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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夜话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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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夜色是从城墙根下漫上来的。先是那砖缝里渗出的千年暮气,混着晚秋的桂花香,一层一层地浸染了整座城市。
接着,钟楼的灯火亮了,大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雄浑的剪影,然后是层层叠叠的霓虹,从曲江池一路铺陈到未央路,把这座古老的都城装点成一座浮华的蜃楼。
沈星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她住在曲江池畔最高档的公寓顶层,三百六十度全景玻璃将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可这视野越开阔,她心里那片荒原就越显得辽阔无边。
"星遥,这个代言你必须接。"
身后传来陈姐的声音,玻璃倒影里陈姐正把一叠合同放在黑色的茶几上,鲜红的指甲在灯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
"露背。夏季全线。三个月的拍摄周期,两千万。"
陈姐走近几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总亲自点名的,说你气质清冷,露背有种'禁欲的高级感'。"
沈星遥终于转过身来。她刚卸完妆,素净的一张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白。她是那种即便不施粉黛也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古典的疏淡,像是古画里走出的仕女,却偏偏生在了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
"陈姐,上个月我才推了那个内衣代言。"
"所以赵总这次亲自出面了。"
陈姐抱臂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星遥,我知道你不乐意。可你知道现在圈子里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林菲菲上个月签了对家的全球代言,杂志封面都上了三期了。你再端着,资源就要被人分完了。"
沈星遥走到沙发前坐下,黑色的丝绒睡袍衬得她肤若凝脂。她伸手拿起合同,目光在那张露背概念图上停留了一秒。图上的女模特趴在洁白的床单上,脊背线条流畅如瓷器,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像两潭死水。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
陈姐收起合同,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在这个圈子里,清高是奢侈品。你当年从横店一步一步爬上来,不就是为了今天能自己选吗?现在你有选择权了,两千万买你三个月的露背,不亏。"
沈星遥没有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拎起包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明天《时空旅人》的剧本大纲会送到。听说编剧是个老学究,写了七年才出稿。你好好看看,这戏没准能冲奖。"
门轻轻关上了。
沈星遥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公寓里静得可怕,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缓慢呼吸。她环顾四周——意大利设计师定制的沙发,法国空运来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她去年戛纳电影节的红毯照,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也冰冷得无可挑剔。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沈星遥闭了闭眼,按下接听键。
"星遥啊。"
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让她熟悉的、甜腻的关切,"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女孩子要按时吃饭,不然胃要坏的。"
沈母顿了顿,切入正题,"你弟弟那个战队,要换训练基地,押金加上半年的租金,一共八十万。你也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爸爸那个工程队尾款还没结下来......"
沈星遥望着窗外的夜色。
长安城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妈,上个月我才转了五十万。"
"那不一样嘛,那是给你弟弟买装备的。这次是要换地方,星野说了,新基地有专业的教练,明年就能打职业联赛了。"沈母的语气染上了一丝不满,"你现在是影后了,八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一套衣服钱?你弟弟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谁管他?"
"我知道了。明天我让财务转过去。"
"哎,这就对了。"沈母立刻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女儿最懂事。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个饭?你张阿姨她们都想见见你,说你演的那个电影好看得很......"
"最近忙,再说吧。"挂了电话,沈星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勃艮第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晃动,像一汪凝固的血。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拖着行李箱离开家,只对沈母说了一句:"妈,我去北京。"沈母当时正在打麻将,头也不抬地说:"去吧去吧,混不出名堂别回来。"后来她真的混出了名堂。从横店群演到女配到女主,从电视剧到电影,从国内到戛纳。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锻造成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可每当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闪烁的镁光灯,她总觉得那些光不是为她而亮,而是为某种叫做"沈星遥"的商品而亮。
她是商品。
她是摇钱树。
她是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盛宴。
唯独不是她自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星遥,明天晚上'听涛'有个私人聚会,周牧野也来,你来吗?"沈星遥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像一只疲倦的猫。
落地窗外,一颗流星划过长安的夜空。沈星遥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在城市光污染这么严重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流星,也算是个奇迹了。她下意识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外婆摇着蒲扇给她指银河。那时候她许的愿望是:长大了要当一个演员,演很多很多的戏,让所有人都认识我。现在愿望实现了。可她一点都不快乐。
新的愿望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她想要什么呢?想要一个人,真正地看见她。
不是看见"影后沈星遥",不是看见"摇钱树沈星遥",不是看见"两千万露背代言沈星遥"。
只是看见她。
看见她深夜独处时的脆弱,看见她面对镜头时的疲惫,看见她在这个巨大名利场中摇摇欲坠的孤独。看见那个躲在所有光环后面、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的小女孩。
流星已经消失了,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沈星遥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满城灯火,却深不见底。
茶几上,陈姐留下的合同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随手翻开一页。
忽然,她的目光被另一份文件吸引住了。那是明天要送来的《时空旅人》的剧本大纲。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放在了合同下面。沈星遥拿起那份薄薄的A4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时空旅人》——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她翻开第一页。"他活了四百年,看尽朝代更迭,阅遍人间悲欢。他在长安城的每一个雪夜独自饮酒,在终南山的每一个黎明静听松涛。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直到那个下着雨的秋夜,她在城墙根下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那一眼,像是四百年暗夜里唯一一颗坠落的星。"沈星遥的手指顿住了。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落地窗照在她膝头的稿纸上,她才缓缓合上那份大纲,抬起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长安城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