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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讼师 四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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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佛诞日前夜。
长安城笼罩在暮春的薄暮里,坊曲间飘散着香烛和艾草混合的气味。明日各大寺庙皆有法会,信众们早早备好了供奉,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躁动。
崔宅正堂,王氏拈着佛珠,听沈知了轻声细语地禀告。
“……昨夜梦见母亲,站在江边雾气里,朝女儿伸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沈知了垂着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醒来心中不安,总觉该去上炷香,为母亲祈福,也为妧妧求个平安。”
王氏抬起眼皮看她:“明日慈恩寺法会,随我同去便是。”
“本是这样打算的。”沈知了顿了顿,“只是母亲托梦时,分明说的是‘荐福寺’。女儿想,或许母亲在天之灵,更属意那里。”
这话说得玄妙。王氏信佛,也信这些冥冥中的征兆。她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些,沉吟片刻:“荐福寺在开化坊,倒是不远。只是你独自去……”
“女儿带秋雁和两个粗使婆子,再让门房老赵驾车。”沈知了接得很快,语气却依然柔顺,“上完香便回,绝不耽搁。”
王氏看了看她。烛光下,这个儿媳眉眼温婉,神色恭谨,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眼底似有些淡淡的青影——想来是为女儿的病,也为了这个梦。
“也罢。”王氏终于点头,“早去早回。香油钱从公中支,让账房支五贯。”
“谢母亲。”沈知了屈膝行礼,退出正堂时,脊背微微放松了一分。
成了。
次日晨,寅时末。
天还未大亮,崔宅侧门已悄然打开。一辆青幔马车驶出,车轮碾过坊间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秋雁坐在车内,不时偷眼看身旁的沈知了。
娘子今日穿得很素。月白襦裙,藕色半臂,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连耳珰都没戴。这装扮去上香是合适的,可秋雁总觉得,娘子的神情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惶惑,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马车先往南行,过了两个坊门,果然朝着开化坊荐福寺的方向去。秋雁稍稍安心,正要说什么,却听沈知了忽然开口:
“改道,去安仁坊。”
车夫老赵在外头“啊?”了一声:“娘子,安仁坊不在这个方向……”
“我知道。”沈知了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先去安仁坊办点事,再去荐福寺。绕不了多少路。”
秋雁的心提了起来:“娘子,这……夫人让咱们直接去寺里……”
“母亲问起,就说路上马车坏了,修了半个时辰。”沈知了看向她,目光清亮,“秋雁,你可信我?”
小丫鬟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奴婢信。”
“那便好。”沈知了不再多说,掀开车帘一角,对外面的老赵道,“老赵,按我说的走。今日辛苦你,回来多赏你半个月工钱。”
老赵犹豫片刻,终究调转了马头。
马车驶入另一条街巷。晨光渐亮,坊门次第打开,早市的人声渐渐喧嚣起来。卖胡饼的吆喝、磨镜匠的铃铛、运水车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片,是长安城最寻常的晨曲。
沈知了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街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长安了——不是坐在华贵的马车里赶赴某场宴会,不是跟在王氏身后亦步亦趋,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目的地的人,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
安仁坊在长安城东南,离皇城有些距离,多是中下级官员和退隐文人的居所。坊内清静,道路两侧植着槐树,四月里已是满树新绿。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门简朴,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二字:“听竹”。字迹清瘦劲挺,有铮铮铁骨之意。院墙不高,可见里面几竿修竹探出头来,在晨风里飒飒作响。
沈知了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你们在此等候。”她对秋雁和老赵说,“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拜访故交,为母亲求个平安符。”
秋雁欲言又止,终究点了点头。
沈知了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叩门。
铜环轻叩木门,发出“笃笃”的声响。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穿着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清亮有神。
“请问……”老者开口,声音温和。
“可是谢诀谢先生?”沈知了屈膝一礼,“妾身沈氏,冒昧来访,有事请教。”
老者——谢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问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她的来意,只是侧身让开:“请进。”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清幽。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一片小小的竹园,竹下设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旁种着几丛萱草,正开着嫩黄的花。
谢诀引她在石凳坐下,自己进了趟屋,端出一壶茶、两只陶杯。茶是寻常的炒青,斟出来却香气清冽。
“寒舍简陋,只有粗茶。”他将一杯推到沈知了面前,“娘子请用。”
沈知了双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开口:“谢先生曾在大理寺任职?”
“是。”谢诀也在对面坐下,“永徽元年致仕,如今闲居于此,偶尔帮人写写诉状,讲讲律法,混口饭吃。”
他说得轻松,沈知了却知道不止如此。这位前大理寺少卿,当年以精通律法、刚正不阿闻名,只因不愿卷入朝中党争,主动请辞。退隐后,确有人慕名来求教,但他接与不接,全看心情。
“妾身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沈知了抬起眼,直视谢诀,“女子若想与夫婿分离,当依何法?”
这话问得直接。太过直接了。
谢诀端茶的手顿了顿。他仔细看了沈知了一眼——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素雅但料子不差,举止有度,应是官宦人家的女眷。眉眼间有郁色,但眼神清亮,不是一时冲动。
“娘子所指,是‘义绝’、‘七出’,还是‘和离’?”他问得也很直接。
“有何区别?”
“义绝,是夫妻一方犯重罪,依法必须离异。七出,是夫休妻,需有七种过失之一。和离……”谢诀放下茶杯,“是夫妻双方情愿,两不相安,协议分离。”
沈知了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哪种……不损女子名誉?”
谢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和离。”他说,“依《唐律疏议·户婚律》:‘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意思是,若夫妻感情不睦,自愿和离,不追究任何一方过错。”
沈知了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嫁妆呢?女子可否带走?”
“自然。”谢诀答得毫不犹豫,“《户婚律》有明文:‘妻之财产,并同夫为主’,意指夫妻共同管理,但‘嫁妆及妻之私财,离异时归妻所有’。且若夫家擅自典卖妻之嫁妆,妻可告官追回,夫需受杖刑。”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沈知了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知了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渐渐燃起一点星火。那星火很微弱,却亮得惊人。
“若……若女子想主动提出和离呢?”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夫家不许,又当如何?”
谢诀沉默了片刻。
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位前大理寺少卿捻着胡须,缓缓道:“律法虽允和离,但实务中,鲜有女子主动提出。一来世人眼光,二来生计所迫。不过……”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卷书出来。
那是一本《唐律疏议》,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他翻到某一页,递到沈知了面前。
沈知了低头看去。
那是《户婚律》的条文,字迹工整,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诸犯义绝者离之,违者徒一年。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再往下看,还有:
“即妻妾擅去者,徒二年;因而改嫁者,加二等。”
她抬起头,眼中露出困惑。
谢诀解释道:“这两条看似矛盾,实则不然。前一条是说,若夫妻感情不睦,可以协议和离。后一条是说,若妻子擅自离家出走,要受刑罚。区别在于——一个是依法和离,一个是私逃。”
他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所以娘子若真有此心,必须依法而行。写和离书,请里正作证,双方画押,再到官府备案。如此,便是光明正大的和离,非私逃,非被休,不损名誉,嫁妆也可依法取回。”
沈知了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
纸张粗糙,墨迹深浓。这些字她其实都认识,但此刻看在眼里,却像第一次见——原来律法里真的写着,女子可以体面地离开一段婚姻,可以带走自己的财产,可以不背任何罪名。
原来母亲当年说的“退路”,真的存在。
“谢先生。”她轻声问,“若……若夫家不愿和离呢?”
“那便需要筹码。”谢诀合上书,目光如炬,“娘子需有让夫家不得不答应和离的理由。或是握有对方的把柄,或是能让对方觉得,和离比不和离更有利。”
沈知了想起书房暗格里那些东西——私账、密信、舞弊旧卷。
还有那张已烧成灰的典契副本。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郑重地向谢诀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谢诀没有避开这一礼,只是等她直起身,才缓缓道:“娘子,老朽多嘴问一句——您可都想清楚了?这条路不易走。”
沈知了看向院中那几竿修竹。晨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她想起崔家庭院里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老梅,想起母亲在《女则》空白处写下的批注,想起昨夜梦中母亲站在江边雾气里,朝她伸出手。
“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四年了,够久了。”
谢诀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又进了书房,这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薄册。
“这是老朽整理的《户婚律》要点,还有一些和离文书的范例。”他将册子递给沈知了,“娘子拿回去,仔细看看。若有疑问,可再来。”
沈知了接过册子。册子不厚,纸张粗糙,却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收进袖中,再次行礼:“大恩不言谢。今日叨扰了。”
“慢走。”谢诀送她到门口,在她踏出门槛时,忽然又说了一句,“娘子,律法如刀,能护人,也能伤人。望您善用。”
沈知了回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睛。
“先生放心。”她说,“我要的只是公道,不是报复。”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沈知了站在“听竹”匾额下,深深吸了口气。晨间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她抬头看向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四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天可以这么高,这么阔。
秋雁和老赵等在马车旁,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小丫鬟迎上来,想问什么,却见沈知了摇了摇头:“先去荐福寺。”
马车再次驶动。沈知了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袖中的册子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她想起谢诀最后递来《唐律疏议》的那一幕——老者的手很稳,书卷有些旧了,书页边缘磨损,却更显厚重。他指着那行字,一字一句地念:
“夫妻不相安谐,听和离。”
听。
这个字用得好。不是“准”,不是“允”,是“听”——倾听夫妻双方的心声,若真的过不下去了,便允许分开。
原来大唐律法里,早就有这样的慈悲。
马车穿过坊街,人声渐渐鼎沸。荐福寺的钟声远远传来,浑厚悠长,一声声敲在晨光里。
沈知了睁开眼,掀开车帘。
寺门已在眼前,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她该下车了,该去上香,该为母亲祈福,该做出虔诚的模样。
可她知道,今日她求的,不止是母亲的安宁。
她还要求一条路。
一条可以让她和妧妧体面地、合法地、不背骂名地离开崔家的路。
一条属于沈知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