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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6 “你……” ...

  •   “你……”
      语塞片刻,她才把话顺畅说完,“你怎么会在这里?”
      童佟维持着抵住铁门的姿势,一时间没能回答。
      苏漉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大概一年前,童家搬去了临江的高级住宅区,她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在这儿看到他了。
      童佟已经上小学六年级了,个头不算高,也不很矮,比身材娇小的苏漉冒个尖儿。
      他穿着一身黑,在夜色中更显得面色白皙,甚至带点病态似的惨白。
      明暗交错的光影与古怪的沉默为此渲染出一分瘆人的气息。

      苏漉当然毫无感受,见他不回答,也懒得追究,径直往楼里走。
      “我……”
      路过他身边,才听见男孩轻声说,“我走了……”
      她刚要迈上台阶,闻言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童佟已松开铁门。
      铁门在他们中间不疾不徐地合上了。
      透过铁门上镂空的缝隙,苏漉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什么啊……”她嘀咕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果然错过了饭点,好在还给她留了四只大闸蟹。
      “你刘叔叔送来的。”鹿立娟一面给她添置碗筷,一面介绍,“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肥得流油,黄也多。知道你爱吃,特意把你叫过来。”
      “不错嘛,姐夫爸爸老给你们送好吃的。”苏漉剥着螃蟹,心满意足,“这些都是我的啦?”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赶紧吃吧。”
      “姐姐呢?”
      “去接你侄女啦。”提起外孙女,鹿立娟连连感叹,“哎呀,现在的小孩子不得了,才上小学就开始补这补那的,我看比大人上班还辛苦!才小学四年级啊!”

      “是哦。”苏漉手嘴并用地啃着螃蟹肉,含混道,“重点小学嘛,是酱……对了,”她抬起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童佟了。”
      “是嘛?怎么不叫他来玩啊?”
      “他没上楼,走了。”
      “哦,”鹿立娟没放在心上,“可能是来拿什么东西吧?”
      “不是说了没上楼嘛。”
      “哦……”
      苏漉掰开又一只螃蟹的盖子,拿小勺挖起蟹黄送进嘴里。真好吃啊,她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大脑在不断分泌多巴胺的间隙,也会忽然地闪过一个不和谐的疑问:他来干什么啊?

      童佟站在街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到蕤园。”
      出租车师傅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多大啦?”
      “……十二。”
      “哟,那还是小朋友嘛!”师傅笑叹,“现在的小孩儿硬是长得好,看起来跟初中生一样——还没上初中吧?”

      童佟没应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拨了个号码,没过一会儿,电话便被接通了。他平静地看着车内后视镜,接起电话:“喂,鹿姨。”
      出租车师傅也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小孩儿的手机是这几年火爆非常的苹果……蕤园的房价贵死,看来家境很不错……长得也怪好看的,就是有些阴沉……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般呐……
      他还没打量完,便听见童佟交待:“嗯,我回来了,在出租车上,车牌号和司机师傅的工号我拍了照,现在发给你。”

      其实这不算稀罕事,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悚然一惊,惊讶中又夹杂了些许本分人的愤怒。
      童佟挂了电话,操作了一阵手机,才抬头看向前方。
      车内异样沉默。
      “嘿,小朋友警惕心还挺强哈……”出租车师傅咧咧嘴,准备开个玩笑化解尴尬,在后视镜中与童佟四目相对,倏地住了口。
      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冷漠而戒备,隐约带着敌意。
      至于吗?他又不是坏人!
      师傅不悦地想,有钱人家的小孩毛病就是多!看他待会儿还说一个字不。

      车子快到蕤园时,他却不得不再度开口:“咳,是在大门下吗?”
      “是的。”
      这次倒回答得干净利索。
      到站下车,童佟付了钱,礼貌地答谢道别,引得司机又多看了他两眼。
      蕤园的大门气派考究,小区里景观雅致,环境清幽。
      天上密云已散,童佟就着月色慢慢踱到楼下。
      他家在十八楼,一梯一户,刷磁卡上去,电梯门打开便是精心设计过的敞亮电梯厅。家里大门装的密码锁,这个月的密码还是他新换的。

      “我回来了。”
      他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光线柔和,从厨房那头隐约飘来一□□人的食物香气。
      “哎,回来啦?”鹿立婉匆匆迎上前,“饿了吗?厨房还煲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好。”

      童佟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里是本地新闻台的频道,正插播一条家具厂广告。
      他刚卸下书包,鹿立婉便端着汤盅出来了,问:“那边有碟子吧?”
      “放餐桌上吧,我过去好了。”
      “不用不用,你就坐沙发上吧,我端过来。”
      童佟主动取了隔温垫搁到茶几上,鹿立婉便将高白瓷的汤盅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嘱咐:“小心烫。”
      “嗯。”

      她折身准备返回厨房,童佟忽然问道:“今天周五……姐姐放假了吧?”
      “嗯?哦,我女儿吗?是啊,去她姨妈那儿了。”
      “那你要回家吗?既然她放假了……”
      鹿立婉无谓地笑了笑:“回去干吗?”她想到什么,犹疑起来,“啊……是不是你父母要回来啦?”
      “不是……因为你们平时难得见面嘛……”
      “见面?”她忍不住嗤笑,“她可不想见到我,我也懒得热脸贴她冷屁股……反正我对她是尽到责任了。”

      童佟握着瓷柄的汤匙,搅了搅汤面上的零星浮油,踟蹰道:“我觉得,姐姐挺好的……”
      “好什么呀,好?她要能有你一半的懂事贴心,我睡着都能笑醒!辛辛苦苦养出个祖宗来,对我那副态度……你妈妈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能生出你来;我就不行了——唉,可能前世造多了孽,这辈子才摊上这些……”
      这些熟悉的字句几乎不用经过大脑组织排布,就像江水决堤一样自然倾泻出来。但面对主顾家的孩子,鹿立婉还是适时收了口,“……算了。”

      童佟敛下眼睑。
      电视里广告时间结束了,留着一头黑色短卷发的新闻台女主播开始字正腔圆地播报一则发生于邻市的刑事案件,鹿立婉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天,还有这么丧心病狂的畜生……”

      ——“……据悉,小梦的母亲因为工作需要,并不时常在家,女儿多由丈夫照顾。她与丈夫之间感情冷淡。在一次夫妻发生争吵后,小梦背地里问她会不会离婚,她误以为女儿害怕失去完整的家庭,许诺绝不会跟丈夫离婚,并让小梦不要再提这类话。
      ——“小梦告诉记者,她曾向同班同学璐璐透露过自己的不幸遭遇,却被璐璐当做奇闻异谈广为宣传。班级里一时间流言四起,事实被恶意歪曲,原本就饱受排挤的小梦遭到了更多的羞辱欺凌,变得更加沉默,完全关闭了心扉。若不是母亲终于发现端倪,这段噩梦还不知将持续到何时。而事实上,小梦早在一周前就写下遗书……”

      报道进入收尾阶段,莫名变得温情起来。受害人的母亲坐在镜头前,一边不断用手揩拭着被马赛克遮挡的面部,一边断断续续地哭道:“都怪我……都怪我……”
      大概情绪上头,讲不出什么因果道理,也概括不了什么经验教训,电视台善解人意地加入了抒情曲与旁白,为此作注解:“提起这件事,罗女士悔痛不已,懊恼自己没能及早察觉出女儿的异样,没能在伤害发生前将女儿解救,没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事到如今,她只希望女儿的创口能逐渐被时间与关爱抚平,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开始美好的人生……”
      画面转回演播厅,女主播平静地总结陈词:“目前案件尚在侦查阶段,我台将持续追踪报道……”

      下一篇新闻与此案风马牛不相及,鹿立婉盯着屏幕,半晌才回过神来:“这都什么人——哪里还是人哟!简直是畜生、畜生不如!”她转头向童佟,止不住惊叹,“你看到没?还是亲生父女!自己的女儿呢!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还活着吗?”
      “什么?”
      “……那个女生。”
      “哦,是啊,新闻里头不是说了嘛,她当然……”
      *** ***
      “她当然死啦!”
      蝉鸣聒噪的七月,树叶被阳光洗得闪闪发亮。
      下晌四五点钟,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乘凉,大蒲扇子左摇右晃,将本就语气激越的谈话声扇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不然呢?”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大婶不知哪根筋被戳中了,蓦然拔高音调,“换了是你,你还有脸活下去?”
      “话不是这么说。”另一个接口道,“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可怜?是可怜啊!谁说她不可怜呢?但老话怎么讲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职高什么风气你还不晓得?哪家黄花大闺女会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我听说是被人拖去的啊……”

      “嚯哟,”大婶露出蔑然的表情,“又不是啥子荒郊野岭的地方,她有手有脚,有眼睛有嘴巴,真不想去还能被人拖那么远呢?从学校到迪厅?依我看哪,一半也是自己作孽。”
      他们在说什么呢?
      童佟听不大懂。

      这个暑期结束他才升小学一年级,照理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对知了的兴趣当远胜于听大人摆无聊的龙门阵。
      但不知道那些陌生的字眼里是哪个像蚊子一样悄悄在他耳朵上叮了一下,令他猛然警觉起来。
      围坐在老树下的邻居多是面善的模样,往常看到他总要上前招呼两句,趁机摸摸他的脑袋脸蛋,夸他长得好,语气热烈得叫人害怕。
      或许这次的话题让他们太过投入,即便他在不远处站住好一会儿,也没人发觉。

      “……是不是哦?”
      “那可不?”
      “难怪拖到现在才——啧啧,造孽啊,真是造孽——一尸两命哪,我的老天!”

      “要我说呢,他们一家也是想不开。”那胖乎乎的大婶抻直身子,两手不自觉地比划着,颇有种挥斥方遒的气态,“这种事能闹大?你女儿还要不要做人了?你闹得满城风雨对自己有啥好处?赔得了多少钱还是赔得了命?就先别说这女娃儿个人检不检点,哪怕她是一中的优等生呢?被人家糟蹋过,传出去一辈子不就毁了么?
      “最好能私下了了,大家相安无事,就当啥子都没发生过,你还是走你的阳关道,是不是?两败俱伤就好了?到头来怎么样?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姑娘也没了,名声也臭了,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何苦来!
      “你看那几个流氓混混有事没有?屁事都没有!你最多把他搞进监狱关几年,他就当进厂子打工了,还包吃包住呢!这种人反正一辈子望到头的,在哪儿不一样混吃等死,他怕个球啊?
      “你就不一样了,你家养了个姑娘,怎么说也是正经人家不是?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去嚷嚷,真的是……”

      “那也是他家女儿自杀以后才去报的警吧?”
      “哪里哟,早报了!早先他们也还拎得清,是想着算了,这种事告不告都是女方吃亏,那肯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呀!谁知道姑娘怀上了——本来当时被糟蹋受了伤,加上怀孕,在医院花了不少,这下想不通了,嚷嚷着去告□□犯——你说糊不糊涂?要真是事发之后立刻报警,我就认了你爱女心切,这都隔三个月了,算怎么回事?后来么,风言风语更多了,小姑娘哪受得了——”说到这里,那大婶顿了顿,作出神秘的样子,“听说死得可惨了!你们猜她怎么死的?”

      “不是说……割腕么?”
      “嗐,割腕?哪里是割腕哪,是割脖子!”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晓得心里好大的怨气,划得满身都是伤疤!肚皮也捅破了,肠子都流出来一半了——你想想,啧啧!——但致命的那道还是在脖子上,脖子上不是有个大动脉么?”大婶描述得绘声绘色,“听说割破的时候,血就跟瀑布一样乱飞,射得满屋都是,等他们发现那会儿都快流尽了——七窍流血啊!连眼睛都是血!人瘪了一大半,跟人干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不瞑目啊……”

      “阿弥陀佛,快莫说了,快莫说了,怪瘆人的!”
      “你怕啥子嘛?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咯。说句实在话,她要真变成厉鬼倒还好呢,也不枉死得这么惨。还有她怀的那个……”那大婶蓦地压低声音,“不得变成鬼胎找人索命了么!”

      一丝微风从颈后拂来,像柔软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童佟哆嗦了一下,仿佛将身上笼罩的某种无形的阴影抖落了,下午炽烈的阳光重新将暑气散布在他皮肤上。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小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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