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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田产 六月廿五, ...

  •   六月廿五,晨光熹微时,润州的回信到了。

      送信的不是寻常驿卒,而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汉子,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褐,牵一匹风尘仆仆的枣红马,在崔宅侧门求见“沈家娘子”。门房通报时,沈知了正在给妧妧梳头,闻言手一颤,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请他去东厢偏厅。”她定了定神,将最后一根红绳系在女儿发间,“秋雁,带小娘子去园子里玩。”

      “娘亲要去哪儿?”妧妧仰起小脸。

      “娘亲见个故人,很快回来。”沈知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身时,指尖还有些微的颤。

      偏厅里,那汉子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起身抱拳:“表小姐安。小人杨忠,奉舅老爷之命送信。”

      表小姐。这个称呼让沈知了怔了怔。嫁入崔家四年,人人都称她“二娘子”“崔夫人”,几乎忘了自己本姓沈,是润州沈家的女儿。

      “杨叔请坐。”她示意秋雁上茶,自己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包裹用粗麻布包着,打着十字结,入手极重。她解开结,里面是三层油纸,揭开最后一层,露出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十两一锭,共三十锭,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三百贯。

      沈知了的手抚过那些银锭。银锭底部都打着“润州官铸”的戳记,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东厢佛龛下第三块砖,松动,内有小铁盒……后园梅树下三尺,埋陶瓮两只……”

      这些银子,该就是从那陶瓮里取出的。

      “舅老爷说,这是老夫人当年留下的应急银两,一直收在老宅地窖里。”杨忠的声音很低,却清晰,“除了这些,还有今年的租米九十五石,都已收齐入库。佃户名单、租契、粮仓钥匙,都在这信里。”

      他递上一封厚厚的信。

      沈知了接过,拆开火漆。信是舅舅亲笔,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知了吾甥女:见字如晤。
      银三百贯如数奉上,皆汝母当年所藏。租米九十五石存老宅东仓,钥匙随信附。
      汝所言之事,舅已尽知。崔家若真如汝言,不堪为依。吾沈家女儿,宁自立门户,不仰人鼻息。
      若需归乡,润州老宅大门永开。若留长安,舅已托西市‘通宝柜坊’掌柜照应,凭信物可取钱粮。
      凡事谨慎,安危为重。
      舅沈谦 手书
      永徽三年六月十八”

      信后附着一串铜钥匙,三张租契,一份佃户名单,还有一枚小小的桃木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刻着“通宝”二字,是柜坊的信物。

      沈知了将信仔细折好,连同钥匙、租契、桃木牌一起收进怀中。然后看向杨忠:“杨叔一路辛苦。润州……一切都好?”

      “都好。”杨忠道,“舅老爷身子硬朗,铺面生意也稳当。只是常念叨表小姐,说四年未见,不知您在长安过得如何。”

      沈知了垂下眼。过得如何?这话她答不上来。

      杨忠似有所觉,又道:“舅老爷让小人带句话:当年大小姐嫁入崔家时,老夫人曾说‘高门不易’。如今看来,确是不易。表小姐若有难处,随时可归。沈家虽非高门,却有瓦遮头,有田饱腹,有亲人可依。”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沈知了的鼻子一酸。四年了,在崔家听到的尽是“规矩”“体面”“贤德”,却从无人问过她是否真的“好”,是否真的“愿”。

      “替我谢谢舅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告诉他,知了……都明白。”

      杨忠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老宅历年账目副本,舅老爷让您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信问。”

      沈知了接过,翻开。册子上记录着润州产业的详细收支:三十亩水田每年租米九十至一百石不等;两处铺面,一处租给绸缎庄,年租八贯;一处租给茶行,年租六贯;扬州码头的半间货栈,因多年闲置,只收些微保管费……

      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母亲当年打理这些产业时,该也是这样一笔笔记下的。

      她合上册子,对杨忠说:“杨叔先在长安歇几日,我有些事还需劳烦您。”

      “表小姐请吩咐。”

      “第一,去西市通宝柜坊,将这三百贯银锭换成兑票,分三张,每张一百贯。一张存柜坊,两张我留着。”

      “第二,去万年县户房,将我这三十亩田的新契备案。”她取出昨日赎回的田契,“就说是润州沈家的产业,主人是我。”

      “第三……”她顿了顿,“打听一下,长安城可有稳妥的牙人,能帮忙寻一处小院,不必大,但要清净安全,最好在安兴坊附近。”

      杨忠一一记下,没有多问,只道:“小人明白。三日内办妥。”

      送走杨忠,沈知了回到房中,关上门。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那些银锭照得雪亮。她坐在桌前,将银锭一锭锭拿起,又放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却让她觉得踏实。

      三百贯现银,加上柜坊里原有的五十贯私房钱,共三百五十贯。

      九十五石租米,按现在长安的米价,一石值三百文,折合二十八贯五百文。若运来长安,扣除运费,净得约二十五贯。

      两处铺面年租十四贯。

      扬州货栈若自营,贩运南北货,利钱该有……

      她取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密语。她算得很细,将每笔收入、每项开支都列出来,又将未来可能的支出——租房、雇人、妧妧的养育、自己的用度——一一估算。

      算珠停下时,她看着最终的数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钱粮,若她和妧妧在长安生活,省着些用,足够两年。若回润州,老宅自有房屋,田产可收租,铺面有进项,更可支撑数年。

      经济独立的基石,已经夯实。

      沈知了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妧妧正和秋雁玩捉迷藏,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间穿梭,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粉嫩嫩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这几日家中发生的变故,也不知母亲正在为她谋划怎样一条艰难却自由的路。

      沈知了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却坚定。

      她要给妧妧的,不是一个“崔家小娘子”的头衔,不是一个必须学会“贤德”“温顺”才能活下去的未来。她要给的,是选择的权利,是看世界的眼睛,是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好的底气。

      就像母亲给她的那样。

      虽然母亲走得早,虽然那些教诲她曾经不懂,但那些藏在嫁妆箱底的契书、那些埋在老宅地下的银两、那些写在《女则》空白处的批注,都在告诉她:女子这一生,除了为妻为母,还可以为自己活。

      而现在,她要将这些,传给女儿。

      不是通过说教,而是通过行动——用一场体面的和离,用一份独立的产业,用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告诉妧妧:女子可以这样活。

      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沈知了转身,回到桌前。她将银锭重新包好,锁进妆匣最底层。然后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舅舅,感谢他的相助,并告知自己的计划——先和离,再在长安暂住一段时日,待风波平息,或许回润州,或许去扬州看看那半间货栈。

      第二封给谢诀,请教和离书的具体写法,以及如何确保妧妧的抚养权。虽然《唐律》规定年幼子女通常随母,但崔家若执意争夺,还需早做准备。

      第三封……她停住笔。

      第三封,该给崔临川了。

      不是现在,是等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出来,等崔家焦头烂额,等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那时,她会将那份和离书递到他面前,冷静地、体面地,提出她的条件。

      她要带走妧妧,带走全部嫁妆,包括这三十亩已赎回的水田。

      崔家不得阻拦,不得散布谣言,不得以任何方式为难她和女儿。

      作为交换,她会将那些科举舞弊的证据永远封存——不是销毁,是封存。这是她的护身符,确保崔家不敢轻举妄动。

      很公平的交易。

      沈知了放下笔,将写好的两封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温婉的面容,眉眼间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憔悴,不是沧桑,是一种经历过破碎又慢慢拼凑起来的坚韧。

      像雨后的老梅,叶子被打落了许多,枝干却依然挺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四年了,她一直活在一张“贤妇”的面具下,笑着该笑的笑,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面具戴久了,几乎要长在脸上。

      而现在,她要一点点,将这张面具揭下来。

      会很痛,会流血,会露出底下真实的、或许并不完美的肌肤。

      但她准备好了。

      因为面具再美,也是假的。而真实的自己,再狼狈,也是活的。

      窗外传来秋雁的声音:“娘子,该用早膳了。”

      沈知了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门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庭院里,妧妧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秋雁姐姐说我捉迷藏可厉害了!”

      沈知了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妧妧最厉害了。”

      小女孩咯咯笑着,搂住她的脖子。那温暖的小身子贴着她,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发烫。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这就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的原因。

      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给怀里的这个小人儿,一个不必重复自己命运的未来。

      “走,用早膳去。”她抱着女儿,走向正堂。

      步子很稳,背脊挺直。

      怀里揣着银票、田契、信物,心里装着计划、算计、决心。

      前路依然艰难,但她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只会哭泣和顺从的沈知了了。

      她是手握产业、通晓律法、有娘家可依、有退路可走的沈知了。

      是被现实磨砺过、被背叛刺痛过、却依然选择清醒和勇敢的沈知了。

      这样的她,配得上一个更好的未来。

      也一定会,为自己和女儿,挣来那个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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