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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讲台下 “陈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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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记得那两页纸的样子。A4,打印的,左上角折了一个三角。
那天下午我从林听桌洞里抽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蹲在走廊拐角撕的,对着折痕撕了两下,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划的。撕完塞进校服口袋站起来,腿是软的。我走到走廊尽头把碎纸片摁进垃圾桶最底下,用手压了压,确保不会飘出来。然后我转过身——夏晚站在走廊那头,抱着作业本,看着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她张嘴要说什么,我没听,转身就跑。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见。我跑下楼梯的时候那两半纸硌着我的腿,硬邦邦的,像两块骨头卡在口袋里。我一边跑一边想:完了。她看见了。她知道是我了。
但我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
我叫陈渺。隔壁班的。高一英语演讲比赛初赛,我第六,林听第三。五个晋级名额,我就差一名,两分。我准备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蹲在厕所隔间里练发音,腿蹲麻了都不敢动。背到第一百多遍的时候那些单词已经不过脑子了,直接从嘴里往外淌。我以为这次能赢。真的以为。
初赛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布告栏前面站了很久。林听排在第三,我排在第六,中间隔着两个名字。两个名字,两分,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午,如果那段过渡句的语调再自然一点,如果结尾不卡那半秒,如果……我算了十七种可能,每一种都比现在好。我把布告栏上的通知撕下来攥在手里回了教室。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没出声。
我告诉自己算了。下次还有机会。但第二天路过隔壁班走廊的时候,我看见林听坐在教室里改稿子,铅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嘴唇无声地动着。阳光从窗户照在她脸上,睫毛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上台拿了第一名,台下我爸妈在鼓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所以我撕了她的稿子。
我把那两页纸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撕的时候也是空的。塞进口袋跑掉的时候,风灌进喉咙,我才知道自己喘不过气。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但我没回头。
决赛那天我坐在台下,远远看着林晚上台。她讲得断了两回,底下有人笑,她攥着话筒的手指头白得跟纸一样。我坐在台下没笑。我攥着自己的手指头也攥白了。她讲到一半停了大概两秒钟,全场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似的。她最后硬着头皮讲完了,鞠了个躬走下台,第二名。她没哭。她坐在台下攥着二等奖的奖状,纸边捏出了褶,没鼓掌。我也没鼓掌。我从头到尾没鼓掌。
我知道那两页稿子原本能让她多拿几分。也许第一名。我坐在台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站起来喊一声"对不起",但我没有。我只是把指甲掐进掌心里,低着头走了。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来的。听说林听以为是夏晚撕的稿子,两个人闹翻了。课间路过走廊听见有人在说这事,我站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撞了我一下说"让让",我让了。我没有站出来。我想过去找林听,走到她们班门口又折回去了。我也想过找夏晚,但每次看见她抱着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就转头走了。我怕。我怕被骂,怕被全班知道,怕我妈说"你怎么这么丢人"。所以我没有站出来。夏晚替我把那个黑锅背了将近两年。
高二冬天有一天下了大雪。我值日扫楼梯,扫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看见操场上有人在扫雪。林听和夏晚。两个人隔着半把扫帚的距离站在雪地里,天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我看见夏晚递了一双手套给林听,林听接过去戴上了。然后夏晚咳嗽了两声,林听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递回去,别过脸没看她。夏晚接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弧度,很快又抿平了。我站在二楼窗户前面看着,雪落在玻璃上化了,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我忽然觉得很难受。不是嫉妒,不是后悔。是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某种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赶不上。而我还欠她们一个道歉。
高三那年四月十六号的事,我是第二天到学校才听说的。夏晚在校门口出了车祸,跑着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没救回来。
我坐在座位上愣住了。同桌推了我一下说"陈渺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我说没事。那天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高一下学期走廊里她喊了我一声,我跑了。如果当时停下来呢?如果当时我说一句"稿子是我撕的"呢?夏晚就不会替林听背那个黑锅。林听就不会误会她那么久。她们可能高一就和好了。那四月十六号那天夏晚可能就不会急着过马路去赴约。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哭。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那天晚自习我写了一封信。写了两遍。第一遍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撕了。第二遍写:"稿子是我撕的。跟夏晚没关系。跟林听也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折好放进信封,写上林听的名字。但我没送出去。那封信一直在我书包夹层里放到了毕业。我也不知道林听想不想看。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雨。我站在操场边上,远远看见林听和夏晚的妈妈站在一起,林听撑着伞,夏晚的妈妈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站了很久,雨把她们的头发淋湿了也没动。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那封信从书包里翻出来,拆开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折出毛边了。我把它重新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收拾房间,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信封发黄了,折痕处磨破了。我坐在床边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折好装进口袋里。我想这次送出去。
找林听的地址费了一些周折。以前的班长说她没上大学,去了南方一座城市,在一家花店打工。班长给了我一个大概的地址,我在网上搜了三天,找到一家花店的评论里有人提到一个叫"小林"的店员。我买了张火车票去了那座城市。四月份,南方的槐花开得满街都是,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找到那家花店,在一条老巷子的拐角,门口摆着一排栀子花。我站在门外不敢进去,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个人背对着我在给花换水。短发,侧脸瘦了一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林听。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好,"我站在门口,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我是陈渺。"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花剪,直起身来。我把信递过去,手是抖的。她接过来拆开,看了很久。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下。我站在那里等着,心跳快得喘不上气。我想她可能会骂我。可能会把我赶出去。我做好了准备。
但她看完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我说:"夏晚知道。她知道是你撕的。"
我愣住了。"她——"
"她撞见你了。"林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追了你一段没追上,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在翻桌洞了。她没解释。"
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听低头把那封信收进围裙口袋里,再抬头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平了。
"她从来没怪过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站在那家花店门口,对着一个快三年没见的人,哭了。林听没过来抱我,也没递纸巾。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安安静静的,像当年夏晚看着她一样。我弯下腰,声音劈了:"对不起。"
林听点了点头。"我替她收了。"
那天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风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走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门框旁边的墙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旧了,被雨水洇过,模糊了一点。我弯下腰去看。写的是"X.W.喜欢栀子花"。
我直起身来。忽然觉得那天在走廊里我没有跑掉。我只是绕了很远的路,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跑到这个门口停下来。我走出巷子,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门口的栀子花摆在阳光底下,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