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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修灯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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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太阳很好。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程远山搬了几摞旧书出来晒。
有些书放得太久。
纸页已经泛黄。
轻轻一翻,就有细细的灰尘浮起来。
宋春兰正好过来还书。
看见他一个人搬得吃力。
什么也没说。
放下帆布包,就过去搭了一把手。
两个人一人一摞。
慢慢往窗边搬。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
一本厚厚的《唐诗鉴赏辞典》忽然松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轻轻飘到地上。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刚拿到手里。
她就停住了。
照片里。
年轻时候的程远山站在湖边。
旁边是一位扎着短马尾的女人。
穿一件浅色风衣。
笑得很安静。
两个人肩并着肩。
没有挽手。
也没有刻意靠近。
却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多年。
宋春兰没有多看。
双手把照片递过去。
轻轻说了一句:
"程老师。"
"收好。"
程远山接过照片。
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点了点头。
"谢谢。"
他没有急着放回去。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照片。
又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
夹回原来的那一页。
两个人继续搬书。
谁也没有再提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书脊上。
暖暖的。
快收拾完的时候。
宋春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过头。
笑着说:
"嫂子笑起来。"
"真温柔。"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程远山怔住了。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嗯。"
"她脾气很好。"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起她。
没有眼泪。
也没有叹息。
只是很平静。
像介绍一位一直住在家里的人。
宋春兰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笑了笑。
"看得出来。"
说完。
轻轻带上门。
走了。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坐回桌前。
把那本《唐诗鉴赏辞典》重新打开。
照片的背面。
还有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钢笔字。
是张洁写的。
“一九九八年春,西湖。”
“远山今天终于肯笑。”
字很小。
却写得很认真。
程远山望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起。
年轻的时候。
自己总忙着上课、备课、改卷子。
张洁常常笑他说:
"你一天到晚皱着眉。"
"学生见了都怕。"
他总是不以为意。
后来退休了。
张洁还是会说:
"多笑笑。"
"人一笑,日子就宽了。"
那时候。
他只是笑笑。
如今。
这句话隔着二十多年。
又轻轻落回了他的心里。
他把照片放回书中。
轻轻合上。
然后抬起头。
望向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年轻人推着婴儿车。
有老人牵着老伴慢慢过马路。
风吹过梧桐树。
叶子沙沙作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张洁并没有离开。
她只是从每天坐在自己身边。
变成了住在自己的记忆里。
而记忆。
并不会妨碍一个人继续生活。
它只是让后来遇见的人。
知道自己曾经多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想到这里。
程远山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很安静。
像春天傍晚的风。
吹过湖面。
没有带走什么。
只是把水面,轻轻吹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六月初。
天气渐渐热了。
图书馆的老吊扇重新转了起来。
慢悠悠的。
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说快也快不起来。
下午。
阅览室里来了几个孩子。
暑假快到了。
他们围在一张长桌前写作业。
一个男孩忽然喊了一声:
"老师,这灯坏了。"
角落里的台灯一闪一闪。
亮一下。
灭一下。
管理员拿起来拍了两下。
灯还是不亮。
"算了。"
"明天叫人来修。"
程远山放下手里的书。
走过去。
"我看看。"
管理员笑着把灯递给他。
"程老师,您还会修?"
程远山笑了笑。
"以前学校实验室,这些东西不少。"
他说着,把插头拔下来。
从抽屉里借了一把小螺丝刀。
动作很慢。
却一点都不犹豫。
拧开底座。
看了看里面的线路。
没有急着动。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导线。
灯忽然亮了。
又灭了。
程远山点点头。
像是已经知道原因。
他重新把接线端拧紧。
又把有些发黑的铜丝剪掉一小截。
重新固定。
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
灯稳稳亮了。
没有再闪。
几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
管理员也笑了。
"还真修好了。"
程远山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拍了拍手。
"不是大毛病。"
"接触松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眨着眼睛问:
"程爷爷。"
"为什么它刚才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
程远山蹲下来。
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
又拿来一本书。
把铅笔放在两本书之间。
轻轻压了一下。
"你看。"
"如果这里没有碰紧。"
他轻轻挪了一下铅笔。
"是不是一会儿碰上。"
"一会儿又分开?"
小女孩点点头。
"电也是一样。"
"不是它坏了。"
"是它走不过去了。"
几个孩子一下都明白了。
七嘴八舌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
站在门口的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她今天只是来还一本书。
却不知不觉站了很久。
她发现。
程远山讲这些的时候。
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
也没有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他总能把很复杂的东西。
变成眼前能看见的小事。
孩子懂了。
大人也懂了。
孩子们散去以后。
宋春兰才走进来。
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台灯。
笑着说:
"程老师。"
"您真是什么都会。"
程远山摇摇头。
"不会。"
"只是以前学过。"
他说着。
把灯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
又补了一句。
"东西和人一样。"
"得先找到它为什么不舒服。"
"找到原因。"
"很多问题,都不难。"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盏灯。
宋春兰却轻轻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这些年在医院。
有人一生病。
家属就急。
病人也急。
可程远山说的,却是另一种道理。
先找原因。
再想办法。
不慌。
也不怨。
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稳的力量。
不是力气。
也不是身份。
而是一种读过很多书以后,慢慢沉下来的分寸。
傍晚。
两个人一起锁门。
走到台阶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春兰忽然笑着说:
"我以前最怕上物理课。"
程远山也笑了。
"为什么?"
"听不懂。"
"老师越讲,我越糊涂。"
程远山没有笑她。
只是慢慢说道:
"那不是你的问题。"
"是老师没有讲明白。"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
几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因为听不懂物理而偷偷自卑的小姑娘。
会在几十年后。
因为一句话。
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笨。
她低着头。
轻轻笑了。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
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宋春兰心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
有些老师。
离开讲台很多年以后。
还是会教人。
只是他们教的不再是公式。
而是一个人,应该怎样看待自己。
程远山走在前面。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
背影还是瘦瘦的。
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自己敬重这个人。
已经不仅仅因为他善良。
也因为他让别人相信:
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不够好。
只是还没有遇见一个愿意耐心讲给你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