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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百灯会 快了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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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百灯会,五十年才举办一回。当日仙帝施法,界限内整片天穹都染上星辰皓月之色,银蓝与月白交叠,星河像倒悬的潮。各路仙者坐着自己的坐骑,或神兽踏焰,或腾云御风,从四面八方涌会而来。程颉凌和杨逝棠,便是从程家庄园后处的通天阁传送上来的,而通天阁的另一端,便是日烛殿。程家在神界的住处,也是神界为数不多的庞大宫殿之一。
并且,一入上界,人间衣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神装神饰。杨逝棠低头看着换上神装的自己,心底浮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少年内衬白衣,外套红袍,棕长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侧,发尾编扎成细小的麻花辫束在脑后,腰侧系着五彩麻花绳。赤红长鞭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像一条小巧的幼蛇,兴奋地缠绕在主人指间,仿佛也欣喜终于能出来活动活动。先前在人间,它一直被主人收起来当装饰品,那原是当年程颉凌送给杨逝棠的十六颗孔克珠。杨逝棠觉醒神脉后,便将红鞭融了进去,与孔克珠融为一体。无论是神还是人,都看不出端倪。反正他天天带着。
杨逝棠牵着程颉凌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发觉程颉凌有些发呆。他停下脚,抬手戳了戳程颉凌的胸膛,歪头问:“怎么了,颉凌?”
程颉凌回过神来,垂眼看他。那双眼里映着漫天星月,也映着杨逝棠红袍白衫的模样。他抬手,将杨逝棠颧骨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边轻轻一蹭,低声道:“没什么,好久没见你穿神装的样子了。”说着微微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有点喜欢。”
杨逝棠听到这番话,望着程颉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脸颊登时发热。他双手捧住程颉凌的面庞,踮了踮脚,在他嘴唇上小酌了一口。
偏偏不巧,一道劲瘦的腿力忽然从程颉凌后背弹跳而起。那是一只三色九尾花猫,毛发光亮,色泽鲜艳,动作轻巧,身姿敏捷。它一个弹跳撞上程颉凌,程颉凌被冲得往前一压,整个人压向杨逝棠。程颉凌本就比杨逝棠高半个头,更别提还是S级Alpha;纵使杨逝棠是等级相匹配的S级Omega,也撑不住这一下。杨逝棠后脚一滑,后背着地。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原因是程颉凌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头,另一只手撑着草地,硬生生止住了压下去的力道。
程颉凌太阳穴突突直跳。从刚刚闻到那股大花川梨的味,他就知道是自己那位不羁洒脱、自由过头的九尾猫仙弟弟。凌钚泯抖抖身形,化出少年仙者的模样:银发如月华倾泻,发尾松松扎着,肤色莹白如玉,一双猫眼在光线下呈现出剔透的琥珀金色。他转头拍了拍衣上的灰尘,一脸无辜地转过身:“哥,你和嫂子在干什么?”
躺在程颉凌身下的杨逝棠早已撇开脸,脖子红到深处。程颉凌一边扶着杨逝棠起来,一边捏着鼻根,看向那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的弟弟:“没事,下次轻点。你哥刚刚在和你嫂子聊天呢。”
凌钚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哦哦。”
程颉凌帮杨逝棠和自己整理完衣服,搂着杨逝棠走到凌钚泯身边:“还好吗,在上面?你也不知道多下来看看我们和父亲们。”
凌钚泯撇嘴:“诶啊,又不是没下去过。人间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这不跟爸申请又上来了吗。再说你们想我不也每个月回来几趟吗。”
杨逝棠看着兄弟俩这对话,忍不住笑了笑。之后凌钚泯牵起杨逝棠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嫂嫂,嫂嫂,我们去逛灯会吧。我这几天一直盼着嫂嫂来,嫂嫂你终于来了。”
杨逝棠被他拽得心软:“好啊,我们一起去逛逛啊。”
凌钚泯欢呼:“走,嫂嫂!”
程颉凌在后面皱眉:“诶,你慢点,别摔到你嫂子。”
凌钚泯回头做鬼脸:“才不会呢——”
之后凌钚泯拽着杨逝棠在前面蹦蹦跳跳,九条尾巴一翘一翘。走了一段,他忽然回头:“哥,爸爸和爹爹这次怎么没回来?是族里出事了吗?”
程颉凌:“嗯,但他们没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凌钚泯:“该不会又是共工吧?”
程颉凌:“不清楚。父亲们没讲,说明不需要我们操心。”
凌钚泯:“哦。”安静了没两秒,又开始叭叭,“嫂嫂,待会我带你去尝王老叔酿的梨花酒,全部我哥买单!”
程颉凌在后面听着,哭笑不得。
三人逐渐从后院走到前院,在腾云飞往神殿的方向。越往那走,天越黑,人越多。神界的灯与人间大有不同,那些灯是有灵性的。凌钚泯看到一盏灯就拿来看看,摆弄摆弄,好玩先给逝棠嫂嫂玩,再给自己哥哥体会。逝棠嫂嫂喜欢,凌钚泯就让哥哥掏钱。程颉凌就跟在二人后面掏钱、拎东西。
但不出程颉凌所料,就凌钚泯这个玩心大的性子,一会儿变猫一会儿变人,扑通一声:“喵,疼到本猫了。”他化成人形,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凌钚泯向对面道歉。
杨逝棠和程颉凌从后面赶来。杨逝棠:“怎么了,小泯?”
凌钚泯:“没事,嫂嫂,我不小心撞到人了。”
程颉凌去查看凌钚泯的额头:“还好没肿,回去敷个药。”
凌钚泯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
程颉凌正上前准备和对面那人道歉。那青年金冠束发,玄金长袍,眉目矜贵,目光从程颉凌脸上扫到杨逝棠脸上,又扫回来,带着审视。
“神子。”他偏了偏头,“换人了?”
程颉凌皱眉:“我不认识你。”
祝融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不认识?那榕江呢?你也不认识了?”
程颉凌后退一步:“傅榕江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和他只是认识。万念之神杨逝棠是我爱人。刚刚我弟弟撞到你,我道歉。”
祝融的笑意深了一点:“神子,你开玩笑的吧。”
他一点都不相信。宁愿相信神子和榕江吵架,也不信程颉凌和杨逝棠在一起了。程颉凌看着对面的人依旧不可置信的样子,准备就此告别。
这时,熟悉的香味钻入程颉凌的鼻孔,是绿绒嵩。傅榕江亲昵地揽住程颉凌的手膀子,一边捧着程颉凌的脸,一边看都不看青年,开口道:“嗯,昨晚我太累了,做到一半睡着了,颉凌早上不高兴了,正和我置气呢。”
程颉凌听得一脸荒唐,正要反驳,手却被牵制住。他心想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杨逝棠在一旁要过来拆,傅榕江用神力压制,空气骤然沉下,杨逝棠脚边灯影凝滞,整个人像被无形山岳压住,动弹不得。傅榕江的神脉层级比杨逝棠高。而凌钚泯这才看清那位青年,是当朝诸君祝融,仙帝最宠爱的儿子。凌钚泯可不敢在诸君面前造次。
程颉凌刚要开口反驳,傅榕江竟想拿嘴堵他。程颉凌憋着声,偏头躲开,闷声道:“傅榕江,你闹够了没有。”
而那位青年看着神子确实生气,脾气还挺大,就先和傅榕江告辞。
祝融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傅榕江松开程颉凌的手腕。
程颉凌正要开口骂,傅榕江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祝融要是知道你和我分了,他会去仙帝面前说程家坏话。你爹和你爸不在,我不能让他抓住把柄。我宁愿他以为我还是你的人。”
程颉凌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恶心我。”傅榕江偏过头,“但总比你被祝融盯上强。”
程颉凌还没开口,杨逝棠先把程颉凌拽到自己身边:“傅榕江,你犯什么病!”
傅榕江:“我犯病?你自己记忆缺失,忘记一些事情,你不谢谢我,还来指责我?杨逝棠,你脑子坏了吧。”
杨逝棠气得发梢都翘起来,红鞭在袖中一缩一伸。程颉凌先去安抚杨逝棠的情绪,把他往怀里带,掌心一下一下顺他的背。傅榕江看到了,心里不舒服,舌尖顶了顶腮:“啧,又不管我了,颉凌。”
程颉凌无语地望了一眼傅榕江:“你怎么来了?”
傅榕江想着靠近,被程颉凌出声拒绝:“别离我这么近。”
傅榕江不想自讨没趣,又去逗弄凌钚泯:“想我了吗,小泯?”
凌钚泯尴尬地和傅榕江打招呼:“榕江……呸……傅榕江哥哥,好巧。”
凌钚泯其实不太想面对傅榕江。毕竟自己当时从父亲口中听到哥哥和杨逝棠在一起了,自己也消化了好久;而且杨逝棠来灯会前,爸爸还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别叫错人了。这让凌钚泯私底下练了好久,才有了今天见到杨逝棠叫“嫂嫂”这一说。不然开口一个“逝棠哥哥”,不就炸了吗?
好险,差点叫错了。凌钚泯暗自庆幸。
傅榕江摸了摸凌钚泯的头:“怎么换称呼了?好吧,不怪你。”
凌钚泯尴尬地别过脸。傅榕江站直身体:“来找你玩啊,颉凌。”
程颉凌没说话。杨逝棠抱着程颉凌,程颉凌顺着杨逝棠的背,时不时亲亲杨逝棠的额头,低声安抚。片刻后,程颉凌开口:“傅榕江,你跟杨逝棠道歉。”
傅榕江理所当然地抱臂:“凭什么啊?”
程颉凌斜了傅榕江一眼。傅榕江不想惹颉凌不快,只好认命:“对不起啊,我不该碰你的颉凌的,我真该死啊。”
傅榕江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程颉凌心里想着。
杨逝棠听完,转过头就开骂:“你知道就好,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边界!”
傅榕江本来就看不顺杨逝棠,听到杨逝棠又刺了他一下,也不委屈自己:“什么边不边界?我有病啊,在你面前和颉凌那么亲密?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你知道刚刚是什么情况吗,就敢来指责我?杨逝棠,你他妈算老几啊!”
眼看着俩人又要打起来,程颉凌和凌钚泯一人劝一个。凌钚泯把傅榕江拽到一边:“榕江哥,榕江哥。”
傅榕江本来就烦,听到这个称呼更烦了,但他不喜欢和小朋友置气,于是站在一旁不说话了。程颉凌安抚着杨逝棠,一边看到站在一旁生闷气的傅榕江,于是轻声发问:“所以刚刚那人是谁,傅榕江?”
傅榕江没好气地说:“当朝诸君祝融,仙帝最宠爱的儿子。喜欢我,被你抢了。当时祝融找仙帝要给我和他赐婚,被你截胡了。你当众和仙帝对着干,还好仙帝是个识大体的人,你两位父亲又是天赋异禀,朝堂重将,仙帝才没有追究,只罚你在家禁闭一年。但是你也得罪了祝融。真是的,一上来就骂我。”
程颉凌听完原因,跟傅榕江说了一句抱歉。杨逝棠也平复了心情,不情不愿地说了句道歉。但傅榕江才懒得理杨逝棠的道歉。
程颉凌见傅榕江迟迟不走,问:“你是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
傅榕江点头:“嗯啊。”
杨逝棠立刻道:“离颉凌远点!”
程颉凌安抚杨逝棠,又问:“刚刚那个婚约被我截胡了是什么意思?”
傅榕江:“什么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程颉凌:“你和我有婚约?”
傅榕江:“现在没了。大战过后,我消失,你昏迷,仙帝知道后,婚约就被取消了。”
程颉凌沉默了几秒。
“我为了你,和仙帝对着干?”
傅榕江没说话。
程颉凌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我被罚了禁闭?”
“一年。”
程颉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来自己站在仙帝面前,为了一个人,把整个程家的前程都押上去。他不记得自己干过这种事。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不管不顾”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删我记忆?”他抬起头,“我为了你得罪仙帝,你为了不让我难过把我记忆删了?”
傅榕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颉凌没再追问。他牵着杨逝棠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榕江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原谅,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很沉的、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杨逝棠:“那你俩现在回来了怎么办?”
傅榕江:“所以为了你家神子的人身安全,请务必把我带上。就算不为我私心,也得为你家神子吧。”
杨逝棠深思熟虑了一下:“那你离颉凌远点。”
傅榕江:“我哪敢离近啊。”
程颉凌:“傅榕江,你少说两句。”
傅榕江挑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又朝程颉凌耳边凑了凑:“那我偷偷在你耳边多说两句悄悄话可好?”
程颉凌侧脸避开:“不行。”
傅榕江撇嘴:“真讨厌。”
随后,傅榕江站在凌钚泯身边不急不慢地走,再次听到杨逝棠轻声开口:“诸君身边怎么没个侍从?”
傅榕江淡淡开口:“被祝融甩开了吧。”
杨逝棠望了一眼傅榕江,眼神淡然:“那他本事还挺大。”
傅榕江轻笑出声:“那你和他在一起去啊,这样我就可以和颉凌双修双飞了。”
杨逝棠认为傅榕江这人是真不嫌自己死法多:“傅榕江,你诚心和我对着干是吧!”
傅榕江也不多做狡辩:“是啊,我就是不喜欢你啊。”
凌钚泯听到这话赶忙拉了拉傅榕江的袖子,傅榕江一脸温柔地在凌钚泯耳边说:“嫂嫂我不会出事哦,放心,小钚泯。”
而傅榕江温热的气息铺洒在凌钚泯耳畔,惹得凌钚泯手掌心发汗,拽着傅榕江袖子的手缩了回来。傅榕江注意到凌钚泯的小动作,故意捏了捏小孩的肩,程颉凌看到后,出声提醒:“傅榕江,凌钚泯还小。”
傅榕江一脸坏笑回应:“我知道啊,我只对你感兴趣颉凌。”
程颉凌没眼看傅榕江:“那只能抱歉了,我有逝棠了。”
但傅榕江却卷着自己的头发转了个圈,回答道:“又有谁说得准呢,颉凌——”傅榕江的尾音发苏,听得杨逝棠起一声鸡皮疙瘩。
杨逝棠顿了一下,才说:“好恶心。”
傅榕江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才开口:“谁有你恶心,矫情死了!”
凌钚泯又准备拉傅榕江的袖口,就在这时听到程颉凌带着点怒气的声音:“傅榕江,你再这样咄咄逼人,不讲情面,口无遮拦,你让我觉得恶心。”
傅榕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淡了几分:“程颉凌,你得庆幸你忘了,到时候记起来,回忆起你跟我说的这些狗屁话,你就知道你有多荒唐!”
傅榕江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他不想让程颉凌看见自己的表情。程颉凌骂他恶心,他认。他刚才那副样子确实恶心。可他能怎么办?程颉凌不记得他了,跟杨逝棠站在一起,护着杨逝棠,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他除了用这种最难看的方式凑上去,还能怎么办?
他不想让程颉凌看见自己哭。也不想让程颉凌讨厌他。但他真的不喜欢杨逝棠待在程颉凌身边,程颉凌还一直护着杨逝棠。一想到这,傅榕江就更委屈了。
程颉凌也毫不示弱,刚刚本来就是憋着气的,听傅榕江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才开口的这么不留面子:“那我等着,傅榕江。”
傅榕江倔气地不理程颉凌了,表面看着是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实则走着走着,慢慢落后了程颉凌他们一个身位。
凌钚泯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拉了拉程颉凌的袖子,小声说:“哥,榕江哥在后面。”
程颉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快了一点。像是走快了,就不用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