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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祠堂 七月初一, ...

  •   七月初一,晨。

      长安城笼罩在薄雾里,坊曲间浮着乳白色的水汽,将青瓦白墙洇得水墨画似的。空气湿润清凉,带着夜雨的余味——昨夜落了场小雨,不大,却将连日来的暑热浇熄了些许。

      沈知了寅时起身,洗漱更衣,挑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根银簪。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些淡淡的胭脂。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清明,神色平静,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却无疲惫,只有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静。

      秋雁端来早膳时,欲言又止:“娘子,今日……真要去吗?”

      “要去。”沈知了喝了口粥,声音很稳,“总要有个了结。”

      了结。

      不是争吵,不是清算,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向那座住了四年的宅院,向那段持续了四年的婚姻,向那个在崔家生活了四年的自己。

      妧妧也醒了,穿着新做的小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红绳系着。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今日的不同,格外安静,乖乖让秋雁给她洗脸梳头,只是不时偷看母亲。

      “妧妧,”沈知了将女儿拉到身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今日娘亲带你去原来的家,去祠堂上一炷香。你在祠堂里要安静,不能说话,不能乱跑,能做到吗?”

      妧妧点点头,小声问:“祠堂……是什么地方?”

      “是供奉祖先的地方。”沈知了柔声解释,“就像我们供奉外祖母一样。我们去告个别,告诉祖先们,我们要开始新生活了。”

      “就像……搬家时要跟邻居打招呼那样?”孩子似懂非懂。

      沈知了笑了:“差不多。只是更郑重些。”

      辰时,马车从安兴坊小院出发。

      车是杨忠新雇的,比前几日那辆更简朴,青布车帘,木制车厢,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沈知了抱着妧妧坐在车内,秋雁和杨忠坐在车辕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单调而清晰。

      穿过两个坊门,熟悉的街景渐次出现——卖胡饼的摊子,磨镜匠的铃铛,那家她常去买丝线的铺子……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景物,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像是隔着什么,看不真切。

      马车在崔宅侧门前停下。

      门房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忙开门。沈知了下车,牵着妧妧的手,对秋雁和杨忠说:“你们在此等候。”

      “娘子……”秋雁有些担忧。

      “无妨。”沈知了轻轻摇头,“很快出来。”

      她转身,牵着女儿,一步步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庭院里的景物依旧:那株老梅还在原地,叶子上挂着雨后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回廊下的燕子窝还在,几只雏燕探出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只是人少了。往日这时辰,该有洒扫的婆子、备膳的厨娘、各房走动传话的丫鬟。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远处廊下探头张望,看见她,又慌忙缩了回去。

      御史台的调查,圣旨的责罚,和离的风波……这座宅院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徒留一具华丽的空壳。

      沈知了没有停留,牵着妧妧径直走向祠堂。

      祠堂在宅院最深处,坐北朝南,五间开间,飞檐斗拱,是崔家最庄重的建筑。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口大张,威严肃穆。平日里,祠堂门常年紧闭,只在年节祭祖或重要仪式时才开。

      此刻,门虚掩着。

      沈知了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纸张的陈旧气息。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微天光,勉强照亮正中那排黑漆金字的牌位——从崔家高祖到曾祖、祖父、父亲,七代先祖,一字排开,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香案上供着时鲜果品,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束里盘旋,像无数条舞动的魂。

      妧妧抓紧了母亲的手,小身子微微发抖。她从未进过祠堂——女子和孩童,通常不得入内。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牌位,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沉重得几乎凝滞的肃穆。

      “别怕。”沈知了低声安抚,牵着她走到香案前。

      她从案上取了三柱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火光跳跃,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然后她将香递给妧妧一支,自己持两支,轻声道:“跟着娘亲做。”

      她双手持香,举到眉前,缓缓跪下。妧妧学着她的样子,也跪下,小手举着那支细长的香,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沈知了俯身,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地面贴着肌肤,让她清醒。她闭着眼,在心里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沈氏知了今日来此,非为祈求,非为告罪,只为告别。

      告别这四年光阴,告别这段姻缘,告别那个曾经试图做崔家贤妇的自己。

      一叩首,谢崔家收容四载。虽非所愿,终是栖身之所。

      再叩首,谢婆母教导,虽多苛责,亦有真言。

      三叩首,谢……

      她顿了顿。

      谢谁?谢崔临川?谢他典卖她的嫁妆?谢他称她“乳母”?谢他将一个个女子纳进房里,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不。

      她睁开眼,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然后扶着女儿的小手,帮她也插好香。

      青烟继续上升,盘旋,渐渐模糊了那些牌位上的金字。

      沈知了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跪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牌位。晨光从高窗斜斜射入,在香案前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个逝去的时光。

      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里,她作为新妇第一次进祠堂。那时她穿着大红嫁衣,跪在崔临川身边,听着族长念诵祭文,心里满是紧张和期待。她偷偷抬眼,看见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觉得庄严肃穆,觉得崔家果然是诗礼传家的高门,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多天真啊。

      四年后,她再次跪在这里,却已不是崔家的媳妇,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只是沈知了,一个即将带着女儿离开的女子。

      那些牌位依旧肃穆,那些金字依旧冰冷,可她知道,它们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以男子为中心、以血缘为纽带、以规矩为枷锁的世界,从此与她无关了。

      “娘亲……”妧妧小声唤她,打破了寂静,“我们要跪多久?”

      沈知了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再一会儿。”

      她重新看向那些牌位,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非怨非恨,只是道不同。”

      这句话,是说给祖先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四年了,她怨过吗?恨过吗?

      或许有过。在发现田契被典当时,在听见“乳母”二字时,在一次次跪在佛堂里恶心那个演戏的自己时……她怨过崔临川的冷漠,恨过崔家的虚伪,怨过这世道的不公。

      可那些怨和恨,太累了。

      像背着石头爬山,每一步都沉重,每一口呼吸都艰难。

      而现在,她要把那些石头放下了。

      不是原谅——有些事无法原谅。是放下。

      放下怨,放下恨,放下那些消耗她的情绪。

      因为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要背负的东西还很多——女儿的成长,自己的生计,未来的不确定。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去怨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

      所以,她选择“道不同”。

      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曾经有过交点,却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

      崔临川有他的路——在官场的泥潭里挣扎,在家族的衰败中沉浮,在那些虚伪的体面和肮脏的交易里生存。

      而她,有她的路——带着女儿,依靠律法,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这世间寻找一方自在的天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此而已。

      沈知了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然后弯腰,将女儿抱起来。

      妧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娘亲,说完了吗?”

      “说完了。”沈知了轻声答,“我们该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那些青烟,那些在光束里飞舞的尘埃。然后转身,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出祠堂。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庭院里的雾气散了,天光大明,将那株老梅照得通体透亮。叶片上的水珠蒸发殆尽,只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回廊,走过那株老梅。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因为告别已经完成。

      祠堂里的那一跪,那一炷香,那一句“道不同”,便是她对崔家、对这段婚姻、对过去四年所有的交代。

      从此,两不相欠,各奔前程。

      侧门外,秋雁和杨忠焦急地等待着。看见她抱着妧妧出来,都松了口气。

      “娘子,”秋雁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沈知了将妧妧交给秋雁,自己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崔宅最后一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沈知了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很奇怪,她以为会哭,会难过,会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可此刻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波澜不惊,清澈见底。

      或许是因为,所有该流的泪,该痛的伤,在这四年的日夜里,早已流尽痛透。

      或许是因为,祠堂里的那一拜,真的让她放下了。

      “娘亲,”妧妧爬到她怀里,仰起小脸,“我们以后还来吗?”

      沈知了睁开眼,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轻轻摇头:“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

      “那……”孩子想了想,“爹爹会想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沈知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抚着女儿的头发,轻声说:“或许会,或许不会。但那是爹爹的事。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是的,够了。

      她不再需要猜测崔临川的想法,不再需要揣摩王氏的心思,不再需要应付妯娌的算计,不再需要维持那些虚伪的体面。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过好自己的生活。

      带着女儿,在这长安城里,或者去润州,或者去扬州,或者去任何她们想去的地方,安静地、自在地、有尊严地生活。

      马车穿过坊门,进入安兴坊。

      熟悉的槐树,熟悉的巷子,熟悉的院门。杨忠跳下车,打开门。秋雁扶着沈知了下车,妧妧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娘亲!槐花!”小女孩指着槐树梢——那里,已经结了小小的、青绿色的花苞,再过些时日,就要开了。

      沈知了抬头看着那些花苞,唇角扬起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

      “是啊,槐花要开了。”她轻声说,“等花开了,娘亲给你做槐花糕,泡槐花茶,教你认槐花入药。”

      “好!”妧妧开心地拍手。

      阳光洒满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温暖明亮。沈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简陋却自在的家,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看着秋雁和杨忠忙碌的背影。

      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渐渐泛起温柔的涟漪。

      祠堂里的告别,是结束。

      而这个小院里的生活,是开始。

      一个属于沈知了和沈妧的开始。

      简单,自由,充满希望。

      如此,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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