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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质 七月廿五, ...

  •   七月廿五,午时三刻,圣旨到了崔家。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宦官,声音尖细得像秋后的蝉,一字一句念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在听者心上。崔家上下跪了一地,王氏在最前头,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好几次险些栽倒,被沈知了在旁边稳稳扶住。

      旨意不长,却字字诛心:

      崔临川挪用公款,证据确凿,免去尚书省都事之职,罚俸一年,留家待勘。

      崔临霄科举舞弊,虽查无实据,然有损清誉,调任秘书省闲职,永不叙用。

      崔家各房挪用公中钱款,限期三月归还,逾期不还,以赃论处。

      没有下狱,没有抄家,已是圣上念及崔家三代清名的格外开恩。可这“开恩”,比任何刑罚都更羞辱——它撕下了崔家“诗礼传家”的遮羞布,将那点龌龊摊在了阳光下,任人评说。

      宦官念完旨,将黄绫卷轴递到崔临川手中,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崔公好自为之”,便转身走了。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正堂里死一般寂静。

      王氏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张着嘴,像离水的鱼。长房和三房的人面如死灰,互相看着,眼神里都是惊恐和猜疑。下人们跪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崔临川,还直挺挺地跪着,手里攥着那道圣旨,指节捏得发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清俊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每个人,最后,定格在沈知了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箭。

      沈知了扶着王氏,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杀意,但很奇怪,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站在岸边看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丑陋,却真实。

      “都退下。”崔临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长房和三房的人也互相搀扶着,踉跄离去。转眼间,正堂里只剩下王氏、崔临川和沈知了。

      王氏终于哭出声来,老泪纵横:“造孽啊……崔家三代清名,毁于一旦……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崔临川没有理她,依旧盯着沈知了。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很沉,踏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像敲在人心上。

      “是你。”他在沈知了面前停下,声音低得可怕,“对不对?”

      沈知了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郎君在说什么?”

      “匿名信,那些证据,账目,考卷副本……”崔临川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更冷一分,“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那些东西?还有谁……会这么做?”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眼睛,看看崔临川,又看看沈知了,像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沈知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将王氏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动作从容,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然后,她转身,走到堂中,与崔临川面对面。

      “郎君既然问了,妾身便答。”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崔临川瞳孔骤然收缩,“是,那些证据,是我送出去的。”

      死寂。

      连王氏都忘了哭,张着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沈知了。

      崔临川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扇过去,手举到半空,却又僵住了——因为他看见,沈知了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沈知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崔临川面前缓缓展开。

      不是圣旨,不是匿名信,是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唐律疏议·户婚律》条文。她指着其中一行,轻声念道:

      “诸妻之财产,并同夫为主。若将妻之财产典卖者,须经妻之同意,违者杖八十,财物追还。”

      她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再下一行:

      “妻之嫁妆及私财,离异时归妻所有。”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崔临川:“郎君,您典卖我的嫁妆田产时,可曾问过我一声?您说‘她不过是个称职的乳母’时,可曾想过,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痛会怒?”

      崔临川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这四年,我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操持家务,为您纳妾,为您遮掩……”沈知了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伤口,“我做的,可还称得上‘贤妇’?”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嫁妆被典当,是被称作‘乳母’,是看着您一个个纳妾还要笑着说‘好’,是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像个摆设,像个……会说话的家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够了,崔临川。四年,够了。”

      崔临川后退一步,像是被她话里的决绝刺伤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所以……你就毁了我?毁了崔家?”

      “不是我毁的。”沈知了摇头,将那卷律法条文收起,“是你们自己毁的。挪用公款,科举舞弊,私吞租米,虚报开支……这些事,哪一件是我逼你们做的?”

      她走到堂中的案几前,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摊开。

      是那纸和离书。

      字迹清秀工整,格式规范,引用的都是《唐律》条文。最后写着:

      “立书人沈知了、崔临川,结缡四载,今夫妻情淡,难相安谐,情愿两离。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下面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他们签名画押的。

      沈知了将笔蘸饱墨,递到崔临川面前:“郎君,签字吧。”

      崔临川没有接笔。他看着那纸和离书,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他娶了四年、睡了四年、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妻子。

      原来她不是温顺,是隐忍。

      原来她不是无知,是清醒。

      原来她不是软弱,是……狠。

      “你早有准备。”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发现田契被典当?还是更早?”

      “重要吗?”沈知了将笔又往前递了递,“重要的是,今日,此刻,我们该结束了。”

      “结束?”崔临川猛地抬手,打飞了那支笔。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迹,溅在青砖地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沈知了,你以为一纸和离书就能了结?你以为毁了崔家,你就能全身而退?”

      他逼近一步,眼神狠戾:“别忘了,你是我崔临川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我不签字,你就还是崔家的人!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

      这话说得狠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王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劝,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了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崔临川的心猛地一沉。

      “郎君说得对,只要您不签字,我就还是崔家的人。”她慢条斯理地说,“可您别忘了,崔家现在是什么处境——圣旨已下,您被免职,兄长被调闲职,各房需归还公款。若是这个时候,再爆出点什么……比如,长房三年前那桩人命官司的真相?或者,您与某位节度使的‘私下往来’?”

      崔临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知了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没有展开,只是轻轻晃了晃:“这些东西,我本不想用。可若郎君执意不肯和离……那我也只好,自保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崔临川死死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毒蛇。他当然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那些比挪用公款、科举舞弊更致命的秘密。一旦曝光,崔家就不是“清名受损”那么简单了,是灭顶之灾。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毒妇!”

      “毒妇?”沈知了收起那张纸,语气依然平静,“不,崔临川。我不是毒妇,我只是……不想再被毒害了。”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支笔,重新蘸了墨,再次递到他面前:“签了吧。签了,这些秘密永远封存。您还能保住崔家最后一点体面,我也能带着女儿,开始新生活。两全其美,不好吗?”

      崔临川看着那支笔,看着笔尖悬垂的墨滴,像看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沈知了,是输给自己的贪婪,输给崔家的肮脏,输给那些他曾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原来那些被轻视、被忽略、被当作“乳母”的人,眼睛最亮,心最清明。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笔。

      笔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他走到案几前,看着那纸和离书,看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快干了,才终于落下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笔,不是纸,是这四年来,那层名为“婚姻”的、华丽而虚伪的壳。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临川。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全无平日的风骨,像垂死者的挣扎。

      沈知了也签了。沈知了。三个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盒朱砂印泥,打开。两人各按手印——他的在左,她的在右,两个鲜红的指印并排,像两滴凝固的血。

      和离书,成了。

      沈知了将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怀中。然后,她走到王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母亲,”她声音很轻,“儿媳不孝,今日起,不能再侍奉您了。您保重身体。”

      王氏看着她,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她曾以为最温顺、最听话的儿媳,原来是最狠的那个。可奇怪的是,她恨不起来——因为沈知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知了起身,最后看了崔临川一眼。

      这个男人,她嫁了四年,同床共枕了四年,为他生儿育女了四年。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不,或许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她认识的,只是那个“崔家二郎”“尚书省都事”“清流君子”的壳。

      而现在,壳碎了,露出底下那个真实、丑陋、不堪的灵魂。

      也好。

      至少,她醒了。

      “郎君,”她轻声说,“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正堂。

      阳光迎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庭院里那株老梅在烈日下静立着,叶子蔫蔫的,却依然挺直。她想起四年前嫁进来时,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穿着大红嫁衣,踏进这扇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四年,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

      她不是被休,不是私奔,是依法和离。

      她带走女儿,带走嫁妆,带走属于她的一切。

      她将开始新生活——也许艰难,也许孤独,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沈知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

      而她,终于可以,做回沈知了了。

      不是崔沈氏,不是崔家二娘子,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只是沈知了。

      一个即将带着女儿,走向自由的,普通的,却再也不普通的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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