他往回翻。三月的、四月的、五月的,每一页上那个低头的人,都不见了。纸还是纸,画没了。不是橡皮,是纸本身变回了白。
裴砚把书合上,又打开,翻到第一页。最开始那张,他记得画得最轻,铅笔痕最淡。现在那页也白着,像从没落下过笔。
房间里很静。解剖楼傍晚没人,福尔马林的味道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稀释成一种钝的甜。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件白的东西。
说不清形状。像一个人,又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洗没了花纹的布,立在那儿。它没有脸,没有五官,通体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白。不是雪的白,是空白的白——像一张纸翻到了什么都没写的背面。
它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立着,白着,安静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裴砚盯着它,后颈慢慢凉了。
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无法自拔的爱,会生出死神或者“佛”或者怪,总之是一种不接受这段爱的神明吧。他比别人更早知道,因为他比一般人怕。他怕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能躲开。
可他是先动的心,后知道的怪。
顺序是反的。等他明白"喜欢裘安"和"会有怪来找"是同一件事的时候,喜欢已经长成了他拔不掉的东西。他不敢说。他尤其不敢对裘安说。
因为裘安是那个把怪物当课题的人。裘安会算概率,会列变量,会在病例本上一页一页写清机制。裘安"先知机制,后动情"——他要是知道裴砚爱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回应,是计算。算风险,算存续,算两个人的活法。
裴砚不要那个。他宁可裘安是自由地、不知情地,朝他低一下头。也不要裘安是因为算完了"还能活"才留下。
所以他藏了三个月的画,也藏了三个月的心。
现在那件白的东西站在门口,把他藏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晒成了白。
裴砚慢慢站起来。白的东西似乎随他动了一下——不是逼近,是顺着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风里的布被牵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图谱上那页空白。指尖下的纸是温的,不该是温的。
他忽然懂了「无菌」这个名字。不是没有菌,是没有痕。它来,是要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擦成白的。先擦画,再擦记忆,最后擦掉"曾经爱过"这件事本身。
他合上图谱,把那页白按在手心底下。
他不会告诉裘安。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比怕更清楚一件事:裘安一旦知道,就会开始算。而裴砚要的,从来不是被算出来的。
门口那团白立了一会儿,慢慢淡了,像退潮的白,缩回门缝里,不见了。
图谱里,九十多天的裘安,一张都没剩。
裴砚把书抱进怀里,坐在空掉的解剖楼里。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他把脸埋进书页,闻到的还是福尔马林,不是裘安。
可他记得裘安的味道。至少在它来擦之前,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