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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散 车祸,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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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号早晨两个人隔着三排座位对视过一眼。早读课林听背单词,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夏晚在看她。夏晚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林听转回去了,耳朵是红的。夏晚低下头继续背课文,嘴角又动了一下。那天早晨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斜进来铺在课桌上,粉笔灰浮在光柱里晃来晃去。夏晚看着那道光柱想,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光。她在走廊拐角站着,看见林听闭着眼睛背稿子,睫毛上沾着碎光。两年了。今天她要走过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林听经过夏晚座位旁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夏晚抬起头,林听没看她,说了句"下午别忘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夏晚听见了。夏晚嗯了一声。林听走了之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又抖了。同桌问她夏晚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湿,但她擦了擦,笑着说没事。
四月十六号。下午。阳光很好,槐花落了一地。
林听三点半到了操场看台后面,坐在台阶上,手心里攥着那枚X.W.的戒指。校服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扎过,马尾比平时高一点。她换了一双白鞋,鞋带系了四遍,左脚的比右脚的多绕了一圈她又拆开重系。坐在台阶上她把戒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进口袋。站起来来回走。走了十几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看台后面很安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她数那个脚步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停了。三点四十五。
三点五十远处传来尖利的刹车声,然后闷响,然后安静。校门口似乎聚了一堆人。她没在意,继续等。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银质的小圈被体温焐热了。四点。夏晚没来。
四点零一分。林听站起来往看台入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想可能夏晚拖堂了,英语老师爱拖堂。四点零三分。她蹲下去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槐花花瓣,捏在指间揉碎了,汁液染在指尖上,清苦的味道。四点零五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消息。四点零八分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已读。没人回。四点十分拨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拨,关机了。她握着手机站在看台后面,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理了一下,又理了一下。四点十五。
四点二十天阴了风变凉,槐花被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缩着肩膀坐在台阶上,腿麻了,站起来跺了两下。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她就按亮,暗了就按亮。没有新消息。四点二十五她重新拨了一次,还是关机。她开始想夏晚是不是在路上摔了,是不是英语老师突然找她有事,是不是她把纸条弄丢了忘了时间。她想了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比现在好。四点三十。她把戒指攥得太紧了,掌心勒出一道印。
四点四十手机响了。班长声音慌慌张张的,断断续续的——校门口、出租车、医院。她握着手机问:"谁?"班长说:"夏晚。夏晚被车——"
后面的字没听清。她开始跑。跑出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那棵落满槐花的老树。风灌进喉咙又冷又疼。她脑子里是空的,只有一句话在重复:她说了等我。校门口地上有没冲干净的水痕。一个阿姨在说:"那个小姑娘跑着过马路也没看车——下午放学那会儿车多——跑得急——"
地上有一摊东西。碎玻璃,粉色纸星星撒了一地,被踩烂了,浸在淡红色的水里。风吹过来几张碎纸片飞起来,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她蹲下去捡一张,湿的,粉色的:"今天在走廊看见你,你在笑,我想知道你在笑什么。"她攥着那张纸片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那些星星,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血渗出来混在粉色纸片上。不觉得疼。她捡了三十多颗,湿的黏在一起,拆不开。她把它们拢在掌心里,捧起来,粉色的纸浆从指缝里往下滴。槐花还在落,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碎玻璃上,落在那些粉色的纸片上。她跪在那里,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地面上。有颗碎玻璃硌着她的额角,她没动。
手机又响了。夏晚的号码。接起来,那边嘈杂的背景音,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你是这个手机的主人吗?她刚才——"
"她在哪家医院?"她喊出来,声音劈了。
电话里推床的声音,有人喊"让一让"。挂断了。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手心里捧着一把湿透的粉色纸片和碎玻璃。她站在那里,风把她手里的纸片吹走了几张,她低头去看,弯腰又捡起来。然后她开始跑。跑出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司机问她怎么了,她说麻烦您开快一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些碎星星和那枚戒指。戒指上沾了血,她的血。她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闭了一下眼睛。
后来找到了那家医院。夏晚没醒。
医生说颅脑损伤太重了,送到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林听站在走廊里,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靠着墙滑下去。护士过来扶她,她说不用。自己站起来。走到ICU外面隔着玻璃看见夏晚躺在那张床上。马尾散了,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脸上有擦伤,额头包着纱布,嘴唇是白的。手搁在床边,无名指上空空的。她摸出另一枚戒指,L.T.的,放在窗台上,两枚并排。缩写隔着一寸的距离。她蹲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台外面天色暗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叠在玻璃上,和夏晚躺着的身体重合在一起。她把额头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去,是夏晚的妈妈。
夏晚的妈妈站在她面前,眼睛是肿的,嘴唇抖着,但站得很直。林听张了张嘴,声音哑的:"阿姨——"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夏晚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是暖的。那个动作很轻,像摸一个小孩。林听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站在那里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但是没有声音。夏晚妈妈把她拉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医院的走廊白惨惨的灯照着她们两个人,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后来夏晚的妈妈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又递给她一瓶水。林听拧开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好几声。夏晚妈妈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不咳了,才开口:"她跟我提过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房间里有你的照片。毕业典礼那张。她说你给她撑伞。"林听低着头,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听见自己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夏晚妈妈没有问说什么。她只是又拍了拍林听的肩膀。
那天晚上夏晚走了。凌晨两点零七分,监护仪上的线拉直了。林听没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护士进进出出。最后灯熄了,门开了,夏晚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很薄的一层,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林听站起来,没走过去。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被推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低头看膝盖上的两枚戒指,L.T.和X.W.,并排躺着。她拿起来,把X.W.那枚又穿回链子上挂在胸口,另一枚收回丝绒盒子。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次没有声音。眼泪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天亮的时候保洁阿姨来扫地,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吓了一跳。阿姨问她姑娘你怎么不回去,她说等人。等谁啊。她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