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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脚下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我的神识开始频繁地往山下飘。

      不是刻意的。

      我说过了,神识放出去之后,它会自己游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往哪吹就往哪飘。学院围墙外面的山坡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但神识到了山坡边缘之后,会自然地往下滑——重力,或者说某种类似惯性的东西。它滑下山坡,滑过碎石路,滑进棚户区。

      第一次"看见"他们,是一个下午。

      那天没课。苏檀出去找她金班的朋友喝茶了,宿舍里只有我。我躺在床上,把神识放到中等距离——大概学院外围半里的范围。这个距离消耗不大,可以维持很久。

      神识飘过学院的围墙,沿着山坡往下滑。山坡上长着一种叫"铁刺"的灌木,灰绿色的叶子边缘带锯齿,根系很深,能扎进石缝里。这种灌木在学院里被当成观赏植物精心修剪,在山坡上却疯长成一片杂乱的丛林。

      穿过铁刺丛,就是棚户区。

      我之前远远地看过这片地方——从宿舍窗户望出去的那团灰色。但神识拉近了之后,那团灰色碎裂成了无数细节。

      棚户区不大。大概三四十间房子,沿着山脚的等高线错落排开。房子是石板和泥砖混搭的,屋顶铺着茅草或烂木板,有的上面还压着石头——怕风把屋顶掀了。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地面是夯实的泥地,下了雨之后大概会变成烂泥。

      没有排水沟。没有路灯。没有水井——我看见几户人家的门口放着水桶,大概是去远处的山涧挑水。

      我把神识往棚户区深处移。

      在一个岔路口,我看见了一间杂货铺。

      很小。比其他的房子稍微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杂货"两个字,漆掉了大半。铺子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货架是木板钉的,上面的东西稀稀拉拉——几捆粗麻绳、一排陶罐、半袋不知道什么粉、一篮子干瘪的根茎类蔬菜。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皮肤黑,头发半白不白地耷拉着。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双手搁在柜台上,看着门口。不是在等客人,只是在看。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眼神空空的,像一口干井。

      这是孙贵。

      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我神识路过时顺手扫到的一张脸,和棚户区其他几十张脸没什么区别——疲惫、麻木、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我看了他两秒,就移开了。

      然后我看见了河边的人。

      棚户区东边有一条小河,很窄,水也不深,大概是山涧汇成的。河边蹲着几个女人在洗衣服。

      其中一个,就是周蔓。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盆衣服。河水很凉——我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红。她搓衣服的动作很用力,每搓几下就把手从水里提起来,快速地呵两口气,然后伸回去继续搓。她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裂口——干裂的,像干旱的土地。

      她的脸侧对着我。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风吹的暗黄色。年纪不好判断——可能三十五,也可能四十。贫穷会把人的脸往前拽十年。

      她洗得很专注。一盆衣服洗完,拧干,叠好,放进旁边的竹篓里。然后站起来,弯腰去搬竹篓——很重,她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脸涨红了。她把竹篓顶在头上,沿着河边的小路往棚户区走。

      走路的时候,她的背是直的。

      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了。棚户区其他人走路,多少都有点佝偻——长年的重活和营养不良会把人的脊梁压弯。但周蔓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不是那种昂首挺胸的直,是一种……硬的直。像一根被折弯过、又被掰回去的铁丝。弯的痕迹还在,但它硬撑着不弯了。

      我把神识跟了她一段。

      她走到一间房子前面,把竹篓放下来。那间房子比周围的更破一些——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底下的木条,墙角有一块泥砖碎了,露出里面的碎石。门口晒着几件衣服,都很旧,补丁摞补丁。

      她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一张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桌腿垫着石片才勉强持平。一张木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被子,被面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一口锅。没有柜子——衣服大概就塞在被子底下或者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这就是她的家。

      她把竹篓里的衣服拿出来晾,然后把搓衣盆端进去,倒了点水洗手。洗完手之后,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铜币,不多。她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然后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我移开了神识。

      不是因为我看够了,是因为远处飘来了一阵煤烟味——不是真的闻到,是神识捕捉到的信息。我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不远处的矿场。

      矿场在棚户区北边,半里路。露天矿,一个巨大的坑。坑边有几辆矿车,还有一群人。他们赤着上身,弯着腰,把矿石从坑底背上来。灰尘很大,灰蒙蒙的,人影在灰里晃动,像一群蚂蚁在搬运比自己大十倍的食物。

      其中一个身形特别高大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头,但背弯得很厉害——不是天生的弯,是被重物压出来的弯。他背上背着一筐矿石,筐的绳子勒在肩膀上,肩膀上垫着一块破麻布,但麻布已经被汗浸透了,变成深褐色。他一步一步从坑底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沉,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把矿石倒到堆场上,拿了什么东西——大概是一块木牌,记账用的——然后转身往回走,准备下一趟。

      这是林长安。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很高大但很佝偻的男人,在矿场背矿石,背弯得像一张弓。

      他倒完矿石之后,在堆场旁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喝水,他没有水——或者水壶空了。他舔了舔嘴唇,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灰尘混着汗水在脸上画出了一道道泥痕。

      然后他转身,又走回坑边,弯腰,背下一筐。

      我收回神识的时候,鼻腔里又开始发咸。

      不算太远,消耗不算大。但那天我看的时间比较长,累计起来也有点量。我擦了擦鼻子,指尖一点淡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蔓在河边洗衣服。林长安在矿场背矿石。他们住在同一间破屋子里,枕着同一个枕头底下藏着的铜币。他们有一个女儿在学院读书——如果小禾是他们的女儿的话,那大概率就是了。灰班的学生大多是这种背景:父母在山脚下卖命,孩子在山上读书。

      这种事在云麓学院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注意。

      但那天我注意了。

      不是同情。我确认过了,不是同情。只是——

      他们的生活跟学院之间的对比太刺目了。学院里金班的学生一顿饭吃十二道菜,棚户区的夫妻一顿饭吃半碗杂粮粥。学院里讨论"魔力共振的相位差",棚户区讨论"今天的铜币够不够买盐"。两个世界,隔着一座山,隔着一层铁刺丛。

      我以前不是没看过棚户区。但以前看的时候,那里只是一团灰色——模糊的、没有细节的、不需要在意的灰色。

      那天不一样。

      那天灰色里面有了一张脸。两张。三张。

      周蔓数铜币时候的专注。林长安擦汗时候的泥痕。孙贵坐在空铺子里发呆时候的空洞眼神。

      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些。我不应该记住的。

      但它们就在那儿了。像手帕上的血迹一样,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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