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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州大侠的归途 重庆的 ...
重庆的雨,从来不肯好好下。
它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缠绵悱恻,也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淋漓。它下得鬼鬼祟祟,像是天空在偷偷哭泣,又像这座城市自己分泌出的汗液,黏腻、阴冷,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脂粉气。
雨丝斜斜地打在解放碑的玻璃幕墙上,顺着那些光鲜的立面滑落,汇入下水道,最终流向嘉陵江。没人知道雨水带走了什么——也许是昨晚某个醉汉吐出的污秽,也许是某个女孩哭花的妆,也许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蒸发、却永远蒸发不完的欲望。
而在重庆白马会所深处,欲望正以一种更赤裸的形态,蒸腾着。
玉华池的水雾氤氲升腾,将暧昧的灯光揉成一片粉红色的混沌。池水泛着淡淡的乳白色,据说是加了什么名贵药材,闻起来有股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气。池边铺着雪白的浴巾,浴巾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座肉山。
晓洁三百多斤的身体横陈在玉华池一侧,像一团被揉皱的面团,摊开在那片雪白之上。她穿着比基尼——如果那几片勉强遮住要害的布料还能叫比基尼的话——赘肉从布料的边缘溢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的脸上满是丰腴之姿,双颊透着一股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才会有的红温,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寿桃。
池水被她庞大的身躯挤得溢出来,沿着池沿滴滴答答地流,在瓷砖上汇成浅浅的水洼。
她的左手抱住一个男人——鸭王夏痣伟,右臂则环着另一个——金牌牛郎汪懿。其余的牛郎们像卫星一样散落在她周围,有的在按摩她的肩膀,有的在捏她的小腿,有的跪在池边,用羽毛扇轻轻给她扇风。
这场面说不上香艳,甚至有些荒诞。但没有人敢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因为躺在这里的不是普通客人,是夏金爷的独女。整个重庆,没有人敢得罪夏金爷。
“再用点力。”晓洁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脂肪。
夏痣伟殷勤地加大力道,手指陷进她肩头的软肉里。汪懿也不甘示弱,在她小腿上施展着祖传的按摩手法。晓洁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那声音混在水雾里,听不出是享受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不是那种殷勤小跑的声音,也不是蹑手蹑脚的声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一种像猫,踩着某种刻意练习过的、带着职业痕迹的节奏;另一种像老鼠,细碎、急促,仿佛随时准备溜走。
两个人影从水雾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个,秃顶,油光锃亮的脑门反射着暧昧的灯光。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本该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但头顶那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过气的凄凉。他穿着黑丝——是的,黑丝——裹着两条细长的腿,踏着猫步向晓洁走来。那步态曾经是他的骄傲,如今却像个蹩脚的模仿秀,每一帧都透着用力过猛的心酸。
后面的那个,脸像被刀削过一样,两面无肉,颧骨高耸如悬崖。眼睛细长,透着老鼠般的精明与畏缩;鼻子扁平,鼻端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留下一道惨白的疤痕。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瘦小的身材裹在紧身皮衣里,手里攥着一条皮鞭,踏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秃顶男人身后。
水雾在他们周围翻涌,像是不愿意靠近这两张脸。
晓洁肥硕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瞄了这两人一眼,又闭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是谁?”
夏痣伟的手顿了顿,压低声音:“秃顶那个叫狐鑫,以前是我们这儿的头牌鸭王,外号狐仙太子。可惜啊……人过三十,头发越来越稀疏,渐渐就成了现在这样。点他的客人也少了。”
“另一个呢?”晓洁的声音没有起伏。
汪懿接话,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同行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另一个叫何咏萱,是昔日重庆天上人间头牌花旦何仙姑跟不知道哪个客人生下的野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讲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何仙姑很讨厌这个野种。她觉得自己天生丽质,为什么生出这么丑的儿子?从小……虐待他。”
夏痣伟补充道:“所以这小子一直在白马会所和天上人间拉皮条。以前每次看见狐鑫凭着那张脸接客,都用那种眼神看他——怨毒的,嫉妒的。现在狐鑫老了,没人点了,他俩反倒破天荒搞在了一起。”
“让他们滚。”晓洁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但狐鑫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那双裹着黑丝的腿,像两条蛇一样缠了上来。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珠光,薄得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和细碎的腿毛。他用小腿蹭着晓洁裸露的胳膊,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无数遍的、讨好式的温柔。
何咏萱则悄无声息地爬到晓洁背后,那双干瘦的手开始在她宽厚的背上按摩。他的手法居然不错——精准,有力,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像是把毕生的恨意都化作了指力,要在这堆肥肉里榨出点什么。
“我的腿……好不好看呀?”狐鑫凑近晓洁的耳边,声音谄媚得发腻,像掺了水的蜂蜜。
晓洁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暴怒。
“滚!!!”
她虎躯一震——这是真正的“虎躯”,三百多斤的肉身骤然发力,何咏萱像只被甩掉的蚂蟥,从她背上飞出去,撞在池边的大理石柱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紧接着,她一脚踹出,正中狐鑫胸口。狐鑫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在地上滑出老远,黑丝在粗糙的地砖上磨出两道白痕。
“给我打!打得越狠越有赏!”
这句话像扔进狼群的一块肉。
牛郎们愣了一下,随即蜂拥而上。十几个人将狐鑫和何咏萱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狐鑫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黑丝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何咏萱的皮鞭被抢走,那根他赖以生存的工具现在反过来抽在他自己身上。
惨叫声,拳肉交击声,还有牛郎们兴奋的喘息声,混在水雾里,像一锅煮烂的杂碎汤。
“晓洁——给我们次机会吧——”
狐鑫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尖细,破碎,带着哭腔。
“晓洁——我们伺候得你舒服的——再给次机会——”
何咏萱也在叫,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停!”
晓洁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压住了所有声响。
牛郎们退开。地上,狐鑫和何咏萱鼻青脸肿,趴在那里大口喘气。狐鑫的黑丝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一块块淤青;何咏萱的僵尸脸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晓洁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厌恶,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菜市场挑猪肉,翻来覆去地看,掂量着哪块更合胃口。
“你刚才……腿撩得我挺舒服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化开的猪油,“就让你俩单独伺候我一会儿吧。”
她转头看向夏痣伟和汪懿,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你们先出去。让他俩单独伺候我。”
夏痣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汪懿拉住了。汪懿使了个眼色,两人招呼着其他牛郎,鱼贯退出包厢。
门关上。
汪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夏痣伟也凑过来。其他牛郎挤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起初,里面很安静。
然后,传出晓洁的娇喘声。那声音很奇怪——不是做作的,也不是享受的,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回音。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归于死寂。
汪懿觉得不对劲。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拈手拈脚地推开房门,探进半个脑袋。
水雾已经散了。
玉华池空空荡荡,池水波澜不惊,像一面死去的镜子。晓洁躺过的地方,浴巾还在,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被池边的风轻轻吹动。
包厢里空无一人。
三百多斤的晓洁,连同狐鑫和何咏萱,像水雾一样蒸发了。
汪懿走过去,捡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像刀刻出来的:
“要想赎人,三天后拿万州不老泉来换。”
他的手开始发抖。
---
次日清晨,重庆夏府。
夏金爷在堂上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他磨得发亮。他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此刻,那些隐藏的皱纹全部冒了出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重庆半座城的地产都在他名下。但精明救不了女儿。精明也填不满昨晚那间空荡荡的包厢。
“老爷,人来了。”一名仆人小跑进来。
“快请!”
“不用了。”
不知何时,阿浪已经站在了夏金爷身边。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那柄无鞘钝刀。没人看见他怎么进来的,就像没人看见他怎么出现在任何地方。
夏金爷见到阿浪,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阿浪一步上前,单手扶住他。那只看似普通的手,却稳得像铁钳,让夏金爷怎么也跪不下去。
“你这是何苦。”
“恩公当年救了小人一命,小人终身未齿难忘。”夏金爷的声音发颤。
一年前,阿浪从万州去重庆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伙强盗打劫一对父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飞身跃起,使的是武当绝技纵云梯,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灰色的弧线。凌空一刀斩下,刀光一闪,那伙强盗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倒了一地。
但为时已晚。
强盗头子临死前,将一枚玉石狠狠塞进了晓洁嘴里。那玉石不大,却冰凉刺骨,晓洁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变了个人。
“唉。”夏金爷叹了口气,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从此小女性情大变。暴饮暴食,一改往日娇羞性子,成日混迹酒吧、白马会所……那些肮脏地方。”
“可惜了。”阿浪说。他记得晓洁以前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红。“我记得你女儿之前挺瘦的。她去那种地方,你也不管?”
“管了又如何?”夏金爷苦笑,“之前几次把她绑回来,她要死要活,哭闹着上吊,非要去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没办法,只好由她去了。”
阿浪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亲——有钱的,没钱的,都管不住自己的女儿。这世上最硬的不是刀,是人心。
“你这次找我来,和你女儿有关吧?”
“没错。小女昨日被白马会所的鸭子狐鑫绑了。”
“狐鑫?”阿浪的眉毛挑了挑,“那个秃头的狐仙太子?听说他早就过气了。你女儿的口味倒是独特。”
“恩公!”夏金爷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不要拿小女寻开心了。只要你能救出小女……”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上:“里面有五千万存款,就当是任务的执行资金。救出小女,另有一亿现金重谢。”
阿浪接过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很沉。
“奇怪。”阿浪说,“狐鑫不要钱?”
“他说要一种回春仙水。”
“回春仙水?”阿浪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他把卡扔回桌上,转身要走。
“我不是神仙,不能令人重返青春。”
“恩公!”
夏金爷“扑通”一声跪下。这个在重庆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如果不是急病乱投医,我绝不会来麻烦你。听说恩公你的好友小锋,世代守护着万州不老泉的秘密……”
阿浪的脚步顿住了。
小锋。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出许多画面——雾中的桥,坠河的尸体,抱着阿离消失在小巷里的背影。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阿浪转身,拿起桌上的银行卡。
“那好吧。”他说,“我去找他要传说中的万州不老泉。谁让你之前帮我还了赌债呢?”
一个月前,他在重庆天鹰赌城输了几百万,是夏金爷悄悄替他结的账。这事阿浪一直记着——他这人记仇,更记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蓝布衫的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打了补丁的旗。
夏金爷望着阿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焦虑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拍了拍手。
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劲装,双手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十指指尖的位置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平庸到让人过目即忘——这种脸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汪伟。”夏金爷没有回头,“你暗中跟着阿浪。等他拿到了回春药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到地底。
“你知道该怎么做。”
汪伟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夏府的深宅大院之中。
---
万州,一线天。
河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小小的河滩。河滩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立着一座坟。
坟很简单,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椭圆形的石头立在那里,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刀痕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头劈开:
阿离。
小锋坐在坟前,靠着那块石头,手里拎着一个酒壶。酒是万州本地的老白干,烈得能烧穿喉咙。他一口一口地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泥土里。
他的眼睛望着河水。河水在流,一刻不停地流,带走落叶、带走泥沙、带走时间。但带不走他眼底那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小锋听到了。他的耳朵没有因为喝酒而迟钝——杀手永远不会让酒精夺走自己的耳朵。
“你来干什么?”他没有回头。
阿浪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河水。
“我来看一看老朋友。”
“朋友?”小锋灌了一口酒,“我们还是吗?”
“怎么不是?”阿浪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另一只酒壶——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光的——摇了摇,放下。“我这有一单一亿的大买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这个兄弟。”
“一亿?”小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纱,“又是什么坑人的任务?”
“不算坑人。只要你帮个小忙。”
“又要我去杀人?”
“不不不。”阿浪笑了,“只要一小瓶你家祖传的万州不老泉。”
空气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河水的声音也好像远了。
小锋盯着阿浪看了很久,久到阿浪以为他要拔刀。
然后小锋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一个很老的笑话,笑完之后,只剩沉默。
“可以给你。”他说,“不过你要打赢我。”
“好。”
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站起来,走到河滩中央。阿离的墓在他们身后,那块椭圆形的石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动两人的衣摆。
他们相互凝视。
阿浪的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像是在等什么。小锋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条休眠的毒蛇。
时间在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小锋动了。
他的手腕一抖,袖中寒光炸裂!那柄三寸七分的玄铁匕首连着丈二寒铁细链,如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阿浪咽喉!
阿浪没有退。
他拔刀——不,不是拔,是刀自己跳到了他手里。钝刀,无光,无华,像一块生铁。但在这块生铁触到链刃的瞬间,火花四溅!
“叮!”
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照亮了他们的脸——阿浪的平静,小锋的冷厉。
一击不中,小锋手腕连抖。链刃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时而如鞭,时而如剑,时而化作无数虚影,将阿浪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链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死神的锁链,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阿浪的刀不快,但很准。每一次链刃袭来,他都能用刀身恰到好处地格挡。钝刀与链刃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在河滩上回荡。
两人都没有用全力。他们在试探,在回忆——回忆彼此的路数,回忆那些年并肩作战时的默契。
但试探终有尽头。
小锋的眼神变了。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杀手的锋芒。他猛地后退三步,链刃在头顶盘旋,越转越快,卷起河滩上的沙石,卷起枯叶,卷起一切可以被卷起的东西。
风龙!
链刃化作一条咆哮的巨龙,由狂风和寒铁铸成,张开大口,向阿浪吞噬而来!
阿浪被狂风吞没。
沙石打在他脸上,枯叶割破他的皮肤。风龙的漩涡中心,阿浪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要被撕碎、被碾成粉末。
但刀光还在。
在那片混沌之中,钝刀的身影偶尔闪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火花。阿浪在漩涡中挥刀,一刀,又一刀,不快,但每一刀都砍在风龙最薄弱的地方。
小锋咬紧牙关,内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链刃越转越快,风龙越涨越大,仿佛要将整片河滩都吞噬。
就在风龙达到最盛的那一刻——
天空亮了。
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不偏不倚,正斩在风龙的七寸之处!
“咔嚓——”
那声音不像金铁断裂,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风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断开,化作两团狂风,向两侧溃散。链刃失去了力量,像一条死蛇,软软地瘫在地上。
小锋抬头。
阿浪从天而降,手中的钝刀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而在阿浪刚才站立的地方,另一个“阿浪”正和风龙一起消散——那是一个残影,一个用内力凝聚的、逼真到极致的残影。
剑气留形。
小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是传说中的绝技——将内力凝于刀身,斩出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分身。不是幻术,是实体。那道残影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气息,甚至自己的刀意。
“我输了。”小锋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链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条终于可以休息的蛇。
阿浪收刀,走到他身边。
“万州不老泉,就算我同意交出来,也很难出现。”小锋突然说。
“为什么?”
小锋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因为万州不老泉不是一口泉水。”
“咦?”
“它需要一百名美女在万州大道晨跑时滴下的香汗,再配以千年人参、血灵芝和各类奇花异草,在我祖传的回天神锅里熬煮萃取而成。一次只能萃出一小瓶。”
阿浪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难不倒我。”
“为什么?”
阿浪从怀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在小锋面前晃了晃,金光闪闪的卡面映着午后的阳光。
“因为我有五千万现金!”
他伸手搭上小锋的肩膀,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推着他往万州城里走去。
小锋没有挣开。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那丝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河滩上,阿离的墓静静地立在那里。那块椭圆形的石头,好像真的在“看”着他们离去,眼神温柔得像河水。
---
两天后。万州,小锋的祖宅。
祖宅藏在万州老城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字迹模糊的匾额。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锅——回天神锅。锅身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百名美女的香汗已经收集齐了。五千万现金的力量果然非同小可——万州大道上连跑了三天晨跑的美女,个个香汗淋漓,每人领了一笔丰厚的“出场费”,欢天喜地地走了。
小锋站在锅前,将千年人参、血灵芝和各类奇花异草依次投入锅中。每投一味药,锅中的液体就翻涌一次,颜色也随之变幻——从透明到淡金,从淡金到琥珀,从琥珀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淡青色。
阿浪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小锋忙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让人闻了之后心头一颤的味道——像是初恋时的体香,又像是儿时母亲怀抱里的味道,让人无端端地想落泪。
“快好了。”小锋说着,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瓶,将锅中最后凝出的一小撮淡青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引入瓶中。
就在瓶口封上的瞬间——
掌声响起。
“啪,啪,啪。”
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一个人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灰黑色劲装,黑色皮手套,十指指尖的暗绿色在火光下格外刺目。那张平庸到极点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精彩。实在精彩。”汪伟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不愧是万州小锋,这回春药水的炼制过程,比传说中的还要神奇。”
小锋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水晶小瓶收入怀中,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谁?”
“我姓汪,单名一个伟字。夏金爷的心腹。”汪伟停下脚步,站在院子中央,与二人形成三角之势,“金爷说了,这回春药水太过珍贵,不能落在太多人手里。”
阿浪靠在墙上没动,声音懒洋洋的:“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汪伟举起双手,缓缓脱下那双黑色皮手套。
手套下面,是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手。
十根手指上的指甲足有三寸长,不是正常的指甲,而是某种角质化的、泛着墨绿色光泽的利爪。指尖尖锐如锥,边缘锋利如刃,每一根指甲的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蛇的鳞片。而指甲根部的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毒素常年浸染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是在毒液里泡大的。
“回春药水给我。你们的命,也留下。”
话音未落,汪伟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快到阿浪和小锋只看见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划过视野,下一刻,那双毒爪已经出现在了阿浪面前!
阿浪瞳孔骤缩,钝刀几乎是本能地从腰间弹出,横在胸前。
“铛!”
指甲与刀身碰撞,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是毒液腐蚀金属的声音。阿浪低头一看,钝刀表面竟然被划出了五道浅浅的痕迹,痕迹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
“小心!他的指甲上有毒!”阿浪暴喝一声,抽刀后退。
但汪伟的速度更快。一击不中,他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左手的毒爪反手扫向小锋的咽喉。小锋侧身,袖中链刃弹出,缠住了汪伟的手腕。然而就在链刃收紧的瞬间,汪伟的手腕上突然冒出一层细密的绿色汗珠——那是从毛孔里逼出的毒液!毒液顺着链刃蔓延,链刃表面竟然开始泛出点点锈迹。
小锋脸色一变,急忙收链。但汪伟借着他收链的空隙,右手的毒爪已经如五根毒针般刺向他的胸口!
“嗤啦——”
小锋胸前衣衫被划开五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五条浅浅的血痕。虽然伤口不深,但血痕的边缘几乎是瞬间就开始发黑,一股麻痹感从伤口向全身蔓延。
“有毒!”小锋咬牙后退,脚下已经有些踉跄。
阿浪从侧面攻上,钝刀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直取汪伟的后颈。汪伟头也不回,左手的毒爪反手一撩,指甲与刀锋再次碰撞。这一次,阿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身传来——这汪伟不仅毒功了得,内力也深厚得惊人。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与毒爪碰撞,钝刀上就会多出几道绿色的痕迹。这些毒液仿佛有生命,在刀身上蔓延、侵蚀,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嘶嘶”声。阿浪能感觉到,这把陪了他多年的钝刀,正在被毒素一点一点地侵蚀。
“退!”阿浪一把拉住小锋,两人同时向后跃出,落在院墙边缘。
汪伟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微微张开,十根毒爪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绿光。那张平庸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我说了,你们逃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猛地合十。
然后,他的全身都开始冒出那种绿色的毒雾。毒雾从他的毛孔、从他的口鼻、从他的指尖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绿色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扩越大,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惨绿色的雾气之中。
“这是我练了二十年的万毒心经。”汪伟的声音在毒雾中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这毒雾里,你们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毒素,你们的皮肤只要接触到雾气就会溃烂。你们能撑多久?一分钟?两分钟?”
阿浪和小锋同时屏住呼吸。但毒雾不光是吸入才会中毒——雾气接触到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小锋胸前那五道伤口更是剧痛难忍,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小锋。”阿浪压低声音,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你的回春药水……真的是回春用的?”
小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被你看出来了。”
“废话。你家世代解毒,回天神锅怎么可能只炼回春药?”
小锋从怀中掏出那只水晶小瓶,握在手中,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这瓶是回春药水不假,但我祖传的配方里,多加了一味‘万灵解毒草’。这药水内服能回春,外用……”
他将瓶中的液体倒在掌心,然后一把拍在阿浪胸口的膻中穴上,另一只手将剩余的药液抹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外用可解百毒!”
清凉的感觉瞬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阿浪感觉那股正在侵蚀他经脉的毒素像遇到了克星,疯狂地后退、消散。他嘴唇上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小锋胸前的伤口也不再流血,黑色的毒素被药力逼出体外,化作一滴滴墨绿色的液体滴落。
汪伟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
他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阿浪动了。
这一刀,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刀。钝刀上残留的绿色毒痕在回春药水的药力下消散,刀身重新变回那块朴实无华的生铁。但就是这块生铁,此刻却迸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不是刀光,是势。
刀势。
阿浪整个人和刀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灰色的匹练,劈开绿色的毒雾,斩向汪伟!
汪伟双爪交叉,十根毒爪死死架住钝刀。
“轰!”
劲气爆炸,毒雾被震得四散。院子里的石板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那口回天神锅在气浪中嗡嗡作响。
汪伟的毒爪挡下了刀锋,但挡不住刀势。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灌入他的身体,震得他虎口崩裂,绿色的毒血从裂口中喷溅而出。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一条链刃已经从侧面飞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双腿。小锋站在毒雾中,嘴角还挂着黑血,但双手稳得像铁铸的——他趁汪伟全力抵挡阿浪的时候,出手了。
链刃收紧。汪伟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拽倒在地。
阿浪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还有什么遗言?”阿浪的声音很淡。
汪伟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阿浪,那张平庸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不是肌肉膨胀,而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他的七窍开始流出绿色的液体,那液体的颜色比他指甲上的毒还要浓郁十倍。
“小心!”小锋大喊,“他要爆体!”
阿浪一把拉起小锋,两人向后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汪伟的身体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而是一种诡异的、无声的爆裂。他的身体化作一团浓稠的绿色毒雾,向四面八方扩散。毒雾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墙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一瞬间全部变黄、脱落。
阿浪和小锋被毒雾吞没。
当毒雾散尽,院子里只剩下汪伟那副空空荡荡的黑色皮手套,和他那一身灰黑色的劲装——衣服完好无损,但人已经化为毒雾,尸骨无存。
阿浪和小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手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泛着一种可怕的暗绿色。小锋胸前的伤口重新裂开,这一次流出的血是墨绿色的。阿浪的钝刀掉在手边,刀身上爬满了绿色的纹路。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带走了最后一丝毒雾。回天神锅下的灶火还在跳动,锅中的残余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为两位倒下的人唱挽歌。
过了很久。
一只黑色皮手套动了一下。
不,不是风吹的。是从手套里面——从地上那些绿色毒液的残迹里,一丝丝绿色的雾气重新凝聚,缓缓流回手套,流回那身灰黑色的劲装。衣服开始鼓起,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往里面填充东西。手套立了起来,然后是一双手的形状,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汪伟重新站在了院子里。
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像是大病初愈。这一招“毒爆解体”消耗了他大半的功力,没有一年半载恢复不了。但没关系,任务完成了。
他走到小锋身边,弯腰,从他怀中摸出了那只水晶小瓶。瓶中还有小半瓶淡青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我说过,你们逃不掉的。”
汪伟将小瓶收入怀中,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又过了很久。
阿浪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哪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他走了?”阿浪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了。”小锋也睁开眼睛,盘腿坐起来,掸了掸胸口的灰尘,“演技怎么样?”
“浮夸。”阿浪评价道,“爆体的场面太大,浪费了好多毒液,回去得补一个月才能恢复。”
“不演真一点,他怎么信?”小锋从怀中又掏出一只水晶小瓶——和汪伟拿走的那只一模一样,“真正的回春药水在这儿。他拿走的那个,是我临时配的假货,药力只有三成,最多撑一个月就会失效。”
“你家祖传的不老泉,怎么还分真货假货?”
“废话。”小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药铺的谁不备几副假药?防的就是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阿浪也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钝刀,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绿痕。那些绿痕看着吓人,其实只是表面的腐蚀,没有伤及刀身根本。
“你那回春药水里加了万灵解毒草,”阿浪说,“提前喝了?”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真能在毒雾里憋气憋那么久?”小锋白了他一眼,“倒是你,演死人演得挺像,呼吸都停了。”
“龟息功,跟武当一个老道士学的。”阿浪把刀挂回腰间,“走吧。先去你屋里休整两天,等身体里的余毒排干净了,再去找夏金爷算账。”
“算什么账?”
“他派人来杀我们。这个账,得好好算。”
阿浪的声音依然很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小锋看到了他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一下,一下,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那是阿浪真正动了杀心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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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汪伟已经回到了重庆夏府。
他将那只水晶小瓶双手呈给夏金爷。夏金爷接过瓶子,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贪婪的笑容。
“阿浪和小锋呢?”
“属下已用万毒心经将他们毒杀,尸骨化为毒水,不劳老爷费心。”
“好。好。”夏金爷连说两个“好”字,将小瓶收入怀中,“等救出晓洁,你还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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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会所。
狐鑫一个人坐在玉华池边,池水已经凉了,但他的脚还泡在水里。黑丝贴在腿上,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了些,紧紧裹着他那双曾经让无数富婆尖叫的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浮着一个秃顶的、面目模糊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狐仙太子”判若两人。
他想起从前。从前他是重庆最美的男人,狐仙太子的名号响彻整座山城。富婆们为他一掷千金,预约排到三个月以后。他走进包厢,女人们会尖叫;他离开时,女人们会哭着挽留。他的黑丝美腿是白马会所的镇店之宝,有人专程从成都、从贵阳赶来,就为了被他那双腿撩拨一次。
那时候,何咏萱还只是天上人间一个拉皮条的丑八怪,每次看见他被有钱的富婆点去服务,眼里全是怨毒和嫉妒。他不在意。谁会在一只老鼠的眼神呢?
可是后来,头发开始掉了。先是额角,然后是头顶,最后整个脑袋寸草不生。脸也开始老——不是正常的衰老,而是一种加速的、恶性的崩塌。法令纹一夜之间深如刀刻,眼袋耷拉到颧骨,皮肤松弛得像沙皮狗。富婆们不再点他,预约本上的名字一个个划掉,最后连新来的牛郎都不屑跟他打招呼。
他去找过医生。医生说他的身体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
谁下的毒?他不知道。但他猜得到——这世上恨他的人不少,但恨到这种地步的,大概只有那一张僵尸脸。
可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又如何?一个过气的鸭王,谁会替他出头?
狐鑫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水波晃动,那张脸扭曲、碎裂,又重新拼合,像一个永远拼不好的拼图。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开了。
晓洁庞大的身躯挤进门框,发出“嘎吱”一声响。她走到池边,在狐鑫身边坐下。池水被她的重量压得溢出边缘,在瓷砖上画出蜿蜒的水痕。
“你哭了。”晓洁说。不是疑问句。
狐鑫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才发现眼角是湿的。他迅速别过头,声音干涩:“没有。水汽太大。”
晓洁没有追问。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狐鑫从没想过会从客人口中听到的话。
“我以前……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晓洁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我很瘦,很美,很多人上门提亲。”
狐鑫转过头看她。晓洁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肥肉堆叠出层层褶子,和“美”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呢?”
“后来我被人害了。”晓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块玉石塞进我嘴里,醒来后我就变了。吃什么都停不下来,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提亲的人全跑了,一个不剩。我爹有钱,重庆最大的地产商,可那又怎样?没有人愿意娶一头猪。”
她说“猪”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狐鑫心头一颤。
“我来白马会所,不是因为好色。”晓洁继续说,“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有人愿意碰我。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花了钱的。至少有个人,用腿撩我的时候,是温热的。”
池水在两人之间荡漾,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池壁。
狐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黑丝。那双曾经值千金的腿,如今瘦了、松了,丝袜也买不起好的了,起球、抽丝,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懂。”他说。
只两个字,但比所有花言巧语都重。
晓洁转过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水——泪水太轻了。是一个人在深渊里待了太久,突然看见另一双在深渊里仰望的眼睛时,才会有的东西。
狐鑫也转过头。两张被命运踩在脚底的脸,在水雾中彼此凝视。
“我的腿……”他犹豫了一下,“还要撩吗?”
晓洁摇了摇头。
“就这样坐着吧。”
他们并肩坐在池边,两只脚泡在凉水里。水雾在他们周围翻涌,将两个人的身影裹进一片模糊的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零散的、悠闲的脚步,而是整齐划一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步伐。很多双脚,在同一节奏下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压迫感十足的轰鸣。
门被一脚踹开。
夏金爷走进来,身后跟着汪伟和几十个黑衣马仔。他们的黑衣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腰间别着砍刀,刀刃反射着冷光,将整个包厢照得雪亮。
夏痣伟、汪懿和其他牛郎从各个角落被揪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扔到池边。有人想跑,被马仔一脚踹回来,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
“爹?!”晓洁站起来,脸上的红温褪得一干二净。
“你还知道叫爹?”夏金爷冷冷地看着她,然后目光转向她身边的狐鑫,眼神骤然变得像淬了毒的刀,“你就是那个绑我女儿的鸭?”
狐鑫站起来,挡在晓洁身前。他比夏金爷高出半个头,但此刻看起来却矮了很多——那双裹着黑丝的腿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
“我们没有绑她。”狐鑫说,“她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自愿?”夏金爷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条,扔在地上,“那这张绑架信是谁写的?”
何咏萱从人群中钻出来,那张僵尸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金爷,金爷,这都是误会——”
“闭嘴。”夏金爷甚至没有看他。
何咏萱立刻闭嘴。但他没有退回人群。相反,他朝夏金爷走过去,步伐轻松,神态自若,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他在夏金爷面前停下,然后——
撕下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脸。是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五官平庸,毫无特征,像一块被水泡过的肥皂。汪伟的脸。
真正的汪伟——那个一直站在夏金爷身后的、戴着黑皮手套的男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软下去。那只是一具被易容成汪伟的替身,一个可怜的、被灌了迷药的替死鬼。
何咏萱——不,汪伟——转过身,面对狐鑫,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那微笑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可以释放的、纯粹的快意。
“没想到吧。”汪伟的声音不再干涩,而是流畅的、甚至有些好听的,“这张僵尸脸,这张让你看不起了一辈子的脸——是假的。”
狐鑫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发酸。
“你……”
“我嫉妒你。”汪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嫉妒你的脸,嫉妒你的头发,嫉妒你每一次被有钱的富婆点名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你知不知道,我在天上人间拉皮条的时候,每天都要看着你从我面前走过,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些富婆看你时的眼神,从来不会落在我的身上。”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下了毒。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加在你的饮食里。你的头发是我毒掉的,你的脸是我毒老的。我看着你一天天衰败下去,看着你从狐仙太子变成没人点的秃顶鸭,看着你不得不来找我联手——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痛快。”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池水晃动的声音。
狐鑫的脸上没有愤怒,至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终于。终于知道为什么了。那口悬了多年的疑问,终于落地了。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猜过。但没有证据。”
“有证据又如何?”汪伟笑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不能拿你怎样。”狐鑫说,“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汪伟的笑容僵了一瞬。
“像当年的我。”狐鑫盯着他,“一样得意,一样张扬,一样以为好日子永远过不完。但你记住我的话——你也会老的,你也会被人踩在脚底下,那一天不会太远。”
汪伟的笑彻底消失了。
夏金爷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够了。叙旧到此为止。”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水晶小瓶——小半瓶淡青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这是回春药水。”他将小瓶递给晓洁,“女儿,替爹保管好。等爹处理完这里的事,咱们回家。”
晓洁接过小瓶,低头看着瓶中的液体,没有说话。
夏金爷转身,面对一众牛郎,脸上露出一种王者巡视领地般的表情。他曾是重庆的□□之王,三十多年前,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打败了七十二名重庆一等一的高手,从那之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如今他虽然老了,但那种骨子里的威慑力还在。夏痣伟、汪懿和一众牛郎在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把这些鸭子全部——”
话没说完。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有人踩在房梁上,脚步轻得像猫。
两道人影从空中落下,落在包厢正中央。一个是蓝布衫,腰间一柄无鞘钝刀,脸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一个是衣袖微鼓,袖中有物在轻轻蠕动,像一条刚睡醒的蛇。
阿浪和小锋。
夏金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汪伟的人皮面具还白。
“你们——”他的嘴唇在发抖,“汪伟说你们已经——”
“死了?”阿浪歪了歪头,“是死了。死了大概三分钟,在地狱里逛了一圈,阎王爷说我们不收,又给轰回来了。”
他看向汪伟,汪伟的脸也白了。那张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脸,此刻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道裂纹里都写着“不可能”三个字。
“万毒心经的毒——”汪伟的声音有些嘶哑,“没有解药——”
小锋拍了拍袖子,袖中的蛇似乎被惊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嘶声。
“你大概忘了,我家世代不光炼回春药,还是解毒世家。”小锋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你的万毒心经确实厉害,但我祖传的万灵解毒草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假装中毒死?不装死,你怎么会把假药水高高兴兴地送到夏金爷手里?”
夏金爷猛地转头看向汪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汪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够了。”
阿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上前一步,看着夏金爷。
“夏金爷。你当年在重庆天鹰赌城帮我还了几百万赌债,这事我阿浪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你来求我救女儿,我二话不说就去了万州。你给的五千万,我分文没贪,全花在了请一百个美女跑晨跑上。”
阿浪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冷冽的、像冬天江水一样的东西。
“可你不该派人来杀我们。”
夏金爷沉默了很久。包厢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牛郎们跪在地上不敢出声,黑衣马仔们握刀的手在发抖。
终于,夏金爷开口了。
“恩公,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威严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而是一种疲惫的、老迈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声音。
“老夫三十岁那年,赤手空拳打遍重庆无敌手。七十二个一等一的高手车轮战,被老夫一人全部打趴下。从那以后,重庆的□□姓夏,不姓别的。地产、赌场、会所、码头——所有的生意,都要看老夫的脸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一拳碎过别人头骨的手,如今青筋毕露、皮肤松弛,用力握拳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可是现在,老夫连一只鸡都杀不死。”
“所以我需要回春药水。”夏金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需要变回三十岁的自己,让整个重庆重新见识夏金爷的拳头。而我绝不允许别人也拥有回春药水——所以我派汪伟去杀你们。你们死了,这世上就只有老夫一个人能重返青春。”
“就为了这个?”阿浪问。
“就为了这个。”夏金爷的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恩公,你笑老夫贪心也好,笑老夫糊涂也好。但你记住——站在过山顶上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却什么都抓不住。老夫只是想再爬上去一次。”
阿浪没有笑他。他只是摇了摇头。
“何咏萱。”夏金爷沉声道,“替我杀了这两个人。事成之后,回春药水分你一半。你不是一直想做绝色美男吗?喝下它,你的脸、你的头发、你的一切,都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汪伟看向阿浪和小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毒雾——那种大范围的攻击太消耗内力,而且上次在祖宅已经证明对这两个人效果有限。这一次,他将全部毒素凝聚在十根毒爪上,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闪电,直扑阿浪!
但他忘了一件事。
阿浪身边,站着小锋。
链刃从袖中飞出,不是攻向汪伟,而是缠住了阿浪的腰。小锋猛地一拽,阿浪借力横移,汪伟的毒爪堪堪擦过阿浪的衣角,将他身后的一根大理石柱抓出五道深深的沟痕。石屑纷飞,沟痕边缘泛着墨绿色的毒液,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就是现在!”小锋大喝。
阿浪已经出现在了汪伟的侧面。汪伟刚才全力一扑,空门大开——这是小锋和阿浪在万州休整时反复演练过的战术。他们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
钝刀落下了。
这一刀的目标不是汪伟的头,不是心脏,而是他的右手——那只戴着五根毒爪的、最危险的右手。
“咔嚓!”
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钝刀的刀背砸在汪伟的腕关节上,那一击蕴含着阿浪十成的内力。汪伟的腕骨在一瞬间碎成了十几片,五根毒爪从松开的指缝中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汪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他的惨叫还没结束,小锋的链刃已经到了。链刃缠住汪伟的左臂,猛地收紧、一拧——
“嘎嘣。”
肩关节脱臼的声音清脆而刺耳。汪伟的左手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手臂一样垂下来,再也抬不起半分。
他踉跄后退,两条手臂废了一条、脱臼了一条,十根毒爪全部掉在地上,像一堆被拔掉的毒牙。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嘴唇惨白,双腿发颤——他输了,彻底地输了。
“杀了我。”汪伟嘶哑着声音说。
阿浪收刀,摇头。
“杀了你太便宜了。”他转向小锋,“你有什么能让他再也用不了毒的办法?”
小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走到汪伟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汪伟挣扎了两下,药丸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叫散功丹。”小锋说,“服下之后,你苦练二十年的万毒心经内力会在三天之内全部散去。从此以后,你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再也拿不起毒爪的普通人。”
汪伟瘫倒在地上,像一摊被抽掉骨头的肉泥。
夏金爷看着这一切,面如死灰。
“晓洁!”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垂死挣扎般的急切,“把回春药水给我!”
晓洁从池边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影子。她手里握着那只水晶小瓶,瓶中的液体泛着淡青色的光。
她走到夏金爷面前,把瓶子递给他。
夏金爷一把抢过小瓶,拧开瓶盖,仰头将整瓶液体灌入喉咙。液体入喉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站直了几分——那是回春药水,他真的感觉到了力量在回到他的身体里。
但只亮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扭曲了。不是回春的扭曲,而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前才会发出的低吼。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正在一条条地爆裂,将眼白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为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这不是回春药水……这是……毒药……”
晓洁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不起,父亲。”
“我已经爱上了狐鑫。为了他,我愿意背叛任何人。包括你。”
夏金爷趴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口吐白沫。他的手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指甲翻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肉。那张曾经让整个重庆闻风丧胆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像一个被揉皱了又撕碎的面具。
他没有再说出第二句话。
因为汪伟动了。
那只被阿浪砸碎腕骨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紧了一根毒爪——刚才散落在地上的十根毒爪中的一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夏金爷,将那根毒爪狠狠地刺进了夏金爷的咽喉。
“咔嚓。”
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而是喉骨被扭断的声音。汪伟用毒爪卡住夏金爷的喉咙,猛地一拧,夏金爷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上还挂着没有爆完的血丝,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这位统治了重庆□□三十余年的枭雄,就这样死在了自己心腹的毒爪之下,死在了这座充满了欲望与背叛的白马会所里。
汪伟松开手,转过身,跪在狐鑫面前。
“太子爷。”他仰起头,那张僵尸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我替你杀了夏金爷。从今以后,我何咏萱——不,我汪伟——忠心效忠于你。让我跟在你的身边。”
狐鑫低头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你毒了我的头发。”狐鑫说。
“是我毒了。”汪伟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我嫉妒你。从第一天在天上人间见到你开始,我就嫉妒你。凭什么你生得好看,能被富婆们抢着点去服务?凭什么我只能拉皮条?我下毒毁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取代你。可是——”
他抬起头,那张丑陋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嘲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神经质的、近乎虔诚的信仰。
“可是你哪怕秃了顶、老了脸,你还是你。你宁可拉下脸来跟我这个仇人联手,也不肯离开白马会所。你不肯认输。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毁不掉你。我只能追随你。”
包厢里没人说话。连阿浪和小锋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狐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汪伟,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
“起来。”
汪伟的眼睛亮了。他抓住狐鑫的手,站起来,像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忠犬。
然后狐鑫转身,走到晓洁面前。
晓洁看着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把回春药水交出来、背叛父亲、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她以为他会感动,会感激,会给她一个拥抱。
狐鑫给了她一脚。
黑丝包裹的脚掌陷进她胸口的肥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晓洁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华池边的瓷砖上。
“死肥猪。”狐鑫恶狠狠地骂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激,只有压抑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厌恶,“你以为我真的爱你?你每次用那双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看我,我都恶心得想吐。我撩你,我抱你,我对你说那些温柔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忍着胃里翻上来的酸水说出来的。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忍着?是因为你是夏金爷的女儿!你爹有钱、有势,能保护我。现在夏金爷死了,你算什么?”
晓洁坐在地上,没有哭出声。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在她肥硕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沟。
汪伟捡起地上的水晶小瓶——夏金爷喝光后扔掉的空瓶,恭敬地捧到狐鑫面前。狐鑫拧开瓶盖,走到玉华池边,将瓶中残存的几滴液体倒入池中。
不——不是残存的。是新的。
何咏萱从怀中又掏出一只水晶小瓶——那瓶被小锋“骗走”的、只含三成药力的假回春药水。夏金爷喝下的,是晓洁早就替换好的毒药。而真正的回春药水,从头到尾都在何咏萱手里。
几滴不老泉落入水中,发出“嘶”的一声轻响。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从透明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扔进去。
狐鑫脱掉外套,纵身跳入池中。何咏萱跟着跳了进去。夏痣伟和汪懿对视一眼,也跳了进去。其他牛郎见状,纷纷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进池子。
池水沸腾了。
不是热的沸腾,而是一种……活过来的沸腾。水面开始翻滚,冒泡,每一颗气泡破裂时都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回来了……我的头发回来了……”
狐鑫摸着自己的头顶,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层浓密的黑发。不是假发,不是发片,是真正的、从他自己的头皮里长出来的黑发。发丝乌黑油亮,在池水的浸润下贴在额前,像一匹被水洗过的黑缎子。他疯狂地笑着,双手在头顶反复抚摸,像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丝绸。
“我的脸……再也不是僵尸脸了……”
何咏萱趴在池边,用池水当镜子照。他脸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正在愈合,新的皮肤从疤痕下面长出来——光滑的、白净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颧骨似乎也没那么高了,鼻子上的那道惨白疤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消失。五官开始向某种正常的、甚至称得上俊朗的比例靠拢。
“我夏痣伟脸上的痣消失不见了!”夏痣伟摸着自己的脸,那块跟随他三十年的黑痣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了。他反复摸着那块光滑的皮肤,指尖颤抖,眼眶泛红——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汪懿没有说话。他站在池子里,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看着那些岁月的痕迹一点点被抹平——眼角的细纹消失了,额头的抬头纹不见了,松弛的下颌线重新变得紧致。他看着自己变回二十五岁、二十岁、更年轻的样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然后他开始笑——不是狐鑫那种疯狂的笑,而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喜极而泣的笑。笑声混着泪水,在池水上空回荡。
阿浪站在远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小锋站在他身边,袖中的蛇似乎也被池水的异象惊动了,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原来青春靓丽,才是你们这些人永远追求的东西。”阿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晓洁动了。
她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起。三百多斤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和轻盈,跃入空中。那一跃的高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她飞到了包厢穹顶的位置,肥硕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然后,她像一颗陨石一样,重重砸进玉华池!
“轰——!!”
水花溅起数丈高,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在池中绽放。池水被她的重量激起巨浪,拍打着池壁,溢出池沿,在瓷砖上汇成小溪。整个白马会所都在这股冲击力下微微颤抖,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剧烈摇晃,数十颗水晶珠子崩落下来,在地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血来了。
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血,而是从池底涌上来的血——浓稠的、暗红色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像一口被挖穿的泉眼,从池底喷涌而出,将整池水染成一片殷红。血的温度很高,与池水混合后蒸腾起一股猩红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在包厢中弥漫开来。
惨叫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所有人的——狐鑫、何咏萱、夏痣伟、汪懿,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牛郎。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合唱,高亢、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那声音穿透了包厢的墙壁,穿透了白马会所的走廊,穿透了重庆的夜空。
血水翻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撕扯。不是撕咬,是撕碎——骨头断裂的声音像干柴折断,肌肉撕裂的声音像布帛被硬生生扯开,筋腱崩断的声音像琴弦一根接一根地绷断。这些声音混在水声里,混在惨叫声里,像一首用血肉演奏的死亡交响曲。
一只穿着黑丝的腿从血水中浮出来。
丝袜还在,但里面的腿已经不成形状了——骨头从膝盖处折断,白森森的断茬戳破皮肤,和血肉混在一起。那只脚还在抽搐,脚趾蜷缩,像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是狐鑫的腿——那双曾经让无数富婆疯狂的、裹着黑丝的美腿,如今只是一截即将沉入血水的碎肉。
接着是狐鑫的头。它浮在水面上,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的头发还在,那一头刚刚长回来的乌黑长发,飘散在血水上,像一匹浸透了鲜血的黑缎子。他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何咏萱的僵尸脸浮了出来。那张刚刚变好看一点的脸,现在被撕去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齿。一只眼珠不见了,眼眶里塞着一团不知道是谁的内脏。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惨叫声戛然而止时的形状。
夏痣伟的脸。那颗跟了他三十年的黑痣确实消失了——连同他的整张脸一起,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肉。汪懿的脸。其他牛郎的脸。
它们浮在血水上,像一锅煮烂的饺子,互相碰撞,互相挤压。那些脸上凝固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恐惧、不解、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狂欢后的空虚。
池底开始发出红光。
那光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穿透层层血水,照亮了整个大厅。红光在墙壁上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那光有温度——炽热的、灼人的温度,将包厢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轰——!!”
爆炸。
不是火药的爆炸,而是一种……气劲的爆炸。池水被炸上天空,血水、碎肉、断肢、油脂,像一场猩红的暴雨,从天而降,洒满了整个大厅。
那些残肢断臂在空中解体,变成更小的碎片。骨头被震成粉末,肌肉被撕成纤维,皮肤被扯成碎片。脂肪浮在血水上,像一片片雪花——雪花一样的油脂,在大厅里飘洒,落在柱子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盏已经残破不堪的水晶灯上。
而在那片血雨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晓洁的肉身——那三百多斤的、像山一样的肉身——已经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被从内部撑破、剥离、甩掉了。那些肥肉、那些脂肪、那些堆积了太久的皮囊,像一层蝉蜕一样被丢弃在血水里。而从这层旧壳中走出来的,是另一个身体。
她身姿曼妙,每一寸曲线都像是被上天用圆规画出来的。腰身纤细得盈盈可握,双腿修长笔直,裸露的肌肤在血雨的映衬下白得耀眼——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泛着淡淡光泽的、像上等羊脂玉一样的白。那皮肤吹弹可破,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血雨落在上面,竟然像落在荷叶上一样,凝成一颗颗血珠滚落下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不知何时出现的,也许是从那层旧壳中蜕变时自然凝成的。长裙的料子轻薄如蝉翼,在气劲的余波中轻轻飘动,勾勒出她身体的每一道完美的线条。
她的头发长及腰际,乌黑如瀑,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健康的光泽。血雨落下,发丝轻扬,发梢扫过她的腰间,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墨色绸缎。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脸,曾经让万州所有的男人为之疯狂。万州最美的女人,也是当初被阿浪一刀穿心的女人——小蝶。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妖艳,不是清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眉毛弯弯的,像画过,但没有任何画的痕迹;眼睛是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鼻梁挺直,鼻尖小巧,侧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嘴唇不厚不薄,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微微抿着的时候,唇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一旦看见了,就觉得那才是这张脸上最勾人的地方。
她站在血雨中央,浑身不沾一滴污秽,像一朵从腐肉里开出的莲花。
阿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小蝶从血池中走出来,赤足踩在那些碎肉和血水上,却不染纤尘。她的脚踝纤细,足弓优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莲花上。她走到阿浪面前,停下。
抬头看他。
“阿浪。”她的声音很轻,像拂过嘉陵江面的晚风,“夏金爷死了。仙宫的胡星也早已被你除去。何仙姑母子经营的白马会所,如今也化作了这一池血水。重庆最大的三股势力——仙宫、白马会所、夏金爷的□□帝国,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像五片白玉雕成的花瓣。
“现在的重庆,是一块无主的肥肉。谁先伸出手,就是谁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阿浪,你做重庆的□□之王,我做你的王后。整个重庆的□□、地产、赌场、码头——所有的生意,都是我们的。我已经把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从胡星到何仙姑,从白马会所到夏金爷——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你点头。”
阿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锋。
“小锋。你先出去等我。我和她有些话要说。”
小锋看了看阿浪,又看了看小蝶,点了点头。他收起袖中的链刃,转身朝大门走去。路过阿浪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太久。”然后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快亮了。远处天际线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小锋靠在门口那根鎏金石柱上,闭上眼睛,将双手插进袖子里。袖中的蛇似乎也困了,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在说梦话。
包厢里,只剩下阿浪和小蝶。
血雨已经停了。地上一片狼藉——碎肉、断骨、凝固的血块、散落的水晶珠子。玉华池变成了一口血池,池水已经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花板上残破的水晶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气和一股奇异的甜香——那是不老泉的余味,和死亡的气息混在一起。
小蝶的手还伸在半空。那只手很美,白净、纤长、完美无瑕,掌心朝上,像一个永远不会合拢的邀请。
“阿浪。”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你难道看不出来?金钱、权力、地位——你想要的一切,都在我手心里。只要你握住我的手,整个重庆就是你的。”
阿浪没有握住那只手。
“我不想做重庆的□□之王。”他说。
小蝶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眉心隆起一个小小的褶皱,像平静的湖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
“为什么?”她问,“你怕什么?”
“我怕变成狐鑫。”阿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为了头发跳进不老泉,最后死在血水里,连那双他最骄傲的腿都拼不回来。我怕变成何咏萱,嫉妒别人的脸嫉妒到下了半辈子毒,到头来脸被撕掉一半,眼珠子都不知道滚去了哪里,落得个死无葬生之地的下场。”
“我怕变成夏金爷。”他继续说,“为了回到三十岁,为了重新变成那个能打败七十二个人的□□之王,派人追杀替自己卖命的人,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人都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他们死在‘想要’上。”
他转过头,看向小蝶,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嘉陵江,冷,但很清澈。
“而且,我对金钱和欲望,根本没有兴趣。”
小蝶的手还伸着。但她的眼神变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解。深深的不解。她不懂。她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布局,算计了这么多人,除掉了每一个挡路的人,最后把一座城捧在手心里,送到他面前,他居然不要。
“你不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要吃你。夏金爷不吃人吗?仙宫不吃人吗?白马会所不吃人吗?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也想吃人。”阿浪打断她,声音依然很淡,“只不过你想坐在桌子上吃,不是趴在桌子底下捡骨头。说到底,你和夏金爷没有区别。”
小蝶的脸色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凝成了冰。她收回手,手指慢慢蜷起,五根玉指收拢成拳。白绫从她的袖中无声地滑出来,像两条白色的蛇。
“今天如果你不做重庆的王。”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永远都做不了阿浪。”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练成了九天素女心经。”小蝶的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你敢出白马会所的门,你将永远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阿浪看着她眼中的白光。那光很美,也很冷。像冬天里冻在湖面上的月光。
“那你试试看。”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阿浪——”
小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冷冰冰的威胁,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哀求的呼唤。像从前无数次她叫他的名字——带着撒娇,带着嗔怪,带着一种只有女人才有的、让人心软的尾音。如果阿浪没有见过那一池血水,没有见过那满地的碎肉,没有见过狐鑫那只断了骨头还裹着黑丝的腿——他也许会回头。
他没有回头。
身后,空气撕裂的声音响起。
阿浪侧身,一道白绫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击中他前方那只巨大的鎏金守门狮——
“轰!”
狮子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金粉在空中飘洒,像一场金色的雪。碎金落在阿浪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刀柄上。
“这是最后的警告。”
小蝶的声音不再温柔。那是命令,是审判,是一个即将成为女王的人对蝼蚁的最后通牒。
阿浪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身,感受着那块生铁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
钝刀出鞘。
没有光,没有声,刀只是离开了鞘,握在他手里,像它一直都在那里。金色的粉末从刀身上滑落,刀身重新变回那块朴实无华的生铁——沉、稳、不起眼,但从未折断过。
小蝶的双臂展开。两条白绫从袖中飞出,如两条白龙,在空中盘旋、交织。白绫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光,那是内力凝到极致的表现。九天素女心经——每一根纤维都被内力灌注,柔可绕指,刚可断金。白绫在空中展开,像两片巨大的白色羽翼,将小蝶衬托得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女。
“阿浪,我不想杀你。”小蝶的声音在白绫的呼啸中传来,有些失真。白绫在她身后翻涌,像两条蓄势待发的蛟龙。
“我也不想被你杀。”阿浪说。
小蝶不再言语。
白绫动了。不是直来直去的攻击,而是像两条有生命的东西,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九天素女心经的招式不像凡间的武功——它更像舞蹈,一种致命的、绝美的舞蹈。白绫在空中翻飞、交织、分离、再交织,轨迹飘忽不定,时而如流云舒卷,时而如瀑布倾泻,将整个包厢变成了一座白色的迷宫。
第一条白绫从左侧绕向阿浪身后,封锁他的退路;第二条从正面压下,像一座白色的山峰。
阿浪没有退。他向前踏出一步,钝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切过白绫的侧面。
“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轻微的、像撕开丝绸的声音。白绫被刀锋带偏,从他肩膀上方滑过,带起一缕头发。但另一条白绫已经到了,从背后缠上他的腰,猛地收紧!
阿浪的身体被勒得向后弓起,白绫上传来巨大的压力,像是要把他的腰勒断。九天素女心经的内力阴寒彻骨,透过白绫渗入他的经脉,像冰水一样在他的血管里蔓延。他的左手抓住白绫,掌心运力,阳刚内力从指尖涌出,将绫上的阴寒真气一寸一寸地逼退。同时右手刀反转,刀背砸在白绫上——
“铛!”
这次是金属的声音。因为阿浪用的不是刀锋,是刀背。白绫被砸中的地方深深凹陷下去,绫上的内力被震散了一瞬间。小蝶手腕一抖,白绫松开,向后收回。
第一回合,试探。
两人都没有用全力,但空气已经开始变了。包厢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空调的温度,而是小蝶内力外泄带来的寒意。那些血水、碎肉、残肢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霜。阿浪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钝刀上也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小蝶的眼中白光更盛。那白光不再是淡淡的,而是浓郁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九天素女心经第九重——她已经练到了巅峰。白绫在她身后翻涌,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她双臂交叉,两条白绫在身前交织成一面白色的盾牌。盾牌表面流转着光纹,每一道光纹都是一道凝成实质的内力。然后她猛地推出!
白绫化作无数条。不是两条,是几十条、上百条——内力凝成的虚影,每一条都有实体,每一条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这是九天素女心经的绝技——千丝万缕。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阿浪,像一场白色的海啸,像万条银蛇同时扑向猎物,要将他淹没、缠住、绞碎。
阿浪的刀开始转。
不是快,是圆。刀身在手中划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弧线,每一个弧线都恰到好处地挡住一条白绫。钝刀与白绫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像一场金属的雨。火花在刀锋与绫边之间迸射,照亮了他被白绫包围的身影。
但白绫太多了。九天素女心经第九重的内力源源不绝,白绫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没有间隙,没有喘息。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条被格开的白绫都会在空中拐一个弯,重新加入攻势。
一条绕过刀弧,缠住他的右腕。冰凉彻骨的阴寒内力从腕部涌入,他的右臂瞬间一麻。钝刀差点脱手。
另一条缠住左踝。第三条勒住脖子。第四条、第五条……它们像白色的蛇,一条接一条地缠上来,收紧,将他裹成一个白色的茧。白绫上的阴寒内力从四面八方侵蚀他的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他的身体。他的手臂在发麻,双腿在发僵,视线开始模糊。白茧中越来越紧,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出去。
“认输吧。”小蝶的声音从茧外传来,带着一丝不忍,“你知道我不会真的伤你。只要你点头,这一切都会结束。白绫会松开,我会帮你疗伤,重庆是我们的——你只要点一下头。”
茧里没有回应。
小蝶咬了咬嘴唇,加大内力输出。白茧收得更紧,将阿浪的身影完全吞没。茧的表面开始结冰——阴寒内力凝成的冰,将白茧变成了一口白色的冰棺。
然后——
刀光。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从白茧的每一条缝隙里迸射出来。那些刀光不是冰冷的,而是炽热的——阿浪将全部内力灌入钝刀,用最纯粹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地撕开了九天素女心经的封锁。刀光穿透白绫,穿透冰层,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跳一次,就多一道裂缝。
“破!”
一声低喝,白茧炸开!
碎片四溅,白绫的碎片像雪花一样在空中狂舞。那些碎片反射着灯光,折射出千万道白光,将包厢照亮得如同暴风雪的中心。阿浪从碎片中冲出,刀在前,人在后,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刺小蝶!
小蝶后退。她双掌齐出,掌风将碎片卷起,化作一面白色的屏障。屏障上每一片白绫碎片都蕴含着残余的内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阿浪的刀刺入屏障,遇到巨大的阻力——那不是风,是内力,是小蝶全部的内力凝成的气墙。气墙的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钝刀的刀尖陷在涟漪中心,像刺进了一块无形的棉花里。
刀尖停在气墙前,不能再进一分。
两人僵持着。阿浪的刀尖距离小蝶的眉心只有三尺。这三尺,隔着内力凝成的屏障,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阿浪的刀上凝聚着他全部的内力,小蝶的气墙上灌注着她全部的修为。两股力量互相冲撞、抵消、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为什么要走?”小蝶突然问。隔着气墙,隔着刀尖,隔着那三尺天堑,她的声音软下来,软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在问一个普通的男人。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阿浪说。
“你可以属于这里。我们可以一起——”
“小蝶。”阿浪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用玉魂石附在晓洁身上,潜伏这么多年,布局这么久,算计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把自己关在另一座更大的仙宫里?这和那些死在池子里的牛郎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牢笼罢了。”
小蝶的眼神变了。
那层白光在消退,露出底下那双属于小蝶的眼睛——万州最美的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石子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
但只是一瞬间。
“你不懂。”她说,声音又冷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要吃你。”
“所以我选择不吃。”
阿浪的刀突然收了力。
不是放弃,是变招。他借着气墙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在空中翻转。他的身体旋转了一圈,钝刀随身转,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那道弧线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轨迹——不是刀光,是内力凝成的残影。残影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和刀身合为一体,化作一道自上而下的惊天匹练!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变化。它就是一刀——纯粹的、简单的、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点的劈斩。这是阿浪最拿手的一刀,也是他唯一需要的一刀。
小蝶抬头。她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双臂上扬,白绫从袖中狂涌而出,在头顶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白色穹顶。穹顶上每一根白绫的纤维都在发光,内力将每一寸绫面都强化到了极致。
刀落在穹顶上。
“轰——!!”
气劲爆炸。包厢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天花板上那盏残破的水晶灯终于彻底坠落,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在地上,碎成千万颗水晶。墙上的灰泥簌簌落下,地砖一块接一块地碎裂。整座白马会所都在颤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散架的木船。
穹顶碎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碎,而是整个穹顶从中间被劈成两半。白绫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小蝶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赤裸的足边。那些碎片上的白光渐渐熄灭,变成一片片毫无生气的白色布料。她站在碎片中央,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阿浪。
刀锋在她眼前停下。
只有一寸。
阿浪的手腕被白绫缠住了——不是从袖中飞出的,而是从地上那些碎片里突然暴起的。无数碎片同时弹起,化作无数条细小的白绫,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脖子。这是九天素女心经的最后一招——死而复生。那些看似碎成片的白绫,每一片都还留着小蝶的内力印记,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重新激活。
他被吊在半空,像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四肢被紧紧束缚,内力无法运转,经脉被阴寒真气锁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蝶伸手,轻轻拿掉他手中的刀。钝刀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真正的生铁。她低头看着刀身——那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刀痕,有锈迹,有刚才打斗中留下的新鲜缺口。这不是一把好刀,但它从未断过。
“你输了。”她说。
“是吗?”
阿浪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或者说,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小蝶的瞳孔突然收缩。
她感觉到不对。那些白绫缠住的,好像不是阿浪——
是残影。
残影在收紧的白绫中渐渐消散。那只是一个用内力凝成的、逼真到极致的虚影。真正的阿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刀——刀还在小蝶手里。但他不需要刀。
他的拳头落在小蝶的后颈上。
力道不重,恰到好处。内力顺着拳面渗入她的经脉,封住了她几处关键穴位——风池、哑门、大椎。九天素女心经的运转戛然而止,阴寒真气在经脉中停滞、凝结、消散。
白绫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地垂下来。那些碎片也失去了最后的内力支撑,像一片片普通的布料一样飘落,铺满了整个包厢的地面。阿浪落地,接过小蝶手中滑落的钝刀,归鞘。
小蝶站在原地,没有倒。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精美的雕像。穴位被封,内力被锁,她动弹不得。白绫的碎片从她身上滑落,落在血污里,无声无息。
“你……”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并不想杀你。”阿浪说。
他绕过她,朝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小蝶站在原地,不能动,不能转身,只有眼泪可以流。泪水从那双曾经让万州所有男人为之倾倒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张曾经被称为万州最美的脸庞滑落,滴在那些白绫碎片上,滴在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水上,滴在这座欲望宫殿的地板上。
那哭声很奇怪。
有不甘——不甘心这么多年的布局,在这个男人面前化为泡影。有哀怨——哀怨这个男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握住自己的手。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丝委屈。像一个女生,鼓起所有勇气向喜欢的人表白了心意,拿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却被对方淡淡地拒绝了。那种失恋后的委屈,和这满地的血污、满池的碎肉、满墙的裂纹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真真切切。
阿浪没有回头。
---
白马会所门外,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干净明朗的亮,是重庆特有的、带着一层灰蒙蒙雾气的亮。远处的天际线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嘉陵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条白色的绸带缠绕在山城的腰间。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小面香味,混着江水的湿气,是重庆早晨特有的味道。
小锋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稳而缓慢。袖中的蛇也安静了,只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像是在梦里捕到了猎物。
但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会所里的每一声响动。
刀与白绫的交击声。
气劲爆炸的轰鸣。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哭声——那哭声穿透了大门,穿透了石柱,穿透了重庆的晨雾,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小锋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哭声渐渐变小,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从地狱到人间的距离。
小锋睁开眼。
阿浪从门里走出来。蓝布衫上有好几道口子,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嘴唇还有些发白——那是内力和体力都消耗到极致的迹象。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门内,哭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但在寂静的清晨里,依然清晰得刺耳。
小锋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看着阿浪,看着这个认识了半辈子的兄弟,看着他脸上那道血痕,看着他刀柄上新增的缺口。
“你杀了她?”小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并没有。”
阿浪走到小锋身边,也靠在石柱上。冰凉的石头透过衣衫贴上他的背,凉意顺着脊椎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门内,哭声还没有停。
小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中的蛇已经彻底安静了,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不是小蝶,是阿离。那个他抱在怀里、体温一点一点流失的阿离。那个他亲手埋在河滩上的阿离。那块刻着名字的椭圆石头,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
“你为什么没有杀她?”
阿浪转过头,看着小锋。晨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那种胜利者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只有老友之间才有的、彼此都懂的笑。
“你心知肚明。”他说。
小锋没有接话。
他当然心知肚明。如果当年有人能打败他、封住他的穴位、把他从阿离身边拉开,他会杀了那个人吗?不会。他会恨那个人一辈子,但他不会杀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没有杀阿离,只是在阻止他做傻事。
阿浪没有杀小蝶。不是因为下不去手,而是因为小蝶并不是那些死有余辜的人。她做了坏事,但她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需要用钝刀来处置的坏人。
“走了。”阿浪拍了拍小锋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去洪崖洞吃火锅。”
“现在?大清早的,哪家火锅店开着?”
“总有一家开着。”阿浪迈开步子,朝晨光走去,“就算没开着,我们坐门口等。等老板开门,等第一锅红油沸腾,等第一片毛肚下锅。”
小锋站直身子,离开石柱,追上阿浪的步伐。
“你那卡里还有多少钱?”
“一千多块。”
“够不够点两盘毛肚?”
“够。”
“鸭肠呢?”
“也够。”
“酥肉?”
“够。还能再来两瓶江津老白干。”
小锋点点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从白马会所的门口一直延伸到江边,延伸到那些还没散尽的雾气里,延伸到嘉陵江边的吊脚楼下。雾气中有早起的棒棒扛着扁担走过,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吆喝,有晨练的老人在江边打太极。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昨夜的欲望与血腥、阴谋与背叛、血水与白绫,都被晨光冲淡,被雾气裹挟,顺着嘉陵江水流向远方。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重庆的晨雾里,分不清哪一个是阿浪,哪一个是小锋。只偶尔有一两声对话从雾中飘出来——
“你说她还会不会来找你?”
“不知道。”
“你怕她来找你吗?”
“不怕。”
“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下次,我可能就下得去手了。”
小锋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走。走了很久,小锋突然开口。
“你不会的。”
阿浪没有回答。
---
几年后。
重庆并没有出现一位名叫小蝶的□□女王。那些曾经属于夏金爷的地产、赌场、码头,被各路人马瓜分殆尽,新的势力崛起,新的枭雄登场,新的欲望在旧的欲望废墟上生根发芽。重庆的江湖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摆——朝天门的火锅永远在沸腾,嘉陵江的水永远在流,霓虹灯每晚都亮,新的“太子”和“鸭王”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新的故事会在雾气里酝酿。
没有人知道小蝶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去了川西的深山里,建了一座道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有人说她去了国外,在某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死了——死在那个清晨,死在白马会所的玉华池边,死在那场没有结果的决斗之后,一个被封印了穴位的女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不了太久。
关于她的下落,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江湖上偶尔会传出一两个消息——有人说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上见过一个极美的女人,赤足走在雨里,浑身不沾一滴水。有人说在嘉陵江边见过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雾气里看江水,一看就是一整夜。但没有人能证实这些消息,它们像重庆的雾一样,天亮就散了。
但万州与重庆一带的江湖,还在流传着另一个人的故事。
有人说他在朝天门码头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孩子被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那把钝刀。有人说他在解放碑附近教训过几个调戏姑娘的小混混,那几个混混后来改邪归正,在洪崖洞开了一家火锅店。有人说他其实哪儿都没去,就住在万州城外那座无名小河边,守着一座没有墓碑的坟,每天对着河水喝老白干。有人说他和小锋一起,在万州老城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门口挂着“回春堂”的招牌,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故事有很多版本,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公认的——
万州大侠,一直都在。
他活在所有故事之外,也活在所有故事里。
像嘉陵江的水。
永远在流,永远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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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万州的刀是什么样的刀?” “冰冷的刀锋,无影的刀光,杀人不见血的凶器” “那万州的剑呢?” “万州没有剑,剑光浮影,见血封喉,万州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那人呢?万州最强的人是谁?” “万州没有最强的人,只有永无休止的杀戮!” “那你呢?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浪,是个要离开万州的人” “为什么要走?” “因为万州大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