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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伞 雨一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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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三天。
图书馆门前那排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
程远山照常开门。
照常把报纸放到阅览室。
照常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一点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每隔一会儿。
他都会抬头,看一眼门口。
上午。
没有。
中午。
也没有。
下午。
来借书的人不少。
年轻妈妈带着孩子。
退休老人来看报。
还有几个大学生,抱着电脑坐了一下午。
程远山照例登记。
照例整理书架。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可一闲下来。
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落到门口。
四点。
雨小了一些。
门被推开。
他下意识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
不是她。
程远山点点头。
又低下头,在借阅本上写日期。
字还是一样工整。
只是最后那个"日"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傍晚。
锁门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没有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
"忘了。"
他说的是伞。
还是人。
连自己也没有细想。
第二天。
天放晴了。
阳光落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程远山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门打开。
又把门口那块"开放中"的木牌摆正。
随后,站在门口伸了伸腰。
街上的早点铺已经飘出热气。
公交车一辆接着一辆。
他看着人来人往。
忽然想起。
春兰平时喜欢坐七路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
转身回屋。
中午。
程宁打来电话。
"爸,晚上过来吃饭吧。"
程远山答应了。
傍晚。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欢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趣事。
说班里有个男生,把豆芽种在铅笔盒里。
程远山笑得眼角都是纹。
女婿给他添了一碗汤。
随口问:
"爸,最近图书馆忙吗?"
程远山点点头。
"还行。"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没有在意。
只有程宁,轻轻抬起了眼。
她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给父亲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
一家人送他到楼下。
欢欢挥着小手。
"外公,下星期还来。"
程远山笑着点头。
"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
车窗映着夜色。
程远山忽然想起。
自己刚才说: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其实。
已经有三天没来了。
他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第三天上午。
图书馆还是安安静静。
程远山把一本本旧书搬到窗边晒太阳。
忽然。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还沾着一点泥。
肩上的帆布包湿了一角。
她一进门,先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到门边。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
"让您久等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随即摇摇头。
"没有。"
"雨大。"
宋春兰把包放下。
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老爷子摔了一跤。"
"这几天一直陪着。"
"昨天夜里才睡了两个钟头。"
她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望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热水。
放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
宋春兰捧着纸杯。
两只手慢慢暖着。
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着说:
"我还以为。"
"您会打电话。"
程远山轻轻摇了摇头。
"怕你忙。"
宋春兰低着头。
看着杯里的热气。
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您是在等伞。"
她笑着说。
像替他找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程远山也笑了。
点点头。
"嗯。"
"等伞。"
两个人都没有再解释。
窗外。
阳光正好。
风吹动梧桐树的新叶。
一片影子,轻轻落在门口那把已经晾干的蓝伞上。
谁都没有说出口。
其实。
有时候。
人等的,从来都不是一把伞。
只是那个会把伞送回来的人。
——
立夏以后。
天亮得越来越早。
图书馆门前那棵梧桐,叶子已经铺满了半条街。
程远山还是每天八点开门。
开门。
扫地。
烧一壶开水。
再把昨天归还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这些事情。
他做了很多年。
慢,却很稳。
上午,人不多。
有位老人来借地方下棋。
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程远山照例登记。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十一点半。
阅览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放到桌上。
却没有打开。
正准备去接杯热水。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
却不急。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抱着一本《人间草木》走了进来。
"看完了?"
程远山笑着问。
"还差两篇。"
宋春兰把书放到桌上。
"今天路过。"
"先还回来。"
她说"路过"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程远山也没有拆穿。
只是点点头。
"好。"
两个人一起把书放回书架。
汪曾祺那一排。
已经有些旧了。
书脊微微发黄。
宋春兰轻轻摸了一下。
笑着说:
"这些书。"
"怎么都像有温度。"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有人翻。"
"就有温度。"
两个人相视一笑。
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桌边。
宋春兰打开自己的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
放在桌上。
"今天蒸多了。"
"一个人吃不完。"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天气。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没有推辞。
只是把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给玉米腾出一个位置。
笑着说:
"正好。"
"我今天忘带饭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没有看那个饭盒。
也没有揭穿。
只是把玉米往他那边又推了一点。
"趁热。"
两个人坐在窗边。
安安静静地吃着玉米。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铃声清脆。
风吹动树叶。
发出细细的沙响。
没有人说话。
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清。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想起什么。
起身去倒水。
走到饮水机前。
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低头笑了笑。
又重新接满。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轻轻低下头。
把最后几粒玉米须,从桌角拈起来。
放进垃圾桶。
动作还是和医院里一样。
别人没看见的地方。
她总会顺手整理一下。
临走的时候。
宋春兰把书重新装进帆布包。
忽然说道:
"《人间草木》里。"
"有一句话,我挺喜欢。"
程远山望着她。
"哪一句?"
宋春兰想了想。
慢慢说道: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她说完。
笑了笑。
"我觉得。"
"说得真好。"
程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书架前。
轻轻点了点头。
"是。"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宋春兰走后。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
最后一位读者离开。
程远山锁好门。
提着饭盒回家。
到了厨房。
他打开饭盒。
里面的米饭。
一口都没有动。
菜也还是早晨装进去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
中午自己说了一句:
"我今天忘带饭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把饭盒重新盖好。
放进冰箱。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忘了。"
窗外。
夕阳慢慢落下来。
一缕光。
照在餐桌上。
那里放着今天剩下的半根玉米。
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程远山坐下来。
慢慢把它吃完。
忽然觉得。
一个人吃饭。
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