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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剥离 他无法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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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安的掩护之下,诸伏景光躲藏了一段时日,组织对他的追查也渐渐松懈了下来。
可一直这么躲着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他提出了复出。
公安那边经过一番慎重斟酌同意了他的请求,为他伪造好了新的身份,并让他对外貌做了一些必要的伪装。
头发被染成了一种幽深的蓝色,像午夜海面下沉静而不可见底的暗涌,挑染的银白在光影交错间偶尔泛出几丝冷冽的金属光泽。
黑色美瞳将原本清亮温润的蓝色眼睛遮去,只留下两泓沉静得近乎漠然的黑,与夜色本身融为了一体。
耳骨与眼下贴上几颗小小的铆钉,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闪出一点刺目的光。
像极了一个游走在昏暗地下舞台上的贝斯手。
漓见到他这副样子还能认出来吗?他望着镜中那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几乎下意识地想。
啊,诸伏景光拍了下额头,他在想什么?
漓可以通过气味认出他们每一个人。早在警校的时候,他们就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试过他,用布条蒙上他的眼睛,让他只凭气味挨个辨认身前的人究竟是谁。
而且,漓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看公安给他的身份证件和资料。
景浦宏(Kageura Hiroshi),25岁,职业是一名自由音乐人,平日靠驻唱与录制编曲维生,没有家人,没有固定居所,非常适合伪装,也适合出入各种灰色场所。
公安的意思是他先这样生活一段时间,看看组织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确认安全之后,再给他分配其他任务。
他的联络人还是山岛国一。
他们更改了联络方式:每两周一次通过邮件汇报,特殊情况可以打电话,非必要不见面。
同时,山岛国一也提到,公安内部很可能存在组织的卧底,让他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身份,他们目前也在调查谁是叛徒。
诸伏景光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家地下酒吧找了份驻唱的工作。
舞台很小,灯光昏暗,台下的客人大多是来喝酒聊天或者进行一些灰色交易,没人会在意一个贝斯手的真实身份。
他每天晚上抱着贝斯坐在角落里,指尖拨弄着琴弦,隐隐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摸清了这家酒吧的底细: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背后似乎有极道势力。客人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和混迹歌舞伎町边缘的小混混,偶尔会有组织的底层成员来这里喝两杯,却从未见过他熟悉的那些代号成员。
这天晚上,酒吧里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些,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
景浦宏像往常一样弹奏着舒缓的曲子,突然前台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紧接着是一片尖叫声。
他望过去,一个男人倒下了,嘴唇发紫。
周围的客人吓得四散退开,有人尖叫着喊救护车,有人举着手机录像,乱成一团。
他清晰地看到,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男人的领口钻出来,迅速爬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三天过去,漓总算恢复了一些,可以进行阵法的绘制了。
他捡了一根掉落在地上的枯枝,照着那张阵法图上一笔一笔地在地上勾画。
画完后划破手掌,让那血填满整座阵纹。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那些浸透了血液的沟壑泛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泽,像某种沉睡的活物正在泥土深处缓缓苏醒。
琴酒在他血液流出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体内怪物的躁动,强忍着把那血液吸干的冲动等漓做好仪式的准备。
阵法终于成了。
漓试着将一丝妖力注入折扇,力量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沿着扇面那些隐约的纹路蜿蜒而去。
“准备好了。”
琴酒缓步踏入阵法中心,侧过头看着漓。
漓深吸一口气,将积攒了三日的妖力从四肢百骸中一点点调动起来注入折扇。
原本沉寂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整个后院都被笼在一层妖异的红光里。
琴酒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顶撞,想要破开皮肉冲出来。
他咬紧了牙关,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像是被硬生生拽着往外扯,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渗出来,一缕缕从皮肤表面浮起,在半空中扭成模糊的怪异形状,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嘶吼。
漓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团黑雾,一下也不敢错开。
掌心妖力翻涌,从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粉光,只等它彻底脱离琴酒躯体的瞬间便将其收服。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在维持住阵法的同时,身体里的力量也在飞速燃烧着。
那团黑雾终于彻底从琴酒肩颈处剥离,像被狂风卷起的黑纱在半空中蜷缩成一团,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像钝器刮过瓷器,刺得人耳膜发疼,连阵法中的红光都跟着震颤起来。
漓知道这是最佳时机。
他猛地抬起折扇,扇面在翻涌的红光中完全展开,指节捏紧扇骨,将体内残存的妖力尽数倾注进去。
那股力量像是被点燃的火线,从掌心一路烧向扇骨,最终在扇面上炸开成一片暖粉色的光弧,直直撞上那团尚未完全凝聚的黑雾。
那黑雾被光弧撞得向后退了半尺,却没有消散,反而在半空中剧烈地鼓动起来,像一头受惊后反而更加狂暴的野兽。
它猛地反扑,黑气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朝着漓攻过来。
折扇自身便是一件可以承载与放大妖力的妖器,此刻被漓毫不吝惜地注入力量,扇面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圈一圈地旋转、收缩,将那黑雾散发出的力量一点点撕扯、牵引。
漓咬紧牙关,手腕微微发抖,最后一点妖力也被他毫不保留地推了出去。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脚下的红光里,转瞬便被蒸发干净。
扇面剧烈地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这股蛮横的冲击。
漓的指尖几乎陷进扇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视野里那团黑雾正一点点被扇面的纹路缠紧,逐渐缩小,像一只被钉在风中的黑鸟,挣扎着、尖啸着,却再也无法逃开。
最终,黑雾被彻底绞碎,尽数收进了折扇深处,成为了漓的养料。
漓攥着折扇的手缓缓垂落,大口喘着气。
他抬眼望向阵法中心的琴酒,对方正单膝撑着地面,一只手按在方才黑雾钻出的肩颈处,指缝里渗着些黑红的血痕,却还是抬着眼,绿色的眸子里淬着冷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阵法上的暗红血纹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泥土吸干了最后一点血气。
漓刚要迈步,身子忽然一软,三天积攒的妖力被抽空后,脱力的感瞬间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堪堪用折扇撑住地面才没栽倒。
他看着琴酒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好像他根本不在这一样。
成功了!
如果琴酒看不到他,那就意味着琴酒现在已经是完全的人类了。
琴酒不再需要他,同样的,他也终于可以不再被琴酒困住了。
他自由了!
漓欢快地在琴酒身前晃了晃,琴酒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漓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掌心还残留着折扇扇骨传来的、微弱的震颤余温。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琴酒抬步向屋内走去,他跑过去触碰琴酒的手,琴酒也毫无察觉,就像被无形的界限隔开,再也没有交集。
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正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得像要飘起来的空落。
这本该是他期盼了许久的结果。
从最初被琴酒裹挟着困在身边,到后来看着对方被体内的怪物折磨得夜夜难安,他无数次想过这样的场景:剥离那团黑雾,让琴酒变回普通人,也让自己从这段纠缠里脱身。
可如今真的确认彼此再无交集,他却还是有一丝难过。
他看着琴酒走进屋内,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在边缘摩挲了一下,绿色的眼眸落在空无一物的沙发另一侧,那里曾是他蜷成毛团子打盹的地方,如今只摆着一个素色的靠垫,安安静静。
漓站在庭院里,忽然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那个孤身坐在沙发上的身影,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融进了夜色里。
琴酒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寄居在体内、日夜躁动叫嚣着要破开血肉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身体。
它们被硬生生拽出去,像无数条倒刺从皮肉里逆向拔出,每抽离一寸都带着撕裂感。它们尖叫着,挣扎着,最终被吞没、撕碎、彻底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漓在他视野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最后一丝东西被抽离时,漓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没有残影,没有声响,连阵法的红光也消失了,天地间陡然暗下来。庭院的草叶、墙上斑驳的影子、远处山谷里低低掠过的风声,一切都还在,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了。
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那些东西和漓一起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他的血液里再也不会传来那种野兽般的、不属于人类的躁动。
从此,他又变回了普通人,再也没有那些怪物的困扰。
可从此,也没有了那只狐妖。
一切都恍若一场怪诞又离奇的梦。
漓走后的第一个夜晚,琴酒辗转反侧。
习惯了身边的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体温,突然又变回独自一人,怎么也不对劲。
他伸手按住床铺另一侧,那里平平整整,没有丝毫温度。
明明没有了那些怪物在他体内的躁动,不再有暴烈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不再有深切的渴望在深夜里折磨他的神志。
他本该得到盼望已久的安宁。
可是没有。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该觉得轻松的。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怪物终于被剥离,那些失控的、嗜血的渴望终于消散,他终于不用再在每个清醒的深夜里,与体内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对峙。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间卧室太大,床太宽,连呼吸的声音都显得过于清晰,清晰到能让他听见自己心里,那无法被忽视的空缺。
他无法对自己解释,更不愿承认——
他正在思念那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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