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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海风很咸

      第六章暴雨将至

      那场雨是在五月中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午后常见的雷阵雨,天色在半小时内从晴朗变成铅灰,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未拧干的海绵悬在城市上空。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密集到在空气中连成了线,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凤小岳是在这场雨中接到那通电话的。

      他刚从一个冗长的并购会议上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他没接。等他回到办公室,屏幕上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他母亲。他回拨过去,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

      “小岳,你爸他——”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那种抖不是哭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轻微地颤动,“他在浴室里滑倒了。我扶不动他。他说他左边身体没有感觉。我叫了救护车,正在往台大医院去。你快来。”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助理的桌子时脚步也没有停,只丢下一句“下午的会议全部取消”,然后消失在电梯口。电梯一格一格往下掉,他在不锈钢门板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是平静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在那层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

      台大医院的急诊室永远是人满为患的。走廊上排满了临时病床,每一张床旁边都围着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脸上带着那种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懵的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液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凤小岳穿过人群,在急诊观察区找到了他母亲。

      她坐在一张塑胶椅上,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棉布长裤和拖鞋,裤脚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水壶。她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嘴巴张开,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而是——“医生说是中风。出血性的。现在在做电脑断层。”

      “多久了?”

      “刚推进去,大概还要半小时。你爸他——我听到声音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浴室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嘴角歪了,口水在流。他想动,左边的身体动不了。小岳,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母亲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他从来没露出过那种眼神。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工厂被查封那天他都没怕过,但刚才,他怕了。”

      凤小岳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隔着棉布的衣料能摸到凸起的骨头。他用力按了一下,没有说话。母亲在他的按压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去挂号那边补资料,你在这里等。”

      “好。”

      母亲走开后,凤小岳在塑胶椅上坐下来。急诊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他的外套还在手里拿着,没有披上。走廊对面有一台电视正在播放新闻,音量被调得很小,画面上的主播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表演默剧。他盯着那台电视看了很久,一个画面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的是父亲。不是现在躺在断层扫描仪里的父亲,而是更早的,很久很久以前的。

      那个穿着订制西装、开着奔驰车来学校接他的父亲。那个在工厂里背着手巡视生产线、所有人都要低头叫一声“凤董”的父亲。那个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送他一辆日本进口重型机车、说“我儿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父亲。那个在破产后第一次住进租来的公寓时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的父亲。那个每天早上把酒杯藏进橱柜深处、以为儿子看不见的父亲。那个昨晚在电话里用浇花一样轻柔的动作把威士忌倒进万年青盆栽里的父亲。

      他欠这个人什么?

      他欠这个人太多了。但这其中最沉重的一笔,可能是这十年来的沉默。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那天在海边发生了什么,没有说过他为什么再也不游泳,没有说过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没有说过他为什么把国中时代所有照片都锁进储藏室。他用沉默建造了一堵墙,把父亲挡在外面。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让年迈的父母为儿子的罪孽担忧。但也许这只是懦弱。也许他怕的不是他们的担忧,而是他们的审判。

      走廊上的广播忽然响了——“凤国辉的家属,请至电脑断层室。”

      凤小岳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走向那扇标着辐射警示标志的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父亲躺在扫描仪的滑床上。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无比高大、不可战胜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小了一圈。他的头发全白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闭着眼睛,左边的嘴角往下垂着,整张脸看起来是歪的。他的左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

      检查结束后,神经外科的医生把凤小岳和母亲叫进了谈话室。医生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断层影像,用笔尖点出出血的位置——“右侧基底核区,出血量大约四十毫升,压迫到了内囊的运动神经纤维。”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约鸡蛋大小的体积,然后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出了那句凤小岳在接下来许多天里反复咀嚼的话。

      “需要开刀。但风险很高。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复健期也会很漫长,可能三到六个月才能恢复部分自理能力。你父亲的年龄和长期饮酒史对他的血管弹性有影响,术后再出血的风险比一般人高。高血压的问题也需要长期控制。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恢复过程不是以天或星期来计算的,是以月甚至年来计算的。”

      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凤小岳的袖子。他感觉到她的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掐进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开。”他说,“风险我们承担。”

      签完手术同意书之后,凤小岳让母亲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休息。母亲不肯,说要去病房等。他说服她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一个人走出了急诊室。他需要透一口气。

      雨还在下。台大医院的门廊下站满了躲雨的人,有人焦急地打电话叫计程车,有人撑起便利商店买来的透明伞冲进雨幕里。凤小岳站在门廊边缘,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他的皮鞋上,他没有往后退。他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一排排的名字——公司的同事、纽约的主管、客户、合作厂商、几个偶尔约饭却从不交心的朋友。他把名单从头滑到尾,从尾滑到头,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然后他滑到了那个名字。

      郭采洁。

      她的名字出现在他的通讯录里,还是那天在咖啡厅见面之后存的。号码下面没有任何备注,没有公司,没有职衔,就只是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他没有打。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因为不知道打了能说什么。“我爸中风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了。那次在咖啡厅的会面,她已经给了他远远超出他应得的善意。他没有资格再索取更多。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急诊室。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当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说出“手术本身算是顺利,但后续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这句话时,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无声哭泣,像是蓄水池的闸门忽然被拉开了。凤小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感觉到她整条脊椎都在微微发颤。

      那天深夜,父亲被转入了神经外科加护病房。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点滴、心电图导联、血氧监测夹。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地划过。凤小岳让母亲先回去休息,母亲不肯,最后在护士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在旁边的家属休息室睡几个小时。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加护病房的访客时间早就结束了,是值班护士看他一直守在走廊上,破例让他进去坐一会儿。他坐在病床边的硬木椅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看着父亲的脸。病床头的夜灯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父亲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起伏,每一次呼气都会在面罩内侧形成一小片白雾。

      “爸,”他在心里说,嘴巴没有动,“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等你醒过来。等你醒过来,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南寮海边,风很大,我手里拿着救生圈。那些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那个我一直在梦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十年前就该跟你说的话——我说。”

      第二天早上,柯震东接到了郭采洁的电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日,他正在修车厂里给一台老车换刹车片。手上全是黑色的刹车粉尘,手机在工具箱上震动的时候,他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接听了。听到凤小岳的父亲中风的瞬间,他的手停了一下。刹车片卡在卡钳的槽里,歪了一个角度,卡住了。他把刹车片抽出来,重新对齐,慢慢推进去。

      “严重吗?”他问。

      “开完刀了,还在加护病房。他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他妈年纪也大了,帮不上太多忙。”郭采洁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在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爸。那个老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听说破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而且——他说他爸跟杨晓东的爸爸是同一辈人,都在新竹做过生意。也许他们以前认识,我不确定。”

      柯震东用抹布擦了擦手。刹车粉尘在抹布上留下一道深黑色的痕迹。“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我说过,不放心他一个人跟你相处。但他在医院照顾他爸,那是另一回事。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那种感觉我知道。那年杨晓东刚走,他爸他妈在医院里,虽然有很多亲戚帮忙,但我总觉得他们很孤单。没有人能替他们痛,也没有人能替他们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急诊室外面等到半夜,直到医生说可以走了才走。你忘了吗?”

      郭采洁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忘。那天晚上在急诊室外面,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是柯震东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当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任何话。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但他没有。

      “那下班后我去接你。”她说。

      那天傍晚,柯震东提早收了工。他把工作服换成一件干净的衬衫,洗了三遍手才把指甲缝里的油污洗掉。他们开车到台大医院,在加护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了凤小岳。

      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头微微低着。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一件,胸口处多了一道皱褶,袖口上有一小块干涸的咖啡渍。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时间没有睡觉、眼球充血的那种红。青色的胡渣从下巴和两腮冒出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爸住院了。”郭采洁说。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吃饭了吗?”

      凤小岳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吃过的唯一东西是贩卖机里的一条巧克力棒。护士站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指针指向傍晚六点半,窗外的雨还在下,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

      “楼下的餐厅还开着,”柯震东说,“先去吃点东西。你爸在加护病房里,护士会照顾他。你倒了,谁照顾你妈?”

      凤小岳看了看柯震东。他们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过话了。上一次还是在南寮的海边,两个人浑身湿透,一个是浑身海水的湿,一个是海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的湿。柯震东变了很多——肩膀宽了,手上多了机油留下的老茧,眼神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明亮张扬,而是沉淀成一种稳定的、不轻易晃动的深色。他看着凤小岳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的友善,就只是一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你还站得住,那我们就去吃饭。

      医院地下室的自助餐厅在晚间时段没什么人。几张塑胶桌子散落在柱子之间,墙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把整个空间照得一明一暗。空气里有煮过头的青菜味和消毒水的余韵。他们各自端了托盘,柯震东拿了一份排骨饭,郭采洁点了碗汤面,凤小岳只拿了一杯黑咖啡。柯震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拿了一碗卤肉饭放在他的托盘上。

      “我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胃吃的。你饿不饿不重要,胃需要东西。”

      凤小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卤肉饭端起来,用塑胶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饭是硬的,卤汁有点咸,肉燥太碎,但对一个将近三十小时没吃东西的人来说,这碗饭的味道和温度在他的味蕾上炸开,几乎让他眼眶发酸。他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完了一整碗。

      柯震东等他吃完了才开口。“你爸,医生怎么说?”

      “手术顺利。但七十二小时是观察期,要看有没有再出血。”凤小岳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左边身体现在动不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面的复健。可能要用拐杖,也可能要坐轮椅。医生说老年人中风后最怕的不是瘫痪,是肺部感染和褥疮。我昨天在网络上查了一整夜,越查越怕。”

      “你妈还好吗?”

      “还好。她比我想象中坚强。今天早上还跟我说,她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住在工厂的阁楼里,连厕所都是公用的。她说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有什么过不去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下来喝了一口黑咖啡,把喉咙里的硬块冲下去,“其实我爸破产以后,我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把家产败光了,觉得他没出息,每天喝酒什么都不做。我上高中以后就很少跟他说话,上了大学更少。我嫌他丢人。在信义区那些同事面前,我从来不敢提我爸是做什么的。我一直以为我在努力工作是在弥补他的失败。但昨天医生跟我说风险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那些。我想的是他教我骑脚踏车的样子。他在后面扶着车尾,跟着跑,然后偷偷松手,我骑出去很远回头一看——他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对我笑。”

      郭采洁把筷子放在碗上,安静地听着。柯震东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在暴风雨的中心找到了一个短暂的避风处。

      “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凤小岳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没有温度的公事腔,也不是在咖啡厅里那种刻意维持的体面。他把咖啡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郭采洁,上次你在咖啡厅问我,救生圈是不是故意扔偏的。我说不是,是风太大了。”

      “我记得。”郭采洁说,声音很轻。

      “那是假的。”

      餐厅里那根闪烁的灯管忽然灭了,整个空间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在那明暗交替的瞬间,凤小岳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反复曝光的老照片,所有的细节都被拉平了,只剩下最赤裸的轮廓。

      “那不是风。”他说,“是我。”

      这句话落地之后,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郭采洁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柯震东的下颚线绷紧了一瞬,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凤小岳脸上移开。

      “救生圈出手的那一刻,我想到了——如果他死了,她就不会再看着他了。这个念头不到一秒钟。但它存在过。它让我的手偏了。”凤小岳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激动的平静,而是一种把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句子连贯的平静,“这是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上次在咖啡厅里,我本来想说,但你给了我一个台阶。你说风太大了。你用三个字原谅了我,但我没有原谅过我自己。这十年,每一天都没有。”

      他把塑胶汤匙放在空碗里。汤匙碰到碗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欠杨晓东一条命。我知道这种事没有还的方式。但我欠你们两个人一句实话。也欠他父母。这些话说出来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只是不想让我爸进手术室之前,他儿子还是一个不敢说实话的人。”

      郭采洁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是用美耐皿材料压出来的假木纹,被无数个托盘磨得有些模糊了,一圈一圈的,像极了某个人画在笔记本上的图案。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凤小岳。

      “那你现在说出来了。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凤小岳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天会觉得好一点。也许永远不会。”

      “那也够了。”柯震东忽然开口。

      凤小岳转向他。

      “你刚才说,你欠他一条命。”柯震东把排骨饭的托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游得不够快,我也欠他一条命。郭采洁觉得是自己弄丢发卡才害他爬上礁石,她也欠他一条命。我们三个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欠他的。但杨晓东跳下去的时候,不是因为算好了谁欠谁。他跳下去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手背上一条细小的疤痕——那是修车时被排气管烫伤的。

      “我们把欠他的那条命继续活下去,”柯震东说,“可能是唯一还得起的方式。”

      凤小岳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咖啡是苦的,但那股苦涩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成了一种慰藉。

      郭采洁忽然说:“他爸爸说,那颗糖化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

      “杨晓东的父亲,有一次我去他们家,他给我看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颗已经化掉的糖果,包装纸都皱了。他说那是晓东出事那天早上塞给他的。晓东说——太甜了不想吃,给你。”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收了回来,“他那种人,连对爸爸好,都要找一个‘太甜了不想吃’的借口。所以他如果要救你,也会找一个借口。他死之前问我——发卡捡到了没有。不是‘救我’,不是‘我好痛’。是‘发卡捡到了没有’。他把救我的命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捡发卡的举手之劳。这就是杨晓东。”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餐厅里的客人陆续多了一些,有穿着病服的住院病人被家属推着轮椅进来,有值夜班的医护人员来买消夜。周围开始有人声和碗盘碰撞的声响,只有他们的桌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还在维持着方才被那句坦白割开后的原样。

      “你去过他家吗?”凤小岳问。

      “常去。”郭采洁说。

      “他爸妈——会愿意见我吗?”

      郭采洁看了看柯震东,柯震东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的话,我陪你去。”柯震东转向凤小岳,语气不是命令,不是建议,只是陈述,“先等你爸稳定下来。到时候你准备好了,说一声。”

      凤小岳低下头。他的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那颤抖被压制住了。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泛红,但眼睛里是干的。

      “好。”他说。

      一周后,凤小岳的父亲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是一个双人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帘是淡蓝色的。父亲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能认出人,能断断续续地说几个简单的词——“水”、“痛”、“回家”。他的左边嘴角还是歪的,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右边的脸能动,整张脸看起来是斜的。左边的手脚仍然无法动弹,左手手指只能微微弯曲,连汤匙都握不住。医生说是肌力零级到一级之间,后面要靠复健慢慢恢复,目标是能扶着助行器站立,再远的事情没有人敢保证。

      凤小岳请了看护,每天十二小时。剩下的十二小时,他自己来。他学会了怎么帮父亲翻身、拍背、换尿布、用鼻胃管喂食。第一次给父亲翻身的时候,他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抱婴儿的男孩,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怕碰到伤口,怕扯到管线。父亲用能动的右手拍了他一下,含糊地说了一个字:“笨。”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母亲每天下午来医院,带一锅自己炖的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喝。她总是带得太多,每次都把剩下的汤分给隔壁床的病人喝。隔壁床是一个出了车祸的老伯,没有家人来探望,每天就一个人躺着看电视。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他说谢谢,然后默默喝完。后来老伯出院前跟凤小岳说,你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以后要孝顺。凤小岳说,我知道。

      有一天下午,母亲坐在病床边,忽然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问他:“你那个同学——姓柯的,是不是小时候来我们家玩过的那个打篮球的男生?”

      “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他说昨天你推他去复健室的时候,有个男生来帮忙扶。他没说是谁,只说看起来眼熟。我说你儿子哪有朋友,他说他也不知道,但那个人会修轮椅的煞车。一个会修轮椅煞车的人,特地在探病时间来帮你推你爸,你觉得这个人是陌生人吗?”

      凤小岳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

      后来她问他是怎么想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跟他是两种人。他在机车行长大,我在工厂里长大。他修车,我算帐。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让修车厂每个月多赚五万块,我这辈子最大的恐惧是被纽约总部发现我没那么优秀。我们之间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唯一的交集,是那天在海边。我穿着湿透的衬衫走出急诊室,他坐在走廊的塑胶椅上,浑身也是湿的。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就好像他看穿了我,但不在乎。十年后他还是那个样子。”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示意他吃。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深夜,凤小岳让母亲和看护都回去休息,自己留在病房里守夜。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窗外的雨停了,云层之间露出几颗疏淡的星星。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不是翻拍的,是原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国中三年五班的教室,时间是毕业旅行的前一天。照片不是合照,是随手拍的——有人在教室后排打游戏机,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收拾书包。画面最右边的角落里,杨晓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在低头写东西。他的脸被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挡住了一部分,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手指很清晰——正握着一支蓝色的原子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东西。

      这张照片是凤小岳从国中的毕业纪念册里剪下来的。他曾经拥有这整张照片,是班上统一冲洗发送的,每人一张。他把其他人的部分都剪掉了,只留杨晓东。不是因为他想念他,是因为他需要记住他。他怕有一天自己会忘记那个被救生圈错过的人的脸。忘记意味着第二次杀死他。

      他把照片放在父亲床头柜上,和心电监护仪的导线并排。父亲如果能睁开眼睛看到,大概不会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但凤小岳不需要父亲知道。他只需要那个人在那里。在加护病房的仪器和管线之间,在消毒水和酒精棉片的气味里,在那片十年不曾退去的、无声涌动的海水边。

      第二天上午,柯震东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工具——一个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着扳手、螺丝起子、润滑油。他蹲在病房的窗户前面,把卡住的窗锁拆开,上了油,重新装回去。窗户顺滑地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你还会修窗户?”凤小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父亲的水杯。

      “窗户、水龙头、抽油烟机、电风扇,修车厂附近邻居的东西我都修。”柯震东把螺丝起子放回工具袋里,“修车的原理跟修这些东西差不多。东西坏了,拆开来看,哪里有问题就修哪里。人的问题如果也能这样就简单了。”

      “你来医院,郭采洁知道吗?”

      “知道。她说周末轮她来,叫我今天先来。她煲了一锅汤,放在外面护士站冰箱里,你等一下热给你爸喝。”

      凤小岳看着柯震东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很熟悉——十年前在海里,也是这个背影,正拼命往正在下沉的人游去。十年后,这个人蹲在他父亲的病房里,修一扇卡住的窗户。

      “柯震东。”他说。

      “嗯?”

      “你为什么来?我那天在餐厅说了那件事——我说救生圈不是风,是我。我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了,你坐在那里听完了,然后第二天照样来医院帮忙。正常人听到那种话会走,不会再来。你不是正常人吗?”

      柯震东把工具袋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五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我刚来台北的时候,住在士林。那时候谁都不认识,每天下班以后就去士林夜市吃卤肉饭。有一天晚上在捷运站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杨晓东。穿着蓝色T恤,瘦瘦小小,走路的时候有一点驼背。我追上去,跑过整条地下街,跑到那人面前一看——不是他。当然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但我站在那个陌生人面前,心跳快得像是刚从海里爬上来。”他把工具袋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凤小岳,“我知道被别人追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不追你。你站在哪里,我就走到哪里。这样比较快。”

      凤小岳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父亲的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吸管的角度,好让父亲醒来时能更容易够到。

      “我去热汤。”他说。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广播里呼叫值班医生,对面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政论节目正在热烈争论着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走廊尽头的配膳室。汤在微波炉里转动,橘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一闪一闪的。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墙面的瓷砖很凉,和从前那间浴室的地板是同一种凉。那种在溺水的前一秒,脚底忽然踩不到任何实物的、失重的凉。

      又过了一个星期,凤小岳的父亲出院了。

      出院手续办了整整一个上午。批价、领药、预约后续的复健时间、租轮椅、买居家护理的用品。凤小岳在柜台和药局之间跑了好几趟,最后一趟回来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到柯震东等在住院大楼门口,旁边停着他那辆白色老车,后车厢已经打开了。

      “你怎么来了?”凤小岳停住脚步。

      “我爸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我爸也是中风,不过是缺血性的,比你爸幸运一点,恢复得比较快。”柯震东拍了拍后车厢,“你的车太小,轮椅不好载。我这台后备箱虽然老弹开,但后座打平以后空间很大。”

      凤小岳看着他,有一瞬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去把轮椅折好放进后车厢。两个男人合力把轮椅抬进去时,后备箱果然不负众望地弹开了一次,柯震东熟练地用拳头在某个位置敲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把这个锁修好?”凤小岳说。

      “修了好几次了。每次以为修好了,过两个月又坏。”

      “那为什么不换掉整组锁?”

      “因为还能用。”柯震东关上后备箱,这次锁住了,“只要还能锁上,就不算报废。”

      凤小岳顿了一下。他知道柯震东说的不只是后备箱。

      把父亲送回家的路上,凤小岳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座,柯震东载着父亲和轮椅跟在后面。凤小岳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白色的老车跟在后面,时而被红灯截停,时而又追上来,始终没有离得太远。他想起柯震东那句话:你站在哪里,我就走到哪里,这样比较快。

      父亲看着窗外的街道,忽然用含糊的声音说:“新……竹。”

      “爸,我们在台北。这是台北的街道。”

      “新……竹。”父亲又说了一遍。然后凤小岳明白了。父亲看到的不是外面的街道。他以为自己在回家——回新竹的家。那个已经被拍卖掉的、住了半辈子的透天厝。那个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车库里停着奔驰和重型机车、客厅里挂着他和县长握手的照片的家。父亲的大脑里,某些记忆的碎片正在错位,把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他也许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凤董”,也许以为自己只是出了个小车祸,明天就会回去上班。

      但那个家已经不在了。凤小岳握着方向盘,把车子平稳地开到了永和那间小公寓的楼下。

      把父亲安顿好之后,凤小岳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抽烟了——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他完全想不起来,也许是当兵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烟是在楼下便利商店随手买的,味道很呛,第一口就让他咳了出来,但他还是继续抽完了。他透过阳台的防盗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永和的巷子很窄,对面的公寓近到能看见邻居在厨房里洗碗,楼下有人在倒垃圾,垃圾车的音乐是《少女的祈祷》。

      柯震东走到他旁边,没有抽烟,只是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柯震东问。

      “把我爸的复健做好。把公司的事情做好。把欠的钱还完——我爸妈还有一些旧债,不多,我慢慢还。然后——”他弹掉烟灰,烟灰被风吹散,飘落在花盆里的泥土上,“然后我也不知道。”

      “不要急。一件事一件事来。”

      “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以前比你还惨。高中三年,每天逃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那时候觉得人生已经完了。没有人会想用一个连高中都快念不完的人。但后来发现没有。吴老板肯收我当学徒,你肯让我帮你爸推轮椅,郭采洁肯跟我一起走淡水河堤。人生没有完。只是有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凤小岳把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火星在金属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想起多年前在殡仪馆门口,凤凰木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那天的悲伤是一种纯色的、未经稀释的悲伤。今天的悲伤不一样——里面有愧疚、有庆幸、有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稀薄的希望。

      “柯震东,”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找一天,回新竹看看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不需要说。柯震东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和十年前在急诊室走廊上看到的一样——不是敌意,不是同情,只是知道。

      “好。”

      那天晚上,凤小岳陪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父亲坐在轮椅上,右边身体盖着一条毛毯,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仍然弯曲着。电视上播的是一出重播的乡土剧,剧情很俗套,父子吵架又和解,反复轮回了好几集。凤小岳以前从来不看这种节目,但父亲喜欢看,他就陪着看。

      剧情演到儿子在医院跪在父亲病床前哭的时候,父亲忽然用右手拿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客厅陷入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小……岳。”父亲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含糊,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

      “嗯。”

      “那天……水……冷吗?”

      凤小岳愣住了。他看着父亲,父亲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左边脸仍然僵硬,眼睛也只能半睁——但右边那只眼睛是清亮的,瞳仁深处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惜,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了解。好像这些年来凤小岳藏在心底的那片海水,父亲全都知道。他没有问“什么水”,没有回避。父亲是知道的。

      “很冷。”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海水很冷。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他沉得很快,我跟柯震东两个人加起来都拉不住。”

      父亲慢慢地伸出右手,把拐杖放在一边,然后把手掌覆在凤小岳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人斑,指节因为痛风而微微变形。但它的温度是真实的,不抖,不迟疑。凤小岳低下头,看着那只手——这只手曾经把工厂从无到有建立起来,曾经签过无数张支票,曾经在破产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现在这只手正覆在他的手上,像是要把某种东西传递过去,从一个人的血液里直接传进另一个人的血液里。

      父亲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电视重新打开,然后继续看那出乡土剧。他的嘴角有一点上扬,右边的嘴角,能动的那个方向。那个弧度很小,但凤小岳看到了。

      窗外的台北夜色一如既往地喧嚣。永和的巷子里有人在唱卡拉OK,对面的公寓里有人在炒菜,楼下的便利商店自动门开开合合。在这些声音里,有一种凤小岳阔别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回归。那是海浪退去之后,沙滩上遗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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