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71、春风驮月，岁岁背君 踏出房门的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春日和煦的风，于顾思映而言，竟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压迫。

　　半年幽居闭户，她早已习惯了房间里恒定、安静、无波的气息。骤然置身开阔天地，满目春光灼灼，枝叶簌簌作响，远处坞中隐约的人声、鸟啼、风过林梢的动静，尽数涌入耳中。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袖口，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肩颈微微耸起，是长期受困之人本能的戒备姿态。视线慌乱涣散，不敢抬头看天光，不敢看往来亭榭，不敢看鲜活热闹的春色，只敢低头盯着脚下冰凉的青石纹路，脚步细碎发颤，每走一步都透着极致的局促不安。

　　心口隐隐发闷，熟悉的窒息感缓缓上浮，哮喘的余症卡在喉间，让她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在南疆的四年，但凡身处开阔之地、人前之处，皆是打骂、折辱、监视与苛待。
　　黑暗狭小的屋子是她唯一的安全感，而光明、春风、人声、旷野，全都等同于凶险与难堪。

　　哪怕此刻身边是朔影，是她最信任的人，刻入骨血的创伤依旧不受控制地发作。
　　她像一只久困暗笼、早已畏光的雀，骤然见天，只剩满心惶然，步步拘谨，连正常行走都觉得艰难。

　　不过走出数十步，她双腿已然发软虚浮，身子微微摇晃，呼吸愈发紊乱，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是隐忍的慌张与疲惫。

　　朔影一直侧首留意着她的状态，将她所有细微的惶恐尽数看在眼里。

　　看她步履踉跄、身形紧绷、连呼吸都不敢放开，看她明明站在春光里，却像是依旧被困在阴冷泥沼中，寸寸煎熬。

　　他心头软痛交织，再不忍心让她勉强行走。

　　朔影脚步一顿，稳稳侧身，在她身前微微屈膝，脊背挺直宽厚，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护着她的安稳姿态。

　　他声音温柔缱绻，落满春风：“上来，我背你。”

　　顾思映瞳孔微颤，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摇头，抬手微微推拒他的肩头，声音细弱无力：“不要……我可以走。”

　　她不敢。

　　她如今满身残缺、满心污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耍赖、贪他宠溺的小小小姐。
　　她配不上他这般干净温柔的迁就，不敢再像年少时那样，肆无忌惮赖在他的背上，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偏爱。

　　心底的自卑与隔阂，让她万般怯懦，万般退缩。

　　朔影没有任由她逞强，也没有强硬逼迫，只是微微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膝弯，稳稳将她带起，动作轻柔至极，半点没有弄痛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知晓她的惶恐，知晓她的自卑，知晓她不敢坦然接纳温柔的心事，可他偏要一点点打破她自我禁锢的枷锁。

　　他抬眸，目光澄澈温柔，盛满跨越十数年的深情与笃定，字字缓缓落进她心底：

　　“别怕。”
　　“小姐三岁起，就是属下一路背着长大的。”
　　“幼时你体弱走不动，春日看花、冬日踏雪、深夜归府，都是我背你。你当年敢踩着我肩膀翻墙逃禁，敢赖在我背上不肯落地，从前如何，如今便如何。”

　　他脊背稳如磐石，岁岁如故。

　　“从前，你是我要护着的小姐。”
　　“现在，你是我的夫人。”

　　话音轻轻落下，温柔郑重，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属下这一生，背得动山河，守得住盛世，更背得动我的夫人。”
　　“往后余生，我背你一辈子。”

　　一句话，横跨十数年光阴，从垂髫稚年，到风华而立，从年少陪护，到余生相守。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岁岁不变的安稳。

　　顾思映僵在他的背上，双手原本紧绷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环住他的脖颈。

　　可贴着他温热宽厚的脊背，感受着他沉稳的力道、笃定的温柔，半年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寸寸松弛下来。

　　眼底积压许久的酸涩轰然翻涌，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他肩头的素衣。

　　久违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污浊的安稳，将她层层包裹。

　　四年炼狱，人人皆欺她、辱她、逼她、折她，唯有他，跨越岁月山海，始终待她如初。

　　不管她如今残破与否、干净与否、满身疮痍与否，他永远把她当年那个天真烂漫、肆意无忧的顾小姐，永远视她为唯一的夫人。

　　她终究卸不下所有防备，微微俯身，轻轻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单薄的手臂，缓缓、轻轻、试探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像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寻到唯一的归港。

　　朔影感受到肩头轻柔的重量，心头一软，缓缓起身，步伐平稳无波。

　　他背着她，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往后山走去。

　　春风拂过林叶，簌簌作响，漫山初生的杜鹃花苞缀满枝头，暖意融融，岁月温柔。

　　他走得极慢、极稳，生怕颠簸惊扰了背上的人。

　　阳光落满两人肩头，岁岁春风如故，年年执念如初。

　　从前他背她逃世寻花，护她年少无忧。
　　如今他背她渡尽沧桑，予她余生安稳。

　　山河静好，春光温柔。
　　他背着他的小姐，背着他的余生，背着十数年不变的深情，一步步，走向漫山杜鹃，走向岁岁年年的圆满。

　　身后尘嚣尽散，前路春暖花开。
　　所有人间疾苦，皆被他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