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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命锁 游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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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家二公子从小戴着一把长命锁。
算命的说他活不长,父母求来这把锁,锁住了他的命。
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后有一日,莫名其妙,锁丢了。
他怎么也找不着。
消息传来的时候,游玥正在看账本。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二公子把长命锁送人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旁边的人问:“要不要让人去查查,送给谁了?”
她摇头。
“不用。”
那人愣了愣。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长命锁替他挡了灾,自是要离开。”
窗外,风把账本吹翻了一页。
她没去翻回来。
————
七日前,云州城外,十里亭。
游榷是被人“请”来的。
请他的人出手很大方——二十两黄金,买他一炷香的时间。
游榷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了个人。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他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眼见烟飘比那炷香长,黑衣人仍旧不说话,游榷靠着亭柱吹着春风,喝着自己葫芦里的酒。
不看,不问,不急。
“惊鸿客?”那人打量游榷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哑得厉害。
游榷将酒壶一收,没坐,抱着惊鸿剑靠在亭柱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何时拔的草。
“二十两黄金一炷香,你还有半炷香可以说事。”
那人笑了一声,把其中一杯酒推过来。
“有人托我带句话。”
“说。”
“苗疆的水,你蹚不得。”
游榷叼草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那杯酒——酒面平静,映着亭檐漏下来的天光。他忽然笑了,虎牙尖露出一点:“就这?二十两黄金,就为说这句废话?”
那人没恼,只是缓缓抬头。斗笠下的脸,游榷没看清——但他看清了那双眼。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暗绿。
“不是废话。”那人说,“你不能去。即使你真查到什么,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
游榷的笑意淡了。
“你谁?”
“带话的。”那人站起来,身形比游榷想象的更高,“话带到了,酒是竹叶青——听说你好这口。”
他转身要走。游榷的剑出鞘三寸,剑风截住那人的去路。
游榷的声音冷下来,“说清楚。”
那人没回头。他只是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去,就会死。”
然后他动了。
游榷的剑追出去——快,极快,惊鸿剑出鞘不过一瞬,剑尖已到那人后心三寸。但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开,同时袖中飞出三道寒光。
“我负责传达消息,并非想与你交手。”
游榷旋身格挡。“叮叮叮”三声,三枚银针钉在亭柱上,针尾还颤着。不是中原的暗器手法。游榷的眼神变了。
他勾唇一笑:“好啊,那人出多少钱,我出十倍。”
“回答我,谁让你来的?”
“抱歉。”那人说完,退入树影里。
游榷足尖一点,人已掠出亭外,剑未出鞘,连鞘横劈,剑风截住那人去路。
“说清楚。”
那人转身欲走,身法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
游榷没有追。他只是手腕一翻,惊鸿剑脱鞘而出——剑光一闪,剑尖已停在黑衣人颈侧三寸。
“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嘞嘴笑出声,说了一句好身法。弹指间又是根银针射出,游榷侧身躲过,拉开一定距离,那人不依不饶又弹射出多根银针,只见寒光一闪,银针不过半空便断成两节,落于地面。
黑衣人不再遮掩,斗笠一摘,露出底下那张惨白的脸。游榷正要看清,却见那人手腕一翻——斗笠打着旋朝他削来,帽檐边沿竟嵌着一圈薄刃。
游榷横剑一斩,斗笠在半空裂成两半。
黑衣人趁这一瞬已掠出三丈。
游榷没有追。剑已脱手——贴着黑衣人的肩颈擦过,钉在他面前的树干上。
“再问一遍。”他走过去,拔剑,“谁让你来的?”
这次黑衣人没在开口,此刻他身体极速膨胀,游榷见状忙退后两步,这招游榷见过,之前追杀他的苗疆死士,失败后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爆体而亡。
很明显这黑衣人,又是一个苗疆死士。
游榷后退半步,剑尖却未撤:“兄台,话没说完就急着走?”
黑衣人的头已经扭了过来,半圈,越过肩膀,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
这人,这已经不是人了,活人的头不可能扭出这种程度。
他张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应是脖颈扭曲的程度,话语音调也愈发诡异:“想死去苗疆,少主会告诉你的。”
此言过后,那人便成细沫炸开,游榷急忙捂住闭眼口鼻。几息后,只剩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落在游榷脚边。
游榷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线勒过,正缓缓褪去。他用手搓了搓,红痕散了,但皮肉底下隐隐发烫。
他收起剑,走到石桌边。那杯酒还在,他端起来闻了闻——确实是竹叶青,漓江老酒坊的,错不了。
他把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石缝,很快就不见了。
回到城里,他先去查了那三枚银针。细看针尾纹着极小的图腾——不是中原任何门派的标识。
他翻遍暗器图谱,终于在夹页里找到一行小字:
“南疆银针,蛊医常用,针尾纹为‘生还’。”
“生还”他记下这个名字,把图册合上。
三日后,他打算随云汇通的采药商队出发去苗疆,没告诉阿姐。
启程那天,他姐游玥站在府门口,没有拦,只问了一句:
“这次出去玩又需要多久?”
他说:“不知道。阿姐过年时我定回来吃年夜饭。”
说罢,他朝着游玥咧嘴一笑,眼底像是撒了一把碎星子,虎牙也露出,那人笑得灿烂。游玥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那你去吧。”
他翻身上马,策马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阿姐还站在门口,风把她袖口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棵长在门口的老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却伸向别处。
他没有再回头。
午后薄雾散尽,空气中浮着香料、牲畜和某种植物微苦的气息。
游榷第一次踏进苗疆,就站在石板路的阴影里。
他嘴中叼根草,头上还有一片飘落的绿叶,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管,就抱着惊鸿剑靠在身后的墙,看着不远处的骚动。一旁他的商队伙伴安言正在和几个苗人比划划地交谈——安言会说些苗语,这次入苗疆采买药材,大半靠他周旋。
“二公子,这边太阳毒,要不您先去茶棚歇着?”安言回头冲他笑,额角有细汗。
游榷摆摆手,也笑:“不碍事,看看热闹。”
他确实在看热闹。
人群中央,站着个苗疆少年。
一身银饰在烈日下晃得人眼花——额间银链、颈上项圈、臂间钏环,腰侧那枚镂空银铃有核桃大小。
最惹眼的是那头乌黑长发,半束半披,几缕碎发贴着玉白的脖颈。少年正俯身检查地上几只竹篓,侧脸线条利落,嘴角噙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货不对。”少年开口,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带着一点苗疆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挑,“说好是三年生的石斛,这里头掺了一半两年生的。”
他对面的汉商急得冒汗:“小公子,这、这……”
“要么按说好的价,只收三年生的那部分。”少年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去,“要么,你现在带着你的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说话时,腰间那枚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蜂群振翅,又像远处传来的、闷在鼓里的雷。
那汉商被叶昭戳穿后,额角冒汗,眼神飘忽,右手悄悄往袖口里缩。
“小少爷,你有所不知……”
游榷眉梢微动。
下一秒,少年就堵住了那人的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安言已经凑过去打圆场:“这位小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游榷收回视线,嘴角弯了弯。看来,用不着自己操心。
少年瞥他一眼,没接话,目光却越过安言,落到了游榷身上。
隔着八九步距离,四目相对。
游榷穿着天青色窄袖劲装,马尾高束,怀中抱剑,剑鞘朴素。他生得剑眉星目,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此刻迎着那目光,很自然地笑了笑,还露出一点虎牙尖。
少年的眼神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收回视线,对货商说:“给你半柱香时间,把货分清楚。”
“啧,这位是七十二总寨蛊王的弟弟,叶昭。”安言抹了把汗,低声对游榷说,“出了名的难缠,偏又眼力毒。咱们这趟最好别惹他。”
游榷“嗯”了一声,目光还追着那道背影。
叶昭走到街角,忽然侧身靠在一家铺子的门柱上,从腰间摸出个小银壶,仰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喉结上,银饰反光刺眼。他似乎察觉到游榷还在看,侧过脸,唇角又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次,他朝游榷举了举银壶。
是挑衅,还是邀请?
游榷还没想明白,安言已经拉着他往茶棚走:“别看了别看了,这趟咱们办完事就赶紧走,苗疆的水深……”
茶棚简陋,几张矮桌,竹编的凳子。游榷坐下,要了碗凉茶。刚喝两口,就听旁边桌的苗人用苗语低声交谈:
“叶昭少爷又出来挑事了……”
“听说前几日把西寨长老家儿子的腿打断了,蛊王正闭关,也没人能管他。”
“打得好,那小子活该……”
游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安言教他的苗语不超过二十个词,但那桌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想不明白。
“二公子,发什么呆?”安言推过来一碟花生米。
游榷回神,笑着捏了颗:“在想刚才那小哥。蛊王的弟弟,怎么在街上亲自验货?”
“说是闲不住,也有说是故意给蛊王找麻烦。”安言压低声音,“听说这对兄弟关系微妙,哥哥是高高在上的月亮,弟弟嘛……”他没说下去,只摇摇头。
游榷没再问,慢慢吃着花生米。
脑子里却还浮着叶昭刚才的眼神——琥珀色的,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深处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那银铃声,嗡鸣低沉,听着让人心头发痒。
傍晚,商队在镇外的河边扎营。
游榷洗了把脸,刚直起身,就听见那熟悉的嗡鸣声。
循声望去,叶昭坐在上游一块大石上,双腿悬空晃着,手里还是那个小银壶。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银饰反倒暗下来,像沉在阴影里的星星。
“喂。”叶昭开口,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中原人,过来。”
游榷挑眉,擦干手走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叶昭今天换了身装束——深蓝底绣银线的短褂,敞着襟,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衣和一片紧实的胸膛。银饰少了几件,但腰间那枚大铃铛还在。
“叶昭少爷叫我?”游榷在石头下站定,仰头看他。
叶昭垂眸,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你叫什么?”
“游榷。”
“游榷。”叶昭重复一遍,发音很准,“哪个‘que’?”
“商榷的榷。”
叶昭轻笑一声,说不清是嘲是讽:“商人的‘榷’?难怪跟着商队。”
游榷也不恼,依旧笑着:“叶少爷今天那批货,最后收了吗?”
“收了。”叶昭跳下石头,落地轻得像只猫,“不过让那家伙多吐了三成银子出来。”他走到游榷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游榷要微微仰一点下巴才能平视。
“你下午盯着我看什么?”叶昭问得直白。
游榷愣了一下,随即坦荡道:“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游榷想了想,“好奇你腰上那铃铛,怎么是那种声音。”
叶昭低头看了眼腰铃,手指碰了碰,又是低沉一响:“一是有机关,二是蛊虫在里面。”
“活的?”
“死的。”叶昭抬眼,“虫壳磨粉,混了银和其他东西。摇起来,像某种蛊虫求偶时的振翅声。”
游榷“哦”了一声,又问:“那有什么用?”
叶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亮:“你问题真多。”他转身往河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喂,会喝酒吗?”
“会一点。”
“来。”
酒是苗疆的土酿,烈,入口像刀刮喉咙。
两人坐在河滩上,叶昭带来的酒壶不大,很快就见底了。他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变”出一小坛,拍开泥封。
“你们中原人,来苗疆做什么?”叶昭问,声音被酒浸得有点哑。
“采药。”游榷老实回答,“家里做药材生意。”他话并没说完,不止是采药,还有找人、解蛊,他没有吭声将后半话咽回去。
“什么药?”
“石斛、三七、天麻……还有些别的。”
叶昭嗤笑:“刚才那批石斛,你看出问题了吗?”
“没。”游榷摇头,“我不懂药材。”
“那你懂什么?”
“懂一点剑。”游榷拍了拍腰间的剑,“还有一点怎么不让自己饿死。”
叶昭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微颤。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有几滴酒液顺着下巴滑进衣领:“有意思。”他把酒坛递过来,“你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商人有趣。”
天色彻底暗下来,河面倒映着零星星星。远处营地的篝火亮起来,隐约能听见安言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哥……”游榷忽然开口,又顿住。
叶昭侧头看他:“我哥怎么了?”
“没什么。”游榷摇头,“就是听说他在闭关。”
“嗯,闭关。”叶昭语气淡下来,“一年总有好几个月在闭关。”
“很辛苦?”
“谁知道。”叶昭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沙子,“怎么你想见他?”
“那倒没有。”游榷耸肩接着说,“只是好奇。”
“好奇?好奇他?”叶昭眼睛微眯,还未等游榷回答,他先笑了,听不出什么笑。
“想见他就留下多呆些日子。”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盯着游榷那张脸。
一息后,他嘴角勾起,手指却不由自主的摩挲右腕上的疤痕。
他说:“再过些时日是求祀日,你多留几日。”
语气不是邀请,是命令。也不管游榷答没答应转身便走。
银铃声在夜色里渐远。
游榷坐在原地没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仰头把坛底最后一口酒喝完。
酒劲上来,头有点晕。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往营地走。路过一片灌木时,脚步一绊,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他胳膊。
游榷扭头,是叶昭。
“你怎么……”
“怕你掉河里。”叶昭松开手,语气硬邦邦的,“明天还要赶路,别喝太多。”
游榷看着他,忽然问:“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个?”
叶昭别开脸:“顺便。”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游榷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一幕感觉很熟悉。
“叶昭。”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叶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夜色太深,游榷没看清。他只听见叶昭说:“没见过。”
语气很肯定。
游榷“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记住了:叶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摩挲银壶的口沿——和之前在茶棚时、在河边时,一模一样。
到叶昭问了:“那你来过苗疆吗?”
“没有。”游榷几乎是张口回答,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里风景很美,如果来过肯定会记着的。”
叶昭没接话,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没再回头。
营地,安言已经搭好帐篷。游榷没有回营地,反而去了镇上的客栈。
当天夜里,游榷在客栈擦惊鸿剑。
用的是丝帕,才在剑身擦了两下,帕子就落在地板上,轻抚着剑身。
他目光投向窗外。
未到雨季,窗外万里无云,星光闪,月光更亮。
他思绪飘远,手指有意无意的轻敲惊鸿剑剑身。多亏,夜风穿窗而入,他敛了神色。
他笑了一下,没露出虎牙尖。只算唇角上扬几度。
忽然,一道冷光破窗而入——划破房内好不容易攒起的温情。
灯烛摇曳,游榷的影子也同摇曳。
他眼眸微垂,下一秒身影一晃,如鬼魅般,不见出手动作,那枚桃花钉已被他稳稳攥在手心。
游榷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扫了一眼。夜色浓稠,院墙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瓦檐。
他退回桌边,手心摊开,钉身裹有纸条,上面寥寥几句话:
“春草的死和内乱,都与南疆百川归有关,秋霜玉已到总坛。”
没有落款,话也没前没后,游榷却将纸条紧握手心。
他松开手,纸条已经皱了。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红痕已经褪尽了。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