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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周琼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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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琼阁是被冷醒的。
窗开了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后园桂花的残香。他动了动,头疼得像被凿子劈开——昨晚喝了几杯?三杯?五杯?记不清了。那家夜总会的琴师弹得不错,他多坐了一会儿,酒就一杯接一杯地续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倒水。
没有声音。
他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他猛地撑起身子,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想挤出哪怕一个字。没有。什么都没有。冷汗一下子从后背漫上来,浸透了衬衣。
门开了。
贺庭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有道旧疤——是周琼阁十几岁时用碎瓷片划的。那时候他喝完酒发疯,摔了杯子,贺庭蹲在地上收拾,他捡起一片划过去,嘴里说“滚远点”。
贺庭一声没吭地走了。
现在他走进来,步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面上,一声闷响。
“哥。”
就一个字。以前他叫“兄长”,后来改叫“哥”,叫了十年。周琼阁从来不觉得这个字有什么分量,直到今天——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而贺庭还叫得出来。
“医生说你的声带没问题。”贺庭直起身,看着他,“你只是不想说话。”
周琼阁瞪着他,嘴唇剧烈地抖着,想骂人,想让他滚,想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砸过去——但喉咙里只有那该死的嗬嗬声。
“不想说就不说。”贺庭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我等你开口。”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后园的玫瑰开了几朵秋花。我剪了一支,放在窗台上。”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周琼阁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试着发声——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只有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又像是被掏空了。
他转过头,看见窗台上果真放着一支红玫瑰。花苞半开,上面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园子里剪下来的。
他想起来,小时候后园那丛玫瑰是他和母亲一起种的。后来母亲走了,玫瑰荒了大半。再后来贺庭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枯枝又活了。
他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他盯着那支玫瑰,忽然觉得它红得像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很久。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整间屋子只剩下风声。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落了一地。
而那个被锁在阁楼里的人,终于安静了。
他猛地抬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扫到地上。玻璃碎了,水溅了一地。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门开了。
贺庭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进来,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玻璃碴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小时候蹲在地上收拾周琼阁摔碎的盘子一样。
他把碎玻璃放进掌心,站起来,走到床边。
“哥。”
他俯下身,凑近周琼阁的耳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哑药……好吃吗?”
周琼阁猛地抬头。
贺庭直起身,把掌心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别砸杯子了。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门再次关上。
咔嗒。
周琼阁僵在床上,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句话还在——哑药好吃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终于明白过来。
喉咙里那种烧灼感。
舌头根那点化不开的苦味。
每天早上一杯“醒酒汤”。
他猛地扑向床边,想吐。胃里翻涌,嗓子眼里火烧一样疼,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干呕和嗬嗬的气音。
窗台上那支玫瑰,红得像凝固的血。
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气声——但那声音也是哑的。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像一台再也唱不出完整曲子的旧留声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桂花还在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贺庭那天。
也是秋天。
桂花落了一地。
那是周家。
是周琼阁的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