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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第一公子 揽月楼的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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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景仟前脚刚把我赶出门,后脚就不惜调动官府的衙役全城搜捕,究竟唱得哪出?
“温首辅据说早与郡主定下婚约,如今满街寻一个小妾,也不怕郡主知道?”身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与同伴议论道。
“据说那郡主是二皇子一党,而温首辅支持大皇子,怕是个计策。”
“什么计策?”
“逼郡主退婚呗。”
“据说那温府大小姐刚与京城第一公子退婚,这温首辅转头又去逼郡主退婚?着实太巧了些。难道这温家……”书生低头,作出思忖模样。
“温家想做什么,你别卖关子啊。”
“这温家,怕不是想直接攀附皇家。看上的啊,是长公主。”
“嘘。长公主可是皇后唯一嫡子,也是咱们敢议论的。”
“二位怕是想多了,要我看啊,这温首辅就是色迷了心窍,哪有二位想的那么深谋远虑。”我实在没忍住,用尽量粗的嗓音插话道。
“你是谁啊?敢如此抹黑当朝首辅!是不是自己科举不中,不能入仕,所以便嫉妒温景仟的才学。”
“就算是,这小妾也的确貌美,但凡是个正常男人,也犯迷糊啊。”旁边另一个摊位的老大爷也开口了,牙上粘了个发黄的菜叶,手里同样拿着张画像。
见他们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我立刻拐进左手边的巷子里。那巷子的第一间店,正好是卖斗笠的。我想过去买一个,却又停住了。
大晴天的,一个陌生面孔戴着斗笠,恐怕更引人怀疑。好在那画像画得不怎么像,我又穿着男装,路人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我。
我顺着衙役来的方向走了过去,搜过的地方,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必再搜。
我进了一家衣裳店,买了一身布衫,又去脂粉店买了深色的眉粉和胭脂。既然有人搜捕,我便把我的个人特征全部抹除,看你们还能不能找得到我。
*** ***
次日,我以膏脂将肤色抹深了两分,又取墨炭将一双飞扬如刀的黛眉描得沉沉粗粗。换上一身略显落拓的藏青棉布衫,腰间胡乱系了条粗麻带,镜中赫然立着个不修边幅的落魄书生。
正午,揽月楼。
此乃京城至清至贵之所在,楼高四层,飞檐抱厦。四楼仅设梅、兰、竹、菊、松、柏六间雅阁,寻常人便是掷千金亦难求一席。这云雀书局的东家能定上这里的雅间,非富即贵。
“烦劳问声,竹字阁走哪条廊子?”
我抬步迈入大堂,堂中侍者皆冷眼相看,待我亮出那张镌着烫金暗纹的黑漆请贴,掌柜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连连躬身,亲自领我上了四楼最幽静的竹字阁。
推门而入,半缕沉香徐徐袅袅。
雕花窗旁落座着一人,一身月白缎面的暗银纹锦袍,半披着发,脊背挺拔如竹。面上覆着半张纯银打造的薄面具,遮去了眼鼻,仅余下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
以及,一点薄唇。
怪不得没人知道云雀书局的东家究竟是谁。
“沈墨先生,请坐。”面具下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并无起立相迎之意。
我也没客气,撩起衣摆坐到了他的对面。那一双粗眉下的眸子锐利地打量着他,声线被我刻意压得粗粝沙哑:“阁下便是云雀书局的东家?大晴天的戴着面具喝茶,莫非是长得太丑,见不得人?”
我故意言语粗俗,这样,他们便绝不会想到我是女子。
旁侧侍立的随从闻言登时变色,却被那面具人抬手按住。面具后的双眸微眯,泛起几分深意。
“先生言辞,倒与您笔下的字句一般无二,锋芒毕露。”面具人端起紫砂瓯,拂去水面浮沫,“实不相瞒,在下颜面有损,恐惊了先生。况且云雀开门卖的是书,我是何人,本就不重要。”
“好一个不重要。”我冷笑一声,单手故作粗犷地搭在桌上,“不知阁下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该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
“算账?”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开口道:“沈先生未免小瞧我了。区区蝇头微利,何足挂齿?先生那本《新桃花扇》,在下拜读过。”
面具人放下茶盏,双眸直视着我道:“李香君撕碎桃花扇,怒骂负心汉,不入空门,自立于世。这般格局,举世罕见。在下不过是心向往之,求见见先生真容罢了。”
“如今我已经坐在先生面前,真容已现,半点假也未掺,先生待如何?”我心中已忍不住笑,但表面仍作镇定。
“先生是个敞亮人,我便也开门见山。不知先生,是否考虑与云雀书局合作?”
“阁下谬赞。不知东家……想怎么合作?”我挑眉道。
谢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千两银票,推到了我面前。
“我想买下沈墨先生未来三年内,所有话本的独家印行权。条件,随先生开。”
千两银票,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芒。
我看着那银票,却没有动,反而靠回了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我以为东家会有多大的手笔,才一千两?”
“这只是见面礼。”
只是见面礼,便有一千两?的确是大手笔。
我拿过那银票,轻轻一折,收入了袖袋中:“那便谢过东家了。不过既然是见面礼,若是没合作成,也是不能再要回去的了。”
“那是自然。《桃花扇》在京城印行不到三个月,沈先生便写出了《新桃花扇》,可见文思泉涌。如今又过了一个月有余,先生可在构思新作品了?”
“正有些许眉目,想写写这京中的奇闻。”
“哦?愿闻其详。”
“听闻首辅温家那位刚被退婚的二小姐,眼下成了首辅大人满城张罗缉拿的逃妾。这等高门秘辛,想必满城皆喜闻乐见。”我斜倚在座位上,摆出一副放浪不羁的姿态。
“沈先生也关心后宅之事?”面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杀意。
一听我提到温家,他的神情和姿态都很明显不一样了。难道这云雀书局和温家是死对头?我急忙换了个话题。
“印行话本,不过求财罢了,什么能卖得好,便卖什么。管他是朝堂还是后宅呢?”
“先生藏巧于拙,何必自贬至此?”面具人缓缓道,“帝王将相以天地为局,视万民如刍狗。天下人苦于虚伪教化久矣,先生借香君之口,喊出一句’宁撕桃花扇,不为寄生花’,无异于在死水深潭里投下惊天巨石。先生若当真只为银钱,断写不出这等惊世之作。”
我微微失神。当初写那桃花扇时,我仍是温府的大小姐,不曾缺过银钱财帛。之所以下笔,无非是听了那《桃花扇》觉得甚是荒谬憋屈,痛恨这世道待女子不公,便随手抒胸中郁气。
我此刻身着布衫,言行皆透着爱财之心,面具人却仍能看出这些,着实通透机敏。
从小到大,世人皆待我如温家大小姐,可从来没人听过温墨沉本人的所言所感究竟是什么。若此刻他不是书局的东家,若这些皆发自肺腑,此人……当真是懂我笔下之意。
“便如东家所言,”我正色道,“尊驾不惜重金招揽,若非图财,又是求何?”
“人心。”
他直视于我,语调沉笃:“朝堂高悬固然能定法度,可真正能移风易俗的,乃是市井人心。话本虽轻,却能入深闺、传街巷。千万人若因先生之笔而觉醒,天地之势,未必不能逆转。”
“逆转乾坤?”我心中一震,莫非这云雀背后牵扯着储位之争?莫不是二位皇子之一?这街头巷尾的话本,竟能影响朝堂的风向,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我微叹一口气:“光凭一两册书、几句呐喊,便想澄清玉宇,谈何容易。”
朝堂之事,我并不想参与。虽然从前听温景仟和父亲聊天,早知二位皇子为了排挤唯一的嫡子长公主,一直将巨贪招揽至门下。可我自己仍身如浮萍,自身难保,怎能刚离了温府又入了二位皇子的门下?
“一盏微火或许微弱,可若无这第一盏火,黑夜中的人何以见光?”
一语中的。
我想起驭鹤坊里那些不再遮面听书的女子,心中微微泛起涟漪。
“东家之言,确实点醒了我。只是合作一事,尚需思量。”我理了理衣摆,起身便要告辞。
我正起身站定,准备告辞之时,面具人的侍卫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了。他凑到面具人身旁,俯身禀报着什么。
虽然声音极低,但我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的是:“谢公子,有差役来了,说是奉温首辅的令,前来捉拿他那逃跑的小妾。”
谢公子?那声音,的确熟悉,刚才只顾着掩藏自己,却没仔细想想,我原是认识这人的。
眼前这跟我谈了半天苍生大义之人,竟是那空有皮囊却趋炎附势的京城第一公子谢云。
我还来不及躲起来,门外便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砰!”
雅阁大门被粗暴地踹开,走进来的人,赫然是一身玄色官服的温景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