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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卷 五月初,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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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长安城入了梅雨季。
连绵的雨下了三天,庭院里那株老梅吸饱了水,叶片绿得发亮,却也隐隐透出被雨水泡久了的疲态。屋檐下的青石板长了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下人们走路都格外小心。
沈知了立在廊下,看着雨帘出神。
新妾柳茵娘的纳采礼已经过了,聘礼也送去了柳家——那位国子监助教果然家道中落,收了五十贯聘金、四匹绸缎、两匣首饰,便千恩万谢地将女儿许做妾室。婚期定在五月初六,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崔宅上下都在为这桩“喜事”忙碌。王氏亲自指点柳茵娘规矩,春桃暗自垂泪却也无可奈何,崔临川照常上值下值,仿佛纳妾不过是件寻常公事。
而沈知了,以“整理书房旧卷防霉”为由,又一次踏进了崔临川的书房。
这一次,她准备了充分的理由——梅雨季节,纸张最易受潮生霉,尤其是那些堆积在角落的旧文书。她甚至还让秋雁备了生石灰和樟脑丸,说要放在书柜角落里防潮。
崔临川这几日忙着一桩户部的账目核查,早出晚归,无暇顾及书房。王氏听说她要整理旧卷,只说了句“仔细些,莫弄乱了二郎的文书”,便不再过问。
于是,辰时刚过,沈知了便独自一人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声隔在外面。书房里光线昏暗,她先点了两盏灯,一左一右放在书案上。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却也让满室陈旧的纸墨气味更加浓郁。
她没有先动暗格——那太危险。她走向西墙那一排樟木箱,箱子上积了薄薄的灰尘,看来很久没人打开了。
第一只箱子装的是崔临川少年时的文章和诗稿。她随意翻了几篇,都是些咏物抒怀之作,文笔清丽,却也无甚出奇。想来崔家虽称清流,子弟的才学也不过中人之资。
第二只箱子是崔临川初入仕时的公文副本。她仔细翻阅,发现多是些抄录、整理之类的琐事。永徽元年,崔临川任门下省录事,从八品下,做的无非是誊写奏章、整理档案的活计。但那些公文副本的边缘,常有些细小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沈知了的心微微一动。
她拿出永徽元年到三年的所有公文副本,按时间顺序摊在书案上。然后拿起灯,凑近细看那些批注。
“此条当转呈李侍郎。”
“王主事好古玩,可投其所好。”
“郑公与张尚书不睦,此事当避。”
一条条,一句句,像蛛网般勾勒出官场人际的脉络。这不是公文该有的内容,这是私人的、隐秘的、属于官场生存法则的笔记。
沈知了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渐渐发凉。
她想起谢诀说过的话:“和离需要筹码。”又想起崔临川那句“她不过是个称职的乳母”。原来这个男人,早已在官场的泥潭里浸染得通透,早已学会了如何钻营、如何攀附、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那么,对待妻子,自然也是同样的逻辑——用最少的付出,换取最安稳的后宅,最得体的门面。
她放下那些公文副本,走向第三只箱子。
这只箱子最沉,锁也最旧。她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墨混合着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分门别类,杂乱地堆着各种纸张:信函、手稿、考卷、甚至还有些褪了色的请柬。沈知了蹲下身,一件件取出来,在灯下细看。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同窗间的唱和诗、师长赠的勉励字画、早年参加文会的手稿。她翻得仔细,却也耐心——她知道要找的东西一定在这里,在崔临川不会轻易丢弃、却也不会经常翻检的旧物堆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书房里的光线始终昏暗。沈知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忽然瞥见箱底角落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那纸被压在最底下,边缘已经磨损,颜色也比周围的纸张更暗。她伸手去抽,纸页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像是粘连住了。
她小心地、一点点将其抽出来。
是一张考卷。
更准确地说,是半张考卷——下半截被撕掉了,只剩上半部分。纸是国子监专用的青檀纸,质地细密,泛着淡淡的青色。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写的是策论题目:
“问:太宗皇帝《帝范》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关中大旱,流民四起,当以何策安之?”
题目下方,是答题的空白。但在这空白处,却另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答:一曰开仓赈济,二曰减免赋税,三曰以工代赈。可引《贞观政要》卷三、杜佑《通典·食货典》为据。切记,勿提均田制弊病,避讳今上初年事。”
沈知了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的笔迹上——太熟悉了。四年了,她为崔临川磨墨铺纸,看他批阅公文,对他的字迹了如指掌。这行小字,分明是崔临川的手笔。
而这内容……
她将考卷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墨印,仔细辨认,是“永徽二年春试”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崔临霄。
崔临川的兄长,长房长子,三年前中的进士,如今在秘书省任校书郎。
沈知了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起三年前,崔临霄中进士时,崔家摆了三日宴席,王氏喜极而泣,说“崔家后继有人”。崔临霄自己也颇为得意,常在家族聚会时谈论经史,一副清流才子的模样。
可这张考卷……
她将考卷凑近灯光,仔细看那行小字。墨迹渗入纸纤维,深浅不一,显然是先有题目,后来才添上的批注。而批注的内容,根本就是策论的标准答案——不,不止是答案,是答题的要点、引用的典籍、甚至需要避讳的禁忌。
这是作弊。
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作弊。
沈知了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恶心的清醒。她想起崔临霄中进士后,崔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崔临川也因此更得看重,很快从门下省调到了尚书省。原来这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污秽之上。
清流世家。
多讽刺的四个字。
她将考卷小心折好,塞进袖中。然后继续翻检箱底,很快又找到了几张类似的纸——都是永徽二年春试的题目,都有崔临川的批注,有的甚至直接写了大段的范文。
其中一张纸上,还有崔临霄的笔迹,在崔临川的批注旁写道:“二弟高才,愚兄拜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字里行间,满是得意。
沈知了一张张收起这些纸,一共七张,都是策论题目和答案。她将它们叠在一起,用一块素绢仔细包好,贴身藏在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恢复原状,盖上箱盖,落锁。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刺得她眯起眼。庭院里积了水,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那株老梅沐着湿漉漉的阳光,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脏的,往往披着最光鲜的外衣。”
是啊。
崔家是清流,是诗礼传家,是门第光鲜。可这光鲜底下,是典卖妻子嫁妆的算计,是科举舞弊的肮脏,是理所当然的轻视和利用。
而她,竟然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四年,竟然曾以为这就是她该有的归宿。
沈知了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冰冷而坚硬。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已开始结冰。
她转身,开始整理书房。
将翻过的公文副本放回箱子,将挪动过的书籍归位,将书案上的东西摆成原来的样子。动作有条不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现的一切,不过是整理旧卷时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藏在怀里的纸张有多烫,像七块烧红的炭,烙在她的胸口。
但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清晰的、冷酷的认知:她找到了筹码。
最有力、最致命、也最能让崔家不得不低头的筹码。
午时,沈知了走出书房。
秋雁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娘子,可算出来了。厨下备了午膳,三夫人方才还派人来问,说新妾的衣裳料子选哪样好。”
“知道了。”沈知了的声音很平静,“先用膳吧。”
主仆二人回到正房。午膳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时令菜。沈知了坐下,拿起筷子,却忽然想起什么,对秋雁道:“你出去一下,我想独自用膳。”
秋雁愣了一下,还是应声退下。
门关上了。
沈知了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绢包裹。她将包裹放在膝上,一层层打开。七张泛黄的考卷露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那些墨迹清晰得刺眼。
她一张张看过去。
永徽二年春试的策论题目,涉及治水、赈灾、边备、吏治,都是国家大事。而崔临川的批注,从典籍引用到论述结构,从避讳事项到文辞修饰,详尽得像是为兄长量身打造的登天梯。
她想象三年前的那个春天,崔临川坐在这间书房里,就着这盏灯,一字一句为兄长写下这些答案。兄弟二人或许还相视而笑,觉得天衣无缝,觉得崔家荣耀指日可待。
他们不会想到,三年后的今天,这些纸张会落在她手里。
沈知了将考卷重新包好,起身走到妆台前。她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那里已经放着谢诀给的律法册子,还有她记录的崔家账目漏洞。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
她将素绢包裹放进去,合上暗格,落锁。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贴身的项链上,藏在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下用膳。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些考卷,该怎么用?
直接告发?那会毁了崔临霄,也会毁了崔家。崔临川必定恨她入骨,王氏更不会放过她。而且科场舞弊是大罪,一旦查实,崔家可能被抄家流放,她和妧妧也会受牵连。
不行。
她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体面的离开。
那么,作为谈判的筹码呢?
在提出和离时,将这些考卷作为条件——崔家若同意和离,她便将这些证据永远封存;若不同意,她便告发。崔临川不会冒这个险,王氏更不会拿崔家的前程和清誉去赌。
这个办法可行。
但需要时机,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确保自己和妧妧的安全。
沈知了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她冰冷的手指稍稍回暖。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样好的午后,本该是宁静安详的。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拥有真正的宁静了。
就像怀揣着毒药的人,即使表面平静,心里也时刻警惕着,怕毒药泄漏,怕被人发现,怕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但她不后悔。
比起在崔家做一辈子“称职的乳母”,比起让妧妧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宁愿手握毒药,走一条危险却清醒的路。
“秋雁。”她唤道。
门开了,小丫鬟走进来:“娘子。”
“去备纸笔。”沈知了说,“我要给润州的舅舅写信。”
“是。”
秋雁去了。沈知了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中已有了计较。
润州的舅舅,是母亲唯一的兄弟,经营着沈家剩下的产业。这些年虽往来不多,但母亲临终前说过:“若真有难处,去找你舅舅。”
她不会现在去找他。但该先铺垫,该让他知道,她在长安过得并不如意。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许不久的将来,她会带着妧妧回润州。
还有谢诀那里,也该再去一次。这些考卷的证据该如何使用,需要更专业的指点。
以及……
沈知了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上。
雨后的梅树舒展着枝叶,在阳光下绿得透明。她想起那些被剪下的枝条,想起它们躺在青石板上的样子。那时她觉得那些枝条可怜,现在却觉得,也许被剪掉反而是解脱。
至少不必再困在这方庭院里,不必再按照别人的意愿生长。
就像她。
也许离开崔家,不是失去,是解脱。
是剪掉那些束缚她的枝条,重新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哪怕那样子,在别人眼里是“不合规矩”的。
秋雁取来了纸笔。沈知了在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只能顺从的沈知了了。
她是手握筹码、心中有谋、眼中有路的沈知了。
而这条路,无论多难,她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