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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织网 五月十五, ...

  •   五月十五,月圆夜。

      长安城入了夏,白日里热得像蒸笼,到了夜里才有些微凉风。崔家庭院里那株老梅的叶子在月光下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蝉在暗处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搅得人心烦。

      沈知了坐在东厢窗下,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绣着月下海棠,是春桃前几日送来的——说是感谢她为柳茵娘操持纳妾礼的“辛劳”。

      她看着那精细的绣工,心里冷笑。春桃哪里会绣花?这分明是让丫鬟代工的。可面上,她还得笑着收下,还得夸一句“妹妹手巧”。

      戏,还得继续演。

      但演戏之余,她开始做另一件事——织网。

      一张由崔宅最不起眼的人组成的、能够为她所用的信息网。

      第一根线,牵在厨房刘婆子身上。

      刘婆子在崔家做了二十年厨娘,男人早逝,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做佃户,日子过得紧巴巴。沈知了观察了她很久——这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做的菜也合王氏口味。更重要的是,她有个十七岁的儿子,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却因家贫,一直拖着。

      五月初八,沈知了“偶然”路过厨房,听见刘婆子正跟帮厨的媳妇叹气:“……那家要十贯聘礼,我去哪里凑?”

      她停住脚步,转身进了厨房。

      刘婆子见她来,慌忙擦擦手行礼:“二娘子安。这地方油烟重,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晚膳备得如何。”沈知了温声说,目光扫过灶台,“母亲这几日胃口不好,我想着做道清淡的汤。”

      “正炖着莲子百合汤呢,最是清火。”刘婆子忙掀开砂锅盖子给她看。

      沈知了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日听门房老赵说,西市有家绸缎庄要招个伙计,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两贯工钱。我想着你儿子不是正找活计?若愿意,我让人去说一声。”

      刘婆子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却又迟疑:“这……这怎么好麻烦二娘子……”

      “不麻烦。”沈知了微笑,“那铺子的掌柜与我娘家有些来往,说一声的事。你儿子若愿意,明日就来见我,我带他去。”

      刘婆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谢二娘子!谢二娘子大恩!”

      沈知了扶她起来,从袖中取出一贯钱:“先拿着,给孩子做身新衣裳。去铺子里做伙计,总要体面些。”

      “这、这使不得……”

      “拿着吧。”沈知了将钱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厨房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感激涕零的目光。

      她知道,这根线,牵住了。

      第二根线,系在门房小赵身上。

      小赵十九岁,是崔家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来投奔时王氏见他机灵,就安排在了门房。小伙子勤快,嘴也甜,就是有个毛病——好赌。每月那点工钱,大半送进了赌坊。

      五月初十,沈知了让秋雁去门房传话,说妧妧想吃西市某家蜜饯铺的杏脯,让小赵跑一趟。

      小赵去了,回来时不仅带了杏脯,还带了一包新出的芝麻糖,说是店家送的。沈知了收了,赏了他二十文跑腿钱。

      隔了两日,她又让小赵去买那家的梨膏。这次小赵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对——眼睛躲闪,说话支吾。

      沈知了没多问,只让秋雁给了他赏钱。等他退下后,她才对秋雁说:“去打听一下,小赵今日是不是又去赌了。”

      秋雁很快回来,低声禀报:“是。听说输了半贯钱,还欠了赌坊三百文。”

      沈知了点点头。次日,她又让小赵去买蜜饯,这次给的是一贯钱——远远超过买蜜饯所需。

      小赵拿着钱,手都在抖:“二娘子,这……这太多了……”

      “多的是赏你的。”沈知了看着他,声音温和,“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每月那点工钱不够用。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帮我跑两趟西市,买些妧妧爱吃的零嘴,剩下的钱就当跑腿费。”

      小赵扑通跪下:“二娘子大恩,小的……”

      “先别急着谢。”沈知了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我听说西市那几家赌坊,背后都有靠山。你年纪轻,不知道厉害,万一欠了赌债还不上,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若出事,他们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小赵的脸色白了。

      “这钱给你,是让你过日子,不是让你去赌的。”沈知了从袖中又取出一贯钱,放在桌上,“这两贯钱,够你还赌债,也够你好好过一阵子。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二娘子请吩咐!”小赵连连磕头。

      “从今往后,戒赌。”沈知了一字一句地说,“每月我给你加五百文工钱,只要你好好做事。但若让我知道你再进赌坊……”

      她没说完,但小赵懂了。

      “小的发誓!再也不赌了!若再赌,天打雷劈!”小伙子指天发誓,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了让他起来,又交代了几句,才让他退下。

      走出房门时,小赵的背影挺直了许多。沈知了知道,这根线,也系牢了。

      第三根线,最难牵,也最重要——春桃房里的丫鬟小莲。

      小莲十四岁,是春桃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机灵,嘴严,对春桃忠心耿耿。沈知了观察了她很久,发现这姑娘有个特点:极重家人。

      小莲的母亲在春桃娘家做浆洗婆子,父亲早逝,还有个十岁的弟弟。春桃待她不薄,但给的工钱也只够她贴补家用。

      五月十二,沈知了以“请教针线”为名,去了春桃房里。

      春桃正对镜试新打的首饰,见她来,忙起身让座:“二娘子怎么来了?该是妹妹去请安的。”

      “不妨事,我正好路过。”沈知了笑着坐下,目光落在小莲身上,“这丫头手真巧,前日送我的那个荷包,绣工精细得很。”

      小莲低头:“二娘子过奖了。”

      “听说你母亲病了?”沈知了像是随口问。

      小莲愣了愣,看了春桃一眼,才低声答:“是……染了风寒,吃了几服药,好些了。”

      “风寒可大可小。”沈知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枇杷膏,润肺止咳最有效。你拿回去给你母亲,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

      小莲不敢接,看向春桃。

      春桃笑道:“二娘子赏你,就收着吧。还不谢过二娘子?”

      小莲这才接过,跪下磕头:“谢二娘子。”

      “起来吧。”沈知了扶她起身,又对春桃说,“我那儿还有些川贝,明日让小莲来取。这季节容易咳嗽,备着些好。”

      春桃连声道谢。

      那日后,沈知了隔三差五就让小莲来东厢取东西——有时是药材,有时是衣料,有时只是几样点心。每次来,她都会“随口”问几句小莲家里的情况,知道她弟弟想读书却没钱请先生,知道她母亲做浆洗落下了风湿的毛病。

      五月二十,沈知了又让小莲来取东西。这次给的是一包银子——整整五两。

      小莲吓坏了:“二娘子,这、这太多了……”

      “不多。”沈知了按住她要推拒的手,“你弟弟若真想读书,该请个先生启蒙。这钱你拿回去,请先生,买纸笔。剩下的,给你母亲抓药。”

      小莲的眼泪掉下来:“二娘子……您为何对奴婢这么好……”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沈知了轻声说,“孝顺,懂事,对你家娘子也忠心。这样的孩子,该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看着小莲的眼睛:“只是你要知道,在这宅子里,忠心固然重要,但也要为自己、为家人打算。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知了知道,这根线还细,但已经牵上了。只要慢慢来,总有一天,会系牢的。

      一个月后,六月初五。

      沈知了的信息情报网初具雏形。

      刘婆子成了她的耳朵——厨房是宅子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哪个主子今天胃口不好,哪个房里的丫鬟说了什么闲话,哪房又支了多少钱,她都知道。

      小赵成了她的眼睛——门房能看见谁进谁出,能知道崔临川何时回府、何时出门、去了哪里。甚至能借着跑腿的机会,帮她传递消息,打听外头的事。

      小莲……还在观察期,但已经开始偶尔透露春桃房里的动静——比如春桃这几日心情不好,因为崔临川连着三晚都去了柳茵娘房里;比如春桃私下抱怨,说柳茵娘仗着读过书,总在崔临川面前卖弄文采。

      这些信息零碎,却宝贵。

      沈知了将它们一一记下,藏在心里,像织女将丝线理成束,等待编织成锦的那一天。

      六月初十,夜。

      沈知了正在灯下绣花——还是那对并蒂莲的枕套,她故意绣得很慢,慢到一个月了才完成一半。这样,她就有理由常常独自待在房里,做她想做的事。

      门被轻轻叩响。

      秋雁去开门,刘婆子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进来:“二娘子,天热,奴婢炖了绿豆汤,您喝些解暑。”

      “有劳了。”沈知了放下针线,接过碗。

      刘婆子没立刻退下,而是压低了声音:“二娘子,奴婢方才听外院的小厮说……二郎今夜,又去了平康坊。”

      沈知了的手顿了顿。

      平康坊,长安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崔临川去那里做什么,不言而喻。

      “什么时候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酉时末出的门,说是与同僚宴饮。”刘婆子声音更低了,“但门房老李看见,接二郎的马车,是……是平康坊南曲那家‘醉月楼’的。”

      醉月楼。沈知了知道那里,以歌妓清雅、文人雅集闻名,实则依旧是秦楼楚馆。

      她点点头,从妆匣里取出一盒点心:“这是今日新做的桂花糕,你带回去给孙子尝尝。”

      刘婆子千恩万谢地接了,退了下去。

      门重新关上。

      沈知了放下绿豆汤,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廊下的灯笼投出一圈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崔临川在醉月楼,与歌妓饮酒作乐。

      春桃在东厢独守空房,暗自垂泪。

      柳茵娘在西厢挑灯读书,等着或许会来的夫君。

      而她,沈知了,在这里,听着这一切,记着这一切,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慢慢编织着她的网。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宅子里,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看得最清。”

      是啊。

      主子们在高堂上谈笑风生,以为下人们都是聋子瞎子。殊不知,那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除、守门传话的人,眼睛最亮,耳朵最灵。他们看着主子们的悲欢离合,听着主子们的秘密私语,却因为地位卑微,无人在意。

      直到有人,愿意看见他们,愿意听他们说话,愿意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

      然后,他们就会成为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沈知了转过身,重新坐回灯下。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并蒂莲。针尖刺破细绢,发出轻微的“嗤”声。一针,一线,花瓣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就像她的网,一针一线,渐渐成形。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润州老家,夏天夜里母亲带她在院子里乘凉。那时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了你看,那些最暗的星星,往往离我们最远,却最恒久。”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看得最清。

      最暗的星星,往往恒久。

      而她,要做那个看见暗星的人。

      也要做那颗,即使暗,也要恒久发光的星。

      针线在手中穿梭,寂静的夜里,只有绣花针穿透细绢的细微声响。

      像某种密语,诉说着一个女子,如何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为自己和女儿,织一条生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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