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志：赴山海》鹤九山

15、第 15 章 六月十八，

　　六月十八，长安城从暴雨中苏醒，却陷入了另一种煎熬——闷热。

　　雨停了，云散了，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雨水蒸发成潮热的湿气，裹在人身上，黏腻得喘不过气。庭院里那株老梅耷拉着叶子，叶缘还挂着水珠，在烈日下闪闪发亮，像垂死的泪。

　　沈知了晨起请安时，王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看，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那种。她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眼神飘忽，好几次沈知了回话，她都像是没听见。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沈知了温声问。

　　王氏回过神，摆了摆手：“无妨。昨夜没睡好。”顿了顿，又道，“今日……若是御史台有人来问话，你作为掌家的，要妥帖应对。”

　　沈知了垂眼：“儿媳明白。”

　　她当然明白。那封信，该是到了。

　　午时刚过，崔临川回来了。

　　不是正常下值的时辰，还不到申时。他没有穿官服，一身寻常的青绸常服，脸色铁青，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砸在人心上。

　　他没有去正堂，直接回了书房。门“砰”地关上，震得檐下的燕子都惊飞了。

　　整个崔宅顿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眼神却到处瞟，像在寻找什么、确认什么。连最聒噪的蝉，都似乎叫得小心了些。

　　沈知了在东厢窗下绣花，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细绢。秋雁站在她身后打扇，扇得小心翼翼，连风都不敢大了。

　　“娘子……”小丫鬟终于忍不住，声音细得像蚊子，“二郎他……”

　　“做好你的事。”沈知了打断她，针线不停，“去厨房看看，晚膳备些什么。母亲这几日胃口不好，做些清淡的。”

　　秋雁咬了咬嘴唇，应声去了。

　　沈知了放下针线，走到窗边。

　　书房的门还关着，窗纸上映出崔临川踱步的影子，来来回回，焦躁不安。她看了一会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她转身，重新坐下，拿起针线。

　　针尖刺破细绢，一针，一线，那朵并蒂莲的花瓣渐渐饱满，栩栩如生。就像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渐渐成形。

　　晚膳时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正堂里只摆了王氏、崔临川、沈知了三个人的食案。长房和三房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没来——是真的不适，还是不敢来，谁都清楚。

　　饭菜摆了满桌，却没人动筷。王氏捻着佛珠，眼睛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崔临川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菜一口没碰。

　　沈知了安静地布菜、斟酒，像往常一样。只是今日，连王氏都没心思挑剔她的“规矩”了。

　　终于，王氏开了口：“二郎，衙门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崔临川放下酒杯，酒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跳，才缓缓道：“有人……递了匿名信到御史台。”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什么信？”

　　“举报信。”崔临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举报崔家……贪污公款，科举舞弊。”

　　“啪嗒——”

　　王氏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滴溜溜转着，像无数只慌乱的眼睛。沈知了忙蹲下身去捡，一颗一颗，捡得很慢，很仔细。

　　“谁……谁举报的？”王氏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崔临川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匿名信，没署名。但信里附了证据——账目，考卷副本。”

　　他顿了顿，看向王氏，眼神阴鸷：“母亲，那些东西……本该只有自家人知道。”

　　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知了将最后一颗佛珠捡起，用帕子仔细擦干净，双手奉还给王氏。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母亲，珠子。”

　　王氏接过佛珠，手指冰凉，触到沈知了的指尖时，甚至打了个寒颤。

　　“知了，”她忽然抓住沈知了的手，抓得很紧，“你是掌家的，内宅的事你最清楚。那些账目……怎么会流出去？”

　　沈知了垂着眼，声音温顺：“儿媳不知。家中账册都锁在书房，钥匙只有儿媳和郎君有。平日出入书房的，除了郎君和儿媳，只有……”

　　她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崔临川一眼。

　　崔临川猛地抬头：“只有什么？”

　　“只有……”沈知了的声音更低了，“只有春桃妹妹偶尔去送茶点，柳妹妹前日也去过一次，说是找本书。还有……三弟妹上月来借过账本，说要核对她房里的开支。”

　　她没有说李氏给她的那份私账，也没有说那些证据是她誊抄送出去的。她只是陈述事实，半真半假，却足够将水搅浑。

　　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崔临川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

　　“春桃……柳氏……李氏……”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沈知了适时地补了一句：“还有书房洒扫的婆子，守门的小厮……能进书房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

　　“查！”崔临川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个个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里扒外！”

　　“二郎！”王氏喝住他，声音却虚弱，“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御史台那边……怎么说？”

　　崔临川重新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已传我去问过话。账册带走了几本，说是要核对。我……被暂时停职，等候调查。”

　　停职。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王氏心口。她晃了晃，沈知了忙扶住她。

　　“停职……停职……”王氏喃喃着，忽然抓住沈知了的手，“知了，你是掌家的，这个时候，你要稳住内宅。不能乱，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明白吗？”

　　沈知了垂眼，温顺地应下：“儿媳明白。”

　　她扶着王氏坐下，又为崔临川斟了杯茶：“郎君也莫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御史台办案，总要讲证据。咱们崔家诗礼传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这话说得得体，却像针一样扎在崔临川心上。诗礼传家？行得正坐得直？他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

　　他看了沈知了一眼。烛光下，这个妻子依旧温婉恭顺，眉眼间满是关切，看不出丝毫异样。是他多疑了吗？可那些证据……那些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细节……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这几日，好好照看内宅。各房都要安抚，下人的嘴也要管住。若有人乱嚼舌根，直接发卖。”

　　“是。”沈知了应着，心里却冷笑。

　　发卖？等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出来，崔家还能不能保住这些下人，都未可知。

　　晚膳草草结束。

　　沈知了伺候王氏歇下，又去书房看了看——崔临川还坐在书案前，对着空白的纸发呆，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回东厢的路上，经过庭院。

　　月光很好，银白地洒在青石板上，将那株老梅照得清清楚楚。暴雨打落了许多叶片，此刻树下铺着一层残绿，在月光下像破碎的翡翠。

　　沈知了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落叶。

　　白日里还挂在枝头，一场雨，就零落成泥。就像崔家的荣光，看着枝繁叶茂，实则根基已腐，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弯下腰，拾起一片叶子。

　　叶片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叶脉清晰，边缘却已开始卷曲、枯黄。她轻轻一捻，叶片便碎了，碎屑从指间洒落，混入泥土，再也分不清。

　　“你们的天，”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塌一塌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怔。

　　四年了，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抱怨，不是诅咒，是陈述——冷静地、清醒地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崔家的天，要塌了。

　　而她，会是那个在废墟上，为自己和女儿重建家园的人。

　　不是靠着崔家的施舍，不是靠着丈夫的恩宠，是靠她自己——靠她手中的证据，靠她对律法的了解，靠她这一个月来织就的信息网，靠她冷静的谋划和决绝的勇气。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边缘清晰如刀。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来，带着夏夜的微凉，才转身回房。

　　次日，御史台果然派人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只来了两个书吏，一个主事。态度客气，措辞谨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又去账房查看了剩下的账册，带走了几本。

　　整个过程，崔临川陪着，脸色越来越白。王氏称病没出面，长房和三房更是门窗紧闭，连个探头张望的人都没有。

　　只有沈知了，以主母身份，妥帖地安排了茶点，又亲自送御史台的人到门口。

　　“有劳崔夫人。”那位姓郑的主事临走时，对她拱手，“案情若有进展，会再来叨扰。”

　　“郑主事客气。”沈知了屈膝还礼，“崔家上下，定当配合。”

　　马车驶离，扬起淡淡的尘土。

　　沈知了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坊街转角，才转身回府。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目光隔绝。她穿过庭院，走向正堂——王氏还在那里等着，等着她回话。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崔家的天，开始摇了。

　　而她，要在这摇摇欲坠的天穹下，为自己和妧妧，撑起一把伞。

　　一把足够结实、足够宽大、能带她们走出这片废墟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