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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偶(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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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财。不是“阿财”这个名字有什么讲究,是以前打工的时候同事这么叫,叫着叫着就习惯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本名叫什么。其实本名也没有多好听,家里穷,起名字的时候没请人算过,翻了翻字典,看见一个“财”字,觉得吉利,就给我安上了。可惜这个名字跟了我二十多年,也没见我真正发过财。
那天下午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头顶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脊椎往下流,在T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我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老手机,刚看完一条微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是公司HR发来的:“工资结到今天,明天不用来了。”我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屏幕上没有其他解释,连一个句号都没有。我试着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里上一次对话还是半年前,当时她通知我“面试通过了,周一来上班”。半年时间,一条入职消息,一条离职消息,中间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我应该问一句“为什么”的,但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不是我干活不行,是他们不需要我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比他们更需要我那个位置。这事不新鲜,我以前经历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入职、干活、被发现工资发得比干得久的人少、然后某一天被通知“不用来了”。区别只是每次的理由不一样。上一次是因为“公司结构调整”,上上次是因为“业务线收缩”,这一次他们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马路上的车流没有停过。我蹲在那里,烟燃了一截,灰掉在鞋面上,我没有掸。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穿衬衫的、拎包的、低头看手机的,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他们前面有个位置在等着他们,晚到一步就会被别人占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已经磨偏了,左脚外侧那一片薄得能看见里面的布衬。我上一次买鞋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自动弹出来的,我本来想划掉,但手指顿了一下,因为标题里有一个词我认识。那个词是“曼巴”。我在地图软件上搜过这个地方,是因为之前有个同事说那边有活干,工资高,就是远。我查了一下机票,当时就放弃了。太远,也买不起票。现在那条新闻标题写着:“曼巴金梵寺修缮地基挖出大量白骨,警方介入调查。”
我点进去了。页面加载得很慢,信号不好,图片一格一格地刷新。我看到了一座寺庙的金色屋顶,看到了一条黄色警戒线,看到了一个被脚手架围起来的深坑。坑底有一堆颜色很浅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石头,图片再清晰一点,我才看出来,是骨头。人的骨头,堆在那里,一层叠一层,看不出到底有多少。
我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烟灰掉在裤子上,我弹了一下,继续看。评论区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在科普什么叫古曼童,有人在说什么“生幸福教”,有人贴出了模糊的对比图,说坑底的泥偶跟某些邪教供奉的东西一模一样。还有一个人的留言被顶得很高,他说:“那个地方不该挖的。”
我放下手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路边经过一个拎着菜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也许是因为我蹲在马路边上看起来不像好人,也许是因为我穿着旧T恤、旧裤子、旧鞋,头发也没剪,看起来像是连工作都找不到的那类人。那一刻我突然想笑,因为她看得没错,我确实连工作都找不到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烟,叼在嘴上,没有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张坑底的图片。我看着那些骨头,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从来不会想到的问题:“埋它们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们不会被人发现?”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蹲的地方,距离那个坑,隔了一千多公里。我连机票都买不起。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但那条新闻留在我的手机里了,我点了收藏,没有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路边坐了很久,等到天黑,路灯亮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着马路往车站的方向走。风很热,吹在脸上是粘的。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件事:一件是我又没工作了;另一件是那个坑里的骨头。两件事没有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在我脑子里待着不走,像两粒沙子搁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出租屋的床板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声响,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早上六点就开始吵架。我听着那些声音,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又搜了一遍“曼巴”。这次我看了票价。最便宜的那趟航班要转两次机,飞行时间二十三个小时,票价后面跟着一串零。我数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靠你大爷的。”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这张机票的钱计算了无数遍。两千八一个月,房租交五百,吃饭省着花一天十五,交通费算八十,水电再加一百。去掉所有开销,我一个月能攒下来的钱,大概不到八百。也就是说,我得不吃不喝攒三个多月,才能买得起一张去曼巴的单程机票。而我去了那边之后,连回来都回不起。我在脑子里把账算清楚之后,就放弃了。不是不去想,是不想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条新闻并没有因为我买不起机票就放过我。几天之后,我换了工作。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是去一家酒店做客房服务员。没有底薪,没有绩效,包吃住,干一天算一天。面试的时候HR问了我三句话:“干过吗?”“没有。”“能吃苦吗?”“能。”“什么时候能来?”“现在就能。”
那家酒店的外墙灰扑扑的,门头不大,一楼大堂的地砖有几块碎了一角,用黑色胶带贴着。我被带到三楼员工宿舍,一间不大的房间,摆了四张上下铺,窗户朝北,终年照不到太阳。我选了靠门的那张下铺,把背包往床上一放,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隔壁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他说他姓刘,在这家酒店干了六年了。
我们坐在宿舍里,他问我:“以前干啥的?”
我说:“啥都干过。最近刚被辞。”
“干啥被辞?”
“领导信邪教,把我开了。”
姓刘的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看我:“你刚才说啥?”
“我说领导信邪教。他桌上摆了一个泥偶,我就多嘴骂了一句。”
姓刘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泥偶,是不是巴掌大小,缠着红布条?”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说了一句:“这酒店也有。”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像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我坐在那张薄薄的床垫上,后背上忽然泛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看着我,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快黑了,走廊的灯啪的一声亮了,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铺到我们房间门口。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坑里的东西,可能没有留在曼巴。它可能一直在跟着什么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只是我们看不见。
(楔子·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