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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 我是坐了一 ...

  •   我是坐了一夜硬座到的北京。
      从老家到这儿,十四个小时。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坐着抱孩子的,厕所门口站着抽烟的,我旁边的大叔打了一晚上呼噜,我基本没睡。天亮的时候,列车员喊"北京西到了",我被人推着下了车,站在站台上,腿是麻的。
      七月初。北京热得不讲道理。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左轮子在过安检的时候磕了一下,有点歪,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面前的人流,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到了就坐地铁,十号线,到XX站下,出来往南走,问你外婆住哪,她那个巷子叫XX胡同,进去第三家就是。"
      我说好。
      但其实我没记住站名。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太好,微信里我妈发的语音我还没听。我站在出站口的太阳底下,把那条语音放了三遍,才听清楚。
      十号线。XX站。往南。第三家。
      好。
      地铁里很凉。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紧。我靠在门边上,行李箱歪在脚边,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二十四岁。财务管理专业。考研初试过了国家线,复试被刷。原因很简单:我面试的时候紧张,一道题答了不到三十秒就卡壳了,老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失望,是那种"下一个"。
      然后我就"下一个"了。
      我妈说:"去你外婆那儿住一阵吧,帮她看着点房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我帮她看什么?"
      我妈说:"你不是学财务的吗?帮她算算账。"
      我说:"她那个房子有什么好算的。"
      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就当散散心。别老想那个考试的事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买了票。
      出了地铁站,往南走。
      三环外。
      我知道"三环外"是什么意思。我在北京没待过,但我在网上看过。三环外是另一种北京。不是国贸那种玻璃幕墙的北京,不是故宫那种红墙黄瓦的北京。是那种——怎么说呢——灰色的北京。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电线,电线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那个巷子。
      XX胡同。
      巷口有一棵槐树,很大,树荫把半条巷子都盖住了。树底下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纸箱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地上是水泥的,有些裂缝,缝里长着草。两边是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有些碎了,有些还完整。墙上贴着各种纸:□□的、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还有一张"XX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通知",红头,盖着章,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
      我看了那张通知一眼。
      没细看。
      我拖着箱子进了巷子。
      一颠,一颠。左轮子又磕了一下。
      第三家。
      一扇铁皮门。上面刷着半截红漆,另外半截剥落了。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已经脆了,上联写"出入平安",下联只剩半个字,横批倒还完整:
      "请擦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运动鞋,白色的,但已经不太白了。鞋面上有一块灰,是火车上蹭的。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蹲下来,用纸巾把那块灰擦了。
      擦完了,我站起来,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节拍器上。
      门开了。
      外婆站在门口。
      她比我记忆里矮了。
      我上一次见她,是过年。那时候她穿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还是黑的,虽然已经白了一半。现在她穿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像板寸。她手里拿着一把笤帚,不是扫地的姿势,是拄着,像拄拐。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哎呀孙女来了想死我了"的看法。
      是验货的看法。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行李箱上,在左轮子那里停了一下。
      "轮子坏了?"
      "嗯。火车上磕的。"
      "搁那儿。"她下巴朝门边努了努。"别挡道。"
      我把箱子靠在墙边。
      她没让我进去。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两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鞋上。
      "换了。"
      "啊?"
      她转身往里走了两步,从门内侧的地上拎起一双拖鞋。塑料的,蓝色,上面印着四个字:"欢迎光临"。
      她把拖鞋放在我脚边。
      "换了再进。"
      我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欢迎光临"四个字是红色的,印得歪歪扭扭,像是地摊上批发的。
      我换了。
      我的运动鞋摆在门口,跟那双"欢迎光临"并排。
      然后我跟着外婆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
      正房、厢房、倒座房围成一个"口"字。中间是一块水泥地,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地上晒着几件衣服,滴着水。角落里有一棵树,品种我认不出来,树干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三条毛巾。
      院子最显眼的东西有两样。
      第一样是正房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不大,六十厘米见方,木框,黑漆。旁边拴着半截粉笔。
      第二样是院子东南角的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字号很大:
      公共厕所。限时十五分钟。超时者通下水道。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外婆已经走到正房门口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够了?"
      "……嗯。"
      "那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了正房。
      正房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东西——一件灰色的工装,建筑工人那种,上面有水泥点子和铁锈印子。工装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毛巾,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外婆没解释那件工装。
      她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把折叠椅。
      "坐。"
      我坐下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白开水,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喝。"
      我喝了一口。烫的。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那个考研,"她说,"没考上?"
      "……嗯。"
      "第几回了?"
      "第一回。"
      她"哦"了一声。语气跟听到"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然后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卫生检查。
      "这是你这两个月的活儿。"她说。"每天早上八点半,检查公共区域。厨房、厕所、活动室。不合格就记。"
      我接过本子。
      "外婆,我学的是财务……"
      "你外公定的规矩,"她说,"不是跟你商量。"
      她把搪瓷缸子从我手里拿回去,转身去洗碗。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听着她在水池边刷碗的声音。
      刷了三遍。
      我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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