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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夏 ...
那年夏天,海风很咸
第一章夏天的形状
1997年的夏天,是从一阵风开始的。
那阵风从竹东的山坳里钻出来,绕过科学园区的厂房,穿过光华路的骑楼,最后吹进了新竹国中三年五班的教室。它掀起了靠窗那排课桌上的考卷,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教室里扑腾。郭采洁伸手按住自己的国文试卷,却没能按住鬓角的一缕碎发。那缕头发被风撩起来,贴在她的嘴角上,像是一个吻。
坐在她后排的杨晓东看见了那个瞬间。
他看见阳光穿过她发丝的间隙,在她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见她微微皱起眉,用食指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勾到耳后。她的手指很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却在他的视网膜上烧灼了整整一个下午。
“杨晓东!”
国文老师王素梅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他的凝视。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检查试卷上的答案。他的耳根烧得通红,红到坐在他旁边的柯震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又被抓到了哦。”
杨晓东没有回答,只是把试卷翻了个面,笔尖在空白处画着没有意义的圆圈。他画的圆圈很圆,一个套着一个,像水面上的涟漪。他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画这种圆圈了,那一年郭采洁从台北转学到新竹,被安排坐在他前面。她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衫,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台北腔的国语。那天放学后,杨晓东在他的作业本上画了第一个圆圈。
现在他十五岁,那张作业本早已不知去向,但圆圈还在画。
“好,考卷往前传。”王素梅敲了敲讲台,“这次的模拟考成绩,会作为你们升学辅导的参考。虽然是暑假辅导课,但我希望你们拿出正式考试的态度。柯震东,不要东张西望。”
柯震东耸了耸肩,把自己的考卷叠在杨晓东的上面,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拍在瘦削的杨晓东身上,像是要把他的骨架拍散。杨晓东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郭采洁的后脑勺。
“对不起。”他小声说。
郭采洁回过头来,笑了笑:“没关系。”
她的笑容很淡,像是夏天里加了太多水的柠檬汁,有点酸,有点甜,但稀释到几乎尝不出味道。可杨晓东尝到了。他在那个笑容里浸泡了三秒钟,直到她转回身去,才重新开始呼吸。
下课铃响了。
暑假辅导课只有半天,十二点整放学。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冲到走廊上透气。七月的太阳挂在中天,把走廊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煮沸的水在看世界。
杨晓东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他的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新竹国中”四个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书包的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一根回形针别着,勉强能合上。他在等。
等前面那个人站起来,等她的椅子发出那一声轻响,等她走到讲台边和别的女生说两句话,然后走出教室。他会在她走出去之后数五秒钟,然后起身,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面。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两年,从国一到国三,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知道郭采洁会在校门口的光华街转角处放慢脚步,等她一起回家的朋友林雅雯。然后他会超过她们,假装去对面的杂货店买一瓶弹珠汽水。
他喝了两年的弹珠汽水。
“晓东,走了啦。”柯震东已经站在后门口叫他,篮球夹在腋下,制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即便是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他看起来也像是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是,第四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和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打了二十分钟的球。
“你先走,我还要去找王老师。”杨晓东撒了一个谎。他不擅长撒谎,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睑会不自觉地跳动。
柯震东没有注意到。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那些微小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东西。他朝杨晓东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郭采洁已经站起来了。
她的裙子是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是前天体育课上摔的。杨晓东记得那个时刻——她跑四百米的时候被跑道上翘起的塑胶垫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从看台上站了起来,但柯震东比他更快,三两步跑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来。
“有没有怎样?”柯震东问她。
“没事。”她咬着嘴唇说,膝盖上的皮蹭破了一小块,渗出血珠。
柯震东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说:“去保健室擦个药吧,我陪你去。”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走远了。杨晓东站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有递出去的矿泉水。水是冰的,在掌心里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指缝滴到滚烫的水泥地上,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晓东,你不走吗?”
是她的声音。杨晓东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郭采洁正站在他课桌旁边看着他。她背着米白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偶熊。那只熊已经很旧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洞的针脚。
“呃,要、要走了。”他慌忙拉上书包拉链,回形针弹开了,蓝色的包盖歪向一边。
郭采洁看了看那个坏掉的拉链,说:“你的书包应该换了。”
“还能用。”杨晓东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怕她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里面装满了画着圆圈的笔记本。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明天见。”郭采洁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和林雅雯手挽手走出教室。她们的背影被走廊上的阳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像是两尾游动的鱼。杨晓东站在自己的课桌旁,等到那些影子完全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暑假辅导课的学生本来就不多,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加起来不到八十个人。等这些人走完,整栋教学楼就安静得像一座废弃的建筑。杨晓东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每一间空荡荡的教室,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课桌椅,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粉笔字。他的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面整容镜,镜框是铝合金的,边角有些生锈。杨晓东经过镜子的时候看见了镜中的自己——太瘦了,肩膀窄窄的,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方突出来。他的脸很小,皮肤有些苍白,像是整个夏天都没有晒过太阳。只有眼睛是好看的,眼珠很黑,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专注。
但郭采洁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眼睛。
他垂下目光,加快脚步走下楼梯。一楼的大厅里摆着一排公布栏,上面贴着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排名。杨晓东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七,郭采洁第三,柯震东第四十一。他每次经过这排公布栏的时候都会想,如果他的名字能排在郭采洁的旁边就好了,不是第七和第三,而是相邻的两个数字。他会想,也许那样,她就会多看他一眼。
校门口的凤凰木开花了,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树下的阴影里停着几辆脚踏车,其中一辆是杨晓东的。那是一辆老旧的蓝色变速车,链条有些松了,骑起来会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他跨上车,脚撑子蹬开的时候带起一小撮灰尘。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向光华街的杂货店。这条路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校门口左转,骑过三个路口,经过邮局和一家冰店,然后就能看见杂货店绿色的雨棚。店门口摆着一台红色的弹珠汽水机,投十块钱进去,按一下按钮,就能掉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弹珠汽水。弹珠在瓶口里叮当作响,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把汽水瓶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打了个哆嗦。
郭采洁和林雅雯的身影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她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说话,有时候会停下来笑。林雅雯笑的时候会捂住嘴,郭采洁笑的时候会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杨晓东站在杂货店的阴影里,透过货架上摆着的糖果罐子看着她们。弹珠汽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暖。
他会等她们走过去,然后骑着车,绕一条远路回家。
这就是杨晓东的国中时代——一段由等待、绕路和喝不完的弹珠汽水构成的日子。在那个年纪,他以为这就是爱情的全部形状:远远地看着,静静地等着,把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反复咀嚼,直到嚼出糖分,嚼出苦涩,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他不知道,这个夏天会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一切。
他不知道,弹珠汽水的味道,后来会变成海水的味道。
---
凤小岳没有参加暑假辅导课。
他不需要。他家在新竹是有名的商界世家,父亲经营着一家电子零组件工厂,和科学园区里的几家大公司都有生意往来。这样的家境意味着他不需要靠联考来决定未来的出路——他的父亲早就安排好了,国中毕业后去台北念私立高中,然后出国读大学。
但他还是在那个下午出现在了校门口。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那种车子在当时的台湾还不多见,进口的,引擎声低沉有力,停在凤凰木下的时候,周围的脚踏车都显得像玩具。他没有戴安全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色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银色手表。
他在等人。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口走出来,有些人认出他,多看了两眼,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凤小岳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很习惯被人注视。他生着一张可以去做偶像剧男主角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锋利。但这种锋利不是明亮的,而是阴沉的,像是冬天里没有结冰的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郭采洁走出校门的时候,凤小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朝她走了过去。
“郭采洁。”
她停下脚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微妙的紧张,像是小动物闻到了猎食者的气味。林雅雯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
“有事吗?”郭采洁问。
凤小岳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阴沉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眼角的弧度而变得更加明显。“没事不能找你?”
“我跟你不熟。”
“多见几次就熟了。”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进裤袋里,从机车后座拿起一个纸袋,“给你的。”
郭采洁没有接。“什么东西?”
“自己看。”
她犹豫了一下,林雅雯在她耳边小声说:“不要拿。”但纸袋已经被凤小岳塞到了她手里。袋子的质感很好,上面印着一家日系百货公司的标志。郭采洁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链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坠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她立刻把纸袋还给他:“我不要。”
“不喜欢?”凤小岳挑了挑眉,“那改天换一条。”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郭采洁的声音变得有些硬,“我们没有熟到可以收礼物的程度。请你以后不要来学校门口等我。”
说完她拉着林雅雯就走。她们的步伐很快,几乎是逃跑的速度。百褶裙的下摆在她们身后摆动着,像两只受惊的翅膀。郭采洁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凤小岳的目光,那种黏稠的、甩不掉的注视,像夏天里粘在皮肤上的汗水。
凤小岳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微笑,但笑意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他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跨上机车,发动引擎,轰鸣声惊起了凤凰木上的一群麻雀。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地将视线移向了光华街的转角。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瘦小的、抱着蓝色书包的男生,站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弹珠汽水。那个男生正看着郭采洁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凤小岳觉得很熟悉。
他在后视镜里见过那种目光。
凤小岳认识杨晓东,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他们是同班同学,但杨晓东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课,安静地考试,安静到有时候连老师都会忘记叫他的名字。凤小岳从来没有把这种人放在眼里,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发现,杨晓东总是在看着郭采洁。
那种目光太明显了,至少对凤小岳来说是这样。不管是在教室、操场还是走廊,那个男生的眼睛总是追随着同一个方向。他从来不上前说话,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在人群的外围,用一种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方式存在。他像一面镜子,默默倒映着郭采洁的一举一动。
凤小岳觉得可笑。
他拧了拧油门,机车咆哮着窜了出去。经过杂货店的时候,他故意轰了一把油门,巨大的声浪让杨晓东缩了一下肩膀。凤小岳没有转头看他,只在后视镜里瞥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往后退,脚跟碰到了杂货店门口堆放的汽水箱,差点摔倒。
无用的人。
凤小岳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机车加速驶离,尾气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烟。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的。
杨晓东稳住了身子,弹珠汽水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看着那辆黑色机车绝尘而去,认出了车上的身影。凤小岳,和他同班的男生,但也仅此而已。杨晓东从来不跟凤小岳打交道,他们没有共同的圈子,没有共同的话题,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对话都没有过。杨晓东知道凤小岳家境很好,知道他在学校里有些“名声”——打架、翘课、顶撞老师,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人的生活轨迹注定和自己没有交集。
他不知道凤小岳刚才在校门口做了什么。
他只看见凤小岳站在那里和郭采洁说话,然后郭采洁快步走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杨晓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远到看不清郭采洁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气氛——不是愉快的、友善的气氛,而是一种让人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杨晓东骑上脚踏车,远远地跟在郭采洁后面。他保持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她发现的距离,隔着三四个店面的长度,隔着一整个街区。他看见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有时候被骑脚踏车的人挡住,有时候被路边的招牌遮去半边。但他总是能一眼找到她——她的走路姿势,她的书包颜色,她微微偏着头听林雅雯说话的样子。
他骑过光华街,穿过东门城圆环,拐进通往香山方向的巷道。越往海边骑,街道就越安静,两旁的房子从骑楼变成了独栋的透天厝,有些院子里种着木瓜树和九重葛。空气里的盐分越来越重,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咸。
郭采洁的家在香山区的一条巷子里,离海堤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旧式透天厝,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磁砖,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白色的制服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袖子招展着,像在对谁挥手。
杨晓东在巷口就停下来了。他把脚踏车靠在墙边,自己站在一棵榕树的阴影里,看着郭采洁走进那扇铁门。铁门关上之前,她回过头,朝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天色,也许是在等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了他站着的方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摇曳的树影和夏天蒸腾的暑气,她不可能看见他。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铁门关上了。
杨晓东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弹珠汽水的甜味从舌尖消失,直到汗水把他的衬衫后背完全浸透,直到远处海堤上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然后他骑上脚踏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链条在脚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计时器。他在心里数着那个节奏,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到家了。
他的家在市区的一栋公寓楼里。那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墙漆成灰白色,楼道里常年散发着潮湿的气味。他的父亲在邮局上班,母亲在菜市场帮人卖菜。家里不大,两房一厅,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需要开灯。
母亲还没有回来。杨晓东放下书包,从冰箱里倒了一杯水喝。冰箱门上有几张他在学校的奖状,用磁铁贴着,纸张已经泛黄打卷。他看了一眼那些奖状,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参考书,旁边是一叠写完的考卷。他把考卷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里面全是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用蓝色原子笔画的,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每一页。有些圆圈很圆,一笔完成;有些画歪了,在起点和终点之间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些圆圈占据了笔记本的前半本,后半本则是空白的。
杨晓东翻到空白的第一页,提起笔,又画了一个圆圈。
这一次,他在圆圈的中心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黑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就像他自己——在郭采洁的世界里,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一个黑点:存在,但不会被注意到。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线。灰尘在那些光线里缓缓浮动着,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地运转。
杨晓东想,明天还会是一样的。去学校,坐在郭采洁后面,看她撩头发,看她笑,听她说“明天见”。然后去杂货店买一瓶弹珠汽水,远远地送她回家,再一个人骑回来。
他以为明天会和昨天一样。
他以为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
他不知道,后天,就是毕业旅行前一天,一群人约好了去海边。
他不知道,后天,他会死。
---
七月二十三日,礼拜三。
新竹国中三年五班的暑假辅导课在这一天结束了。王素梅在最后一节课上发下了模拟考的成绩单,叮嘱大家回去好好复习,准备九月份的高中联考。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即将解放的躁动,笔盒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有人在传纸条,上面写着毕业旅行要带什么东西;有人在后排偷偷打掌上型游戏机,按键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柯震东的成绩单被他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第四十一名的排名对他来说不好不坏,反正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前三志愿。他想去念体专,或者随便哪个有篮球校队的学校。他父亲对此不太满意,但也不怎么管他——家里开的那间机车行就够他忙的了,哪有空管儿子要打篮球还是要上天。
“明天毕业旅行,去海边哦。”坐在他旁边的胖子刘志豪凑过来,满脸兴奋,“听说那边有新的水上摩托车,我要第一个骑。”
“你不要骑到海里去。”柯震东笑着说。
“干,我又不是不会游泳。”
“你会游个屁,上次在游泳池差点淹死。”
“那次是脚抽筋啦!”刘志豪叫起来,引得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他。
郭采洁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刘志豪涨红的脸,然后和柯震东对上了。柯震东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迅速转回身去,假装继续看她的国文课本。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
杨晓东捕捉到了那一抹红色。
他的座位离她只有四十公分,近到可以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种香味他很熟悉,是花香型的,具体是什么花他分辨不出来,只知道每次闻到的时候,胸腔里会泛起一阵酸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挤压到了心脏和肺叶。
他看见她和柯震东交换的那个笑容。很快,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甚至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杨晓东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笑容本身,而是笑容背后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种无需言语就能建立的默契,那种自在的、流畅的、没有负担的交流。
他和郭采洁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们之间只有“对不起”和“没关系”,只有“明天见”和“明天见”,只有他单方面的、沉默的注视。他像是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却永远敲不开那扇窗。
“杨晓东!”
他又被王素梅点名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他慌忙把视线从郭采洁的后脑勺上移开,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国文课本的页脚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几乎要断了。
“把课文念下去。”王素梅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知道杨晓东是个好学生,成绩不错,上课也认真,但最近总是走神。她猜这个年纪的男生大概都在走神,只是有些人走的是篮球,有些人走的是漫画,而杨晓东走的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杨晓东站起来,课本捧在手里,念道:“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
“不是这一页。”王素梅打断他,“第九课,白居易的《琵琶行》。”
教室里发出一阵窃笑。杨晓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飞快地翻着课本,手指有些发抖。纸张哗啦作响,怎么都找不到那一页。那篇课文他明明背过,“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他还默写过两遍。但现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第九十二页。”前面的郭采洁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同时把她的课本微微往旁边移了一点,让他能看见页码。
杨晓东愣住了。
她听见了。她听见他被点名,听见他找不到课文,听见全班同学在笑他。她没有回头,但她把书往旁边移了移。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除了杨晓东之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第九十二页。”王素梅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杨晓东翻到那一页,开始念:“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那是一种温暖而酸楚的东西,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让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费力。他把课文念完了,念得很好,没有读错一个字。坐下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前面椅子的铁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郭采洁没有回头。
但杨晓东看见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王素梅合上课本,说了一声“祝大家毕业旅行愉快”就离开了教室。几乎是同时,整个教室炸成了一锅粥。有人站在椅子上宣布明天的集合时间和地点,有人在争论要带什么零食,刘志豪已经开始模仿水上摩托车的引擎声,被隔壁班的风纪股长探头进来骂了一句“吵死了”。
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把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放进书包里,把铅笔一支一支插进笔盒的布套中,把橡皮擦上的碎屑吹干净。他在等前面的那个人站起来。
但她没有站起来。
郭采洁正侧着身子和林雅雯说话,讨论明天要穿什么衣服。林雅雯说海边风大要带外套,郭采洁说那就不穿裙子了改穿短裤。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在喧闹的教室里,那些只言片语还是飘进了杨晓东的耳朵里。他听见郭采洁说“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林雅雯说“你说谁啊”,然后郭采洁就不说话了,只是笑。
“他”是谁?
杨晓东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捏着书包上那枚回形针,针尖戳进了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滴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没有去管它,只是用拇指按住了伤口,感受那种一跳一跳的疼痛。
“哎,杨晓东,你明天去不去?”刘志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去哪里?”他明知故问。
“海边啊!毕业旅行!明天早上八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坐游览车去南寮。你妈不是给你签了同意书吗?”
“哦。”杨晓东点了点头,“去。”
他当然会去。因为郭采洁也会去。这个逻辑如此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思考——只要她在的地方,他就会在。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她的存在就是启动程序的唯一指令。
“那你记得带泳裤。”刘志豪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说不定有机会跟女生一起下水哦。”
杨晓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没有泳裤,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买一条。他不会游泳。在新竹生活了十五年,海就在步行能到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走进过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他的父亲怕水,小时候带他去过一次海边,只是远远地站在沙滩上看,连鞋都没有脱。
郭采洁站起来了。林雅雯也站起来了。她们手挽手往教室外面走,经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郭采洁停了一下。
“杨晓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他傻傻地问。
“你帮我捡过橡皮擦。”她指了指他的脚边,“刚才第二节课的时候,掉到你那里的。”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果然有一块白色的橡皮擦。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橡皮擦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但他真的感觉到了那种淡淡的、柔软的温热。他把橡皮擦递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个触碰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明天见。”郭采洁说。
“明天见。”
她走了。那块橡皮擦被她随手放进了书包侧袋里,和其他不值钱的小东西混在一起——一个发夹,一包面纸,一支没有笔帽的原子笔。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触感,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触碰了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那天晚上,杨晓东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滩水渍发呆。那滩水渍的形状很像台湾地图,左上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他的母亲说是楼上的水管漏了,房东一直没来修。杨晓东已经看了这滩水渍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
房间里很热,天花板上吊着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黏稠的空气,却没有带来任何凉意。他把被子踢开,只穿一条内裤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小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色光带。
他在想明天的事。
准确地说,他在想郭采洁说的那句“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那个“他”是谁?会不会是自己?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怎么可能是自己。郭采洁从来不会特别留意他去不去,他去了,他在,他不在,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就像教室里的那排日光灯管,亮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只有在坏了的时候,才会有人说一句“哦,那根灯管不亮了”。
可是她的耳朵尖为什么红了?
这个细节被他反复地咀嚼着,从不同的角度拆解和分析,像是一个侦探在检查案发现场的证据。她是因为天气热才脸红的,还是因为被老师点名的时候觉得尴尬,还是因为——因为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是柯震东。
杨晓东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衣粉残留的化学香气。他想睡,但大脑不肯停下来。明天要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带水?弹珠汽水的瓶子要不要留着?毕业旅行是当天来回还是会在外面过夜?他妈妈帮他收拾的书包里放了一盒凤梨酥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件备用T恤和一条毛巾。母亲说海边太阳很大,要多喝水,不要中暑。
他想起自己没有泳裤。
算了,反正不会下水。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去年学校运动会时发的,上面印着“新竹国中第三十五届运动会”几个大字,角落里画着一只卡通造型的老鹰。海报已经褪色了,红色变成了粉色,蓝色变成了灰色。杨晓东伸出手指,沿着老鹰的翅膀轮廓划了一圈。
明天是七月二十四日,礼拜四。
他不知道自己将在七月二十四日死去。
他想的是后天,七月二十五日,礼拜五。后天要做什么呢?要不要去光华街的杂货店看看?老板说最近会进一批新的日本文具,有那种按压式的自动铅笔,笔芯很细,只有零点三毫米。他想买一支,也许可以在毕业旅行结束后送给郭采洁。不,送她的话太明显了,他从来没有单独送过她东西。那就算了吧,还是买了自己用。
他的思绪在这些琐碎而无意义的念头之间飘来荡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被细小的水流带着,缓缓地转着圈。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名字,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郭采洁。
郭采洁。
郭采洁。
他念着这个名字入睡。没有出声,只是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梦话。最后一个音节的尾音消散在呼吸里的时候,杨晓东终于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没有边际的海边,海水不是蓝色的,而是透明的,像弹珠汽水一样冒着细小的气泡。他看见一个背影站在远处,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像海藻一样在风中飘动。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声音被海风吹散了,碎成无数个音节,落在水面上,变成一串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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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天气晴。
南寮渔港在早晨的阳光下展现着它最温柔的一面。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碎浪轻轻拍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有几艘渔船停在海面上,桅杆在晨光中拉出细长的影子。海风不大,刚好能把女生的头发吹起来,把男生的衬衫吹得鼓鼓的。
新竹国中的游览车停在南寮的停车场里,两辆蓝色的巴士并排停着,车门开着,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下了车。有人在停车场旁边的草地上踢起了足球,有人跑到海堤上对着大海拍照,更多的人围在贩卖机前投饮料。
郭采洁站在游览车门口,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面。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的夹脚拖鞋。她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护唇膏,嘴唇看起来湿润而柔软。
“采洁,走啦!”林雅雯在后面推她。
她们沿着海堤往沙滩的方向走。这条路铺着灰色的地砖,两边种着低矮的灌木丛,叶子被海风吹得一律朝内陆的方向倾斜。经过渔港码头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地上散落着渔网和泡沫浮标。几个渔民蹲在岸边整理渔获,看见一群穿便服的国中生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沙滩到了。
那是一片弧形的沙滩,沙子的颜色偏灰,不像垦丁那种金黄细软的白沙,而是颗粒较粗、掺杂着碎贝壳的灰色沙子。沙滩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漂流木和海藻,退潮线附近有一排湿漉漉的深色沙带,上面嵌着无数细小的贝壳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志豪是第一个冲到海里的。他穿着一条宽大的深蓝色泳裤,从沙滩上一路狂奔,溅起的沙子像烟花一样在他身后炸开。他冲到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然后一纵身扑了进去,激起一大片水花。
“靠,好冰!”他从水里钻出来,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一只落汤鸡。
柯震东站在沙滩上笑他。他把T恤脱了,露出一身匀称的肌肉。他的身型不是健美那种夸张的大块头,而是篮球少年特有的那种修长结实——肩膀宽宽的,腰很窄,腹肌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正在往胳膊上抹防晒油,抹得漫不经心,油光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亮泽。
几个女生看见他脱衣服,互相推搡着,发出压抑的笑声。林雅雯用肩膀撞了撞郭采洁,小声说:“你看谁来了。”
郭采洁当然看见了。她的目光在柯震东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对远处的海浪很感兴趣。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杨晓东站在沙滩边缘,没有脱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磨破了边的旧球鞋。他的双腿站在沙滩和黄土地的边界上,左脚踩在沙子里,右脚还踏在硬土上。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某一点。
那个“某一点”,正在看着另一个方向。
“晓东,你不换衣服吗?”刘志豪从海里跑回来,浑身湿淋淋的,一边甩水一边问他。
“我没带泳裤。”
“靠,都来海边了你不下水?不热吗?”
“还好。”
其实他很热。七月下旬的新竹海边,温度至少在三十三度以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即便是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温度。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最后滴在T恤领口上。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一动就扯着难受。
但他没有脱衣服的意思。不是怕晒,不是怕热,而是不想露出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当柯震东脱掉T恤的那一刻,他看见郭采洁嘴角的笑意,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凹陷的锁骨,几乎可以数出肋骨的胸膛。他突然觉得,穿着衣服站在远处,也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来来来,大家集合一下!”负责带队的李老师站在沙滩上拍手。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体育老师,皮肤晒成古铜色,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等所有人围拢过来,他大声宣布:“自由活动到中午十二点,然后在停车场集合,坐车去餐厅吃饭。听清楚了没有?自由活动,十二点,停车场。不要游太远,不要爬礁石,不要去港口的堤防那边,那边浪大会危险。好了,解散!”
学生们欢呼着散开了。有人冲向海里,有人在沙滩上铺毯子准备野餐,有人拿出随身听放音乐。张惠妹的《姊妹》从一个小音箱里传出来,伴随着海浪的声音和风的呼啸,成为那个上午的背景音乐。
杨晓东找了一块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坐在一块漂流木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海滩上发生的一切。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分的气味,他的嘴唇很快就变得又干又咸。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
柯震东在教几个女生玩沙滩排球。说是教,其实就是在玩。球网是两根竹竿和一条绳子临时搭起来的,歪歪斜斜的,一阵风吹过就摇摇欲坠。郭采洁站在球网的这一边,双手合十准备接球。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发圈是一条浅蓝色的松紧带。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种毫无顾忌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容,和她在学校里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
球飞过来了,她跳起来接住,然后传给旁边的女生。那个女生没有接到,球滚到了杨晓东脚边。
“帮忙丢过来!”柯震东朝他喊。
杨晓东弯腰捡起那颗球。球是塑胶的,表面很粗糙,沾满了沙子。他站起来,用尽全力把球朝柯震东的方向扔过去。他的力气太小了,或者说是姿势不对,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离柯震东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
“谢啦!”柯震东跑过去捡起来,随口说了一句。
郭采洁也朝他挥了挥手,算是表示感谢。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了柯震东,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们两人笑成一团,球赛继续进行。
杨晓东重新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很烫,但身体里面却是凉的。那种凉意是从胸口蔓延开来的,一点一点渗透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让黑暗吞噬掉周围的一切声音和光线。海潮声变远了,音乐声变远了,笑声变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撞击着胸腔。
“杨晓东!”
他没有动。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杨晓东!叫你啦!”
这次他抬起头了。叫他的人是刘志豪,正一边往这边跑一边用力挥手。“那边礁石上有很多寄居蟹,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礁石区在沙滩的东侧,是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组成的群落,潮水退去之后,岩石的缝隙里会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水坑,里面困着寄居蟹、小鱼和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跟着刘志豪往礁石区走去。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郭采洁还在打排球。她把球高高抛起,然后用力拍出去,球飞过球网,落在对方的场地里。她高兴地跳了起来,和林雅雯击掌庆祝。她的马尾在阳光下左右摇摆,发梢上沾着几粒沙子,闪闪发光。
杨晓东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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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区比沙滩高出一截,黑色的岩石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踩上去要非常小心,不然很容易滑倒。刘志豪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杨晓东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地在岩石之间攀爬。他的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你看这个!”刘志豪从一块石头下翻出了一只寄居蟹。那只螃蟹缩在螺壳里,只露出几条细细的腿,壳上布满了绿色和褐色的斑纹。刘志豪把它放在手掌上,等它慢慢探出身子,然后突然大叫一声,吓得那只螃蟹又缩了回去。他哈哈大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
杨晓东蹲在一个水坑前,看里面的小鱼。那些鱼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长,身体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小的骨骼。它们在浅浅的水里游来游去,有时候碰到坑底的沙粒,就敏捷地掉转方向。他想伸手去捞一条,手指刚碰到水面,那些鱼就四散游开了。
他抬起头,望向沙滩的方向。从他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沙滩上正在进行的那场排球赛。郭采洁的身影在人群中间,白色T恤格外显眼。她举起手擦汗,T恤的下摆被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那个画面只在视野里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却像被按下了快门一样,定格在杨晓东的脑海里。
“喂,你在看什么?”刘志豪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在看郭采洁哦?”
“没有。”杨晓东迅速低下头。
“少来,你每次都看她。”刘志豪嘿嘿笑着,“你喜欢她对不对?”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烧了。他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脸,被水纹扭曲得有些变形,看起来更丑了。他伸出手搅乱了水面,倒影碎了,变成无数个颤抖的碎片。
“我劝你放弃啦。”刘志豪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人家喜欢的是柯震东那种型的,又高又帅又会打球。你看人家那肌肉——”他朝沙滩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觉得你打得过人家吗?”
杨晓东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郭采洁对柯震东有好感。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甚至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是藏不住的,就像灯光穿过灯罩会变软,像糖放进水里会融化。
而她自己,也许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走啦,那边的礁石更好看。”刘志豪已经失去了对寄居蟹的兴趣,开始往更远的礁石走去。杨晓东站起来跟上去,他的腿有些发麻,大概是蹲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听见骨节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更远处的礁石更大,也更高。它们从海水中隆起,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海浪扑打在礁石底部,溅起的白色泡沫在风里飞扬,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几只海蟑螂从石缝里钻出来,又迅速钻回阴影里。岩石表面附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藤壶,白色的石灰质外壳像一片微型的火山群。
杨晓东爬上了一块比较平坦的礁石,站直了身子。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了,能看见整个沙滩和远处的海面。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高度上,俯视着下面的世界。那个世界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又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然后他看见郭采洁离开了沙滩。
她是一个人走的。其他人还在打球,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她沿着沙滩的边缘走着,目光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她的脚步很慢,时不时弯腰看看脚边的东西,然后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方向是朝着礁石区这边的。
杨晓东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她在找什么?她在找谁?
他不敢往“她在找我”这个方向去想,但那个念头就像水坑里的寄居蟹,明明缩在壳里,却忍不住要探出爪子来试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和礁石连在一起的石头,只有眼睛在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郭采洁越走越近了。她已经走到了沙滩和礁石区的交界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用一只手拢住,继续往前走。她抬头看见了礁石上的杨晓东,愣了一下。
“杨晓东。”她叫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你在找什么?”
“找发卡。”她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刚才风太大了,把它吹掉了。是一个银色的发卡,你看到了吗?”
他在礁石上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什么发卡。他摇摇头说没看到,然后问她要不要帮忙找。她说好。
杨晓东从礁石上下来,跟在郭采洁后面,沿着沙滩和礁石的交接线慢慢走着。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她一定能听见。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一公尺的距离,这个距离比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远一些,但感觉上却更近了,因为没有课桌椅挡在中间,因为他们脚下踩着同一片沙滩,呼吸着同一片海风。
“毕业旅行回去之后就要开始准备联考了。”郭采洁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打算考哪里?”
“新竹高中吧。”杨晓东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考哪里,只是觉得离家近就好。
“哦,那你一定考得上。”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成绩那么好。”
杨晓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被郭采洁夸奖成绩好,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很高兴。她提起这件事的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是一样的。客气,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会考台北的学校吗?”他问。
“可能会吧。”她说着,踢了一脚沙滩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出几步远,落在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我爸妈比较希望我去台北念书,那边的学校选择比较多。”
“哦。”
台北。那个距离新竹只有两个小时车程的城市,在他的想象里远得像另一个国度。如果她去了台北,那他就真的再也看不见她了。不能在她后面坐一整个学年,不能去杂货店买弹珠汽水等她经过,不能骑着脚踏车远远地送她回家。
她会遇见新的人,会有新的同学坐在她后面,会有新的男生在杂货店门口等她,会有新的人骑着机车载她回家。而他呢?他会在新竹,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只是那些生活里不再有她。
“找到了!”郭采洁突然叫了一声,快步朝一块礁石走去。
发卡就在那里,卡在礁石的缝隙里,银色的金属表面被海水打湿了,折射着细碎的光芒。她弯腰去捡,礁石表面很滑,她的夹脚拖鞋踩上去的时候打了一下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礁石外侧的海水方向歪了过去。
杨晓东伸手拉住了她。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往回一带。她的身体撞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海风的咸味钻进他的鼻腔。那个香味太近了,太浓了,浓到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郭采洁站稳了,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摔倒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发卡别回头发上,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杨晓东说。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里空空的,但那种触感还在——她胳膊的纤细,皮肤的温热,骨头的硬度。
他们站在礁石上,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着岩石。一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沙滩上有人在喊郭采洁的名字,是林雅雯在叫她回去吃东西。郭采洁朝沙滩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杨晓东。
“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杨晓东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礁石区,重新回到了沙滩上。那场排球赛已经结束了,柯震东和几个男生正坐在毯子上吃东西。他看见郭采洁回来了,拿起一瓶运动饮料朝她晃了晃。
“郭采洁,要不要喝?冰的哦。”
“好啊。”她笑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
杨晓东没有跟过去。他走到自己的那块漂流木上,重新坐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沙子烫得几乎能把鸡蛋煎熟,他坐在那里,看着郭采洁和柯震东并肩坐在一起,一人一口地喝同一瓶运动饮料。
他在他们的欢声笑语里,找到了一种安静的位置。
午饭后,老师说自由活动时间延长到下午三点。有人提议去港口那边的堤防看看,说那边更深,浪更大,拍照比较好看。李老师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边比较危险,不准去太远,只能在外围的平台上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海堤往港口方向走。杨晓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郭采洁走在队伍中间,和柯震东并肩而行。他们边走边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郭采洁不时会笑出声来。
港口堤防是一条长长的水泥建筑,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尽头是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堤防的两侧是消波块——那些巨大的、形状怪异的混凝土结构体,像一只只狰狞的爪牙,散乱地堆叠在海岸线上。海浪冲击在消波块上,溅起的水花足有两层楼高,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哇,好壮观哦!”有人发出惊叹。
学生们在堤防的平台上散开,各自找地方拍照。平台很宽阔,边缘有水泥护栏,但有些地方护栏已经破损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李老师站在平台入口处,反复叮嘱大家不要靠近边缘,更不要爬过护栏。
郭采洁走到平台靠海的一侧,双手扶着护栏,眺望远处的海面。风在这里比沙滩上大了很多,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帜一样飘扬。她的白色T恤被风灌满,在身后鼓起来。从侧面看去,她的侧脸线条在阳光和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光洁的额头,微微上翘的鼻尖,下巴的弧度柔和而坚定。
柯震东拿出相机给她拍照。那是一台傻瓜相机,自动对焦的,按下去会发出机械的滋滋声。郭采洁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拍完之后,她跑过去要看照片,柯震东把相机举高不给她看,两个人闹成了一团。
杨晓东没有看他们。
他在看海。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海。以前父亲带他来海边的时候,他只有六七岁,对海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灰色和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现在他站在离海最近的平台上,看着那些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砸在消波块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泡沫。海水的颜色很深,不是课本上说的那种蓝色,而是一种接近墨色的深绿,像是隐藏着某种巨大而不可知的力量。
他被那种力量震慑住了。恐惧和着迷同时攫住了他。他从来没有下过水,从来没有感受过海水没过身体的感觉,但他觉得海很美。那种美是不友善的、有压迫感的,却也因此更加迷人。
“杨晓东,帮我们拍一张!”
喊他的是林雅雯。她和另外两个女生站在平台的一个转角处,摆好了姿势。杨晓东走过去,接过她们递来的傻瓜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她们。三个女孩子搂在一起,背后是大海和天空。他按下了快门。
“谢谢你!”林雅雯拿回相机,然后指了指护栏外面,“你看,那边有个发卡。”
杨晓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护栏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混凝土边沿,大概只有十几公分宽,下面就是落差超过十公尺的海面和消波块。在那道边沿上,躺着一个银色的发卡。
又是郭采洁的发卡。
“刚才风太大,又吹掉了。”林雅雯说,“她头发散了,现在在用我的发圈。我去拿个东西把它勾上来——”
“我去。”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他怕高,怕水,怕黑,怕太多东西了。但在那个时刻,他说了“我去”,而且说得很坚定,好像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这件事。
“你小心一点。”林雅雯有些担心地说。
杨晓东已经翻过了护栏。
他的球鞋踩在了那道窄窄的混凝土边沿上。风很大,吹得他身体微微晃动。他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护栏的底部,另一只手伸出去够那个发卡。发卡离他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离,用指尖应该能碰到。
“杨晓东,你干嘛?回来!”郭采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充满了惊慌。
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发卡的边缘。冰冷的金属,光滑的表面,上面缀着几颗细小的水钻。他屏住呼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发卡,慢慢地把它拨向自己。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昨晚的潮水在混凝土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足以让橡胶鞋底失去所有的摩擦力。杨晓东感觉到自己的脚在往下滑,他的身体向后仰,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听见了尖叫声。
然后他坠入了空中。
下落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让他看见很多东西:看见郭采洁的脸出现在护栏上方,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看见蓝得不真实的天,白色的海鸟从视野边缘飞过;看见消波块上粗糙的混凝土表面,以及涌上来的白色浪花。
然后他落入了水中。
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本能地挣扎着,手脚乱蹬,但越挣扎沉得越深。他睁开眼睛,海水刺痛了他的眼球,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有气泡从他嘴角溢出,向着光的方向上升。他看见那些气泡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碎掉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会游泳。他的身体比水重,正在不可挽回地往下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压迫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张开嘴想要呼吸,但涌进来的只有更多的海水。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以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在他的脑海里。没有恐慌,没有抗拒,只是一种不带感情的确认。就像在黑板上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一样。他将死在十五岁,死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死在新竹的海边,死在他喜欢的女孩眼前。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发卡。
他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知道,他拿到了她的发卡,就算死,他也要把发卡还给她。
然后他看见一个影子破开水面,向他游过来。
那个影子被水面的光线勾勒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像是某种从天空降临的生物。它快速地朝他靠近,身后拖着一串气泡,手臂划水的动作有力而流畅。在杨晓东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柯震东。
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里涌起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奇怪的情绪。那种情绪无法用言语描述,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原来如此。
原来跳下来救他的,是柯震东。
原来是柯震东。
原来是那个她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在他意识的湖面上砸出最后一个涟漪,然后一切归于黑暗。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仍然紧紧攥着那个发卡,像是攥着某种无法被海水冲走的证据。
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证明他曾经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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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东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郭采洁的脸。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她湿透的头发垂下来,水滴落在他额头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恐惧、释然和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躺在坚硬的平台上,背后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人在按压他的胸口,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远处大声叫救护车。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只有郭采洁的脸是清晰的。
“你醒了……”她的声音抖得几乎无法辨认,“你醒了,你醒了……”
然后她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出来,砸在他的脸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海。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颤抖,鼻子皱成一团,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她跪在他身边,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重新掉进海里。
“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去捡那个东西啊……我不需要那个发卡……我不需要……”
杨晓东想对她笑一下。他想说“没关系,我拿到了”,想说“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想说“发卡在这里,还给你”。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上气。他想抬起手,把那个发卡递给她,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了。
手还是攥着的。发卡还在掌心里。
他把发卡带回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李老师的声音挤进了人群。他弯下腰,检查了杨晓东的呼吸和瞳孔,脸上的表情很凝重。“救护车马上就到,大家不要围着他,给他一点空气。柯震东,你怎么样?”
柯震东?杨晓东的眼珠转了一下,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身影。柯震东也湿透了,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身上披着一条别人递过来的毛巾。他看见杨晓东醒了,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的意思,杨晓东明白。
“没事了。”
他想回以一个笑容,但嘴唇不听使唤。他感到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听见郭采洁还在哭,听见有人在喊“不要让他睡着”,听见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但他太困了。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闭上眼睛的时候,杨晓东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水底下看到的东西。他看见了那些气泡,一个个从自己嘴里升上去,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碎掉。它们碎掉的形状,和他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圆圈一模一样。
他想,原来圆圈是这个意思。
原来自己一直在画的东西,是呼吸的形状。
救护车来了。有人把他抬上了担架,有人给他戴上氧气面罩。他感觉到车轮在身下滚动,感觉到海风最后一次拂过他的脸。
他没有松开手心里的发卡。
一直到被推进急诊室,一直到医生剪开他的衣服,一直到有人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检查末梢循环——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护士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嵌着的金属发卡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边缘刺破皮肤的地方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迹。
护士把发卡放在托盘里,金属和搪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知道那个发卡是谁的。
没有人知道杨晓东为什么要用命去捡一个不值钱的发卡。
只有郭采洁知道。她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很久,双手捂住脸,手肘支在膝盖上。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抓住杨晓东肩膀时的触感——那个肩膀太单薄了,骨架小得像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的骨架。
林雅雯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面上碾过,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都怪我。”郭采洁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不是你的错……”林雅雯说。
“如果我没有掉发卡,他就不会去捡。”
“风把它吹掉的,谁都不能控制风。”
郭采洁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个画面——杨晓东翻过护栏,蹲下去,伸手去够发卡。然后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消失在护栏外面。
只差一点点。
她往前扑过去的时候,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衣服。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抓住他了。
“谁是杨晓东的家属?”
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从急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他的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职业化的平静。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坏的预兆。
郭采洁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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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东的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是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接到电话的。一个邻居骑着机车冲到菜市场,把警察打到家里的电话内容转告给她,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菜叶的碎屑,就跳上了邻居的机车后座。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念“阿弥陀佛”,念了几百遍。但所有的阿弥陀佛加起来,也没能改变任何事。
医生跟她说的是:“我们尽力了。”
在医学上,“尽力”意味着很多事——他们做了心肺复苏,做了电击除颤,用上了所有能用的药物和仪器。但海水进入肺部的量太大了,心跳停止的时间太长了,大脑缺氧太久太久了。
杨晓东在落水的时候,肺部吸入了大量的海水。柯震东把他救上岸之后,他短暂地苏醒了一会儿,那是被称为“回光返照”的生理现象。然后他的生命体征迅速恶化,在救护车抵达医院之前,心跳就已经停了。
急救室里,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绿线变成了一根直线,伴随着单调而绵长的蜂鸣声。医生看了墙上的时钟,宣布了死亡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杨晓东死于溺水引起的呼吸循环衰竭。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十五岁。
他的母亲在急诊室门口瘫倒在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医生的白袍下摆,指节发白。她身上还穿着菜市场卖菜时的那件花布围裙,上面沾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汁水。她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没有人敢去拉她。
郭采洁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着墙壁,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看着杨晓东的母亲在地上蜷成一团,看着那件花布围裙上的菜叶碎片,看着那双因为长年劳动而粗糙变形的手死死抓着医生的衣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被风吹过的沙滩。
那个发卡。
那个该死的发卡。
如果她没有戴那个发卡,如果风没有把它吹掉,如果她没有告诉林雅雯她在找发卡,如果杨晓东没有听到那句话——他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海里循环往复,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断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每循环一次,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碎掉一小块。碎片堆积在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移动位置,刮擦着她柔软的内壁。
柯震东蹲在急诊室门口,浑身还是湿的。医院里的冷气打得很足,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披着的那条毛巾已经完全湿透了,失去了保暖的作用。有人递给他一件干的外套,他机械地接过来,没有穿,只是攥在手里。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看了很久。
那块污渍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血迹还是碘伏。他盯着它看,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从那团暗红色的印记里能看出某种答案。
他是把杨晓东从海里捞起来的那个人。
他跳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看到杨晓东掉下去了,然后他看到一个身影也跟着跳下去了。那是一个更早跳下去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一条鱼一样没入水中。柯震东当时没有多想,也跳了下去。
他游到杨晓东身边的时候,杨晓东已经不动了。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正在试图从下面托住杨晓东的身体,但浪太大了,消波块附近的水流又急又乱,两个人一起被浪卷得东倒西歪。柯震东潜下去,从另一边架住杨晓东的胳膊,和那个人一起把杨晓东托出了水面。
在往岸上游的过程中,他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是凤小岳。
没有人知道凤小岳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参加毕业旅行,不在游览车的名单上。但他在杨晓东落水的那一刻出现在那里,并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跳进了海里。
柯震东记得凤小岳当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水里睁得很大,眼白被海水刺激得发红。他拽着杨晓东的胳膊,动作粗暴而高效,像是在搬运一件物品而不是救人。
后来把杨晓东拖上平台之后,凤小岳就不见了。没有人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晓东身上。他就那样消失了,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
凤小岳呢?
柯震东抬头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医院走廊里只有穿白袍的医护人员、哭泣的同学和瘫坐在地上的杨晓东的母亲。他张了张嘴,想告诉老师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小岳。
那个在岸上扔救生圈时,迟疑了的那一秒。
当然,柯震东当时没有意识到那一秒。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迟滞了一下——救生圈从凤小岳手里飞出来,但似乎是浪的方向不对,又似乎是角度差了一点,总之救生圈落在离杨晓东还有一段距离的水面上。柯震东自己游过去拿了那个救生圈,然后套在杨晓东身上,往回拖。
在水里,一秒是很长的时间。
在水里,一秒可以决定很多事。
杨晓东的父亲赶到了。
他在邮局上班,穿着绿色的制服,裤子上还别着工作证。他跑进急诊室走廊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塑胶地板上,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妻子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急诊室门口站着的警察、表情沉重的医生、哭成一片的学生——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判决书。
他只是抱住了妻子。
杨晓东的母亲终于哭出声了。她的哭声嘶哑而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回荡。她抓着丈夫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她的围裙带子断了,那件花布围裙掉在地上,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杨晓东的父亲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好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后来警察过来让他去认尸。
他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腿是直的。步伐机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证明自己还站得住。杨晓东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眼睛闭着,脸上的海水已经干了,在太阳穴附近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安详——如果不是嘴唇的颜色过于苍白,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父亲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弯下腰,把儿子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一边。那绺头发从国小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翘着,怎么梳都压不下去。每天早上出门前,母亲都会用手沾水抹一抹,但到了学校就又翘起来了。现在它还是翘着的,这是杨晓东留在这副躯体上的最后一点倔强。
父亲的手指在儿子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对警察点了点头。
杨晓东的母亲没有进那个房间。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看着丈夫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丈夫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结婚十七年,她见过他生气、疲惫、沮丧、无奈,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被抽空了的表情。
他们走出医院的自动门,七月的太阳还没有落山。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停车场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金色。有一群白鸽从医院的屋顶上飞起来,翅膀拍动的声音和远处的海浪声重叠在一起。
杨晓东的母亲突然说:“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晚上想吃苦瓜炒咸蛋。”
杨晓东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牵着妻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停车场走。
“我说好,晚上给你做。”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苦瓜已经买好了,放在冰箱下层。我挑了一个最新鲜的,瓤都刮干净了,不会太苦。”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吃不到我做的苦瓜炒咸蛋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终于蹲下来,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毫无保留地放声大哭。
杨晓东的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边,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晓东。”
只有这两个字。
---
郭采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记得有人把她扶上了一辆车,记得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向后掠去,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然后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的灯没有开,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窗帘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水底的某样东西。
她突然坐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抽屉,衣柜,书桌,床底下。她把所有能打开的地方都打开了,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衣服、书本、信件、玩具、发饰,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到什么东西,否则心里的那个空洞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把她整个人吞掉。
然后她找到了。
一个笔记本。
不是她的笔记本。是某一次发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带回家的,杨晓东的笔记本。她当时翻了一下,发现不是自己的,想着第二天还给他,然后就忘了。那个笔记本就那样躺在抽屉的最底层,被一本本课本和参考书压在下面,一压就是大半个学期。
她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数学笔记,杨晓东的字迹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行列式、方程式、几何图形,每一条公式都用蓝色的原子笔框起来,框得很整齐。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
一整页的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有些互相交叠,有些各自独立,有些画得浑圆,有些在起点和终点之间留着缺口。她用指尖沿着那些圆圈的轨迹慢慢划过去,感受纸张上微微凹下去的笔痕。一笔一划,一圈一痕,没完没了。
在整页圆圈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迹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清楚,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才鼓起勇气写下来。
她凑近去看。
“郭采洁。”
三个字,没有别的。没有“我喜欢你”,没有“你好吗”,没有任何修饰或补充。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写在无数个圆圈的最下面,像是一个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采洁的眼泪落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那堆被她翻出来的杂物中间。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扑动着。
她从来没有问过杨晓东为什么要画那么多圆圈。
现在她永远不能问了。
后来她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梦里她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上,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圆圈。她一直走一直走,圆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面墙都是黑色的。
走廊尽头有人站在那里。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七月二十四日就这样结束了。漫长、灼热、充满了海水腥味和消毒水气味的一天,在新竹的夜色中落下了帷幕。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杨晓东用他的死,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那根刺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会越埋越深,直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用疼痛提醒它的存在。
海风还在吹。
那个夏天的海风,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停止过。
---
(第一章完)
2007年凤里中学杨晓东救杨嫣然死的
林芳燕 苏一凡 打死杨晓东
杨嫣然男朋友陈建斌
石狮一中凤里中学乞丐扮的 说谎邱莹莹是害人精杨嫣然陈建斌
陈建斌乞丐扮的 说谎邱莹莹是害人精杨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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