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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没了 里面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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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摊开着许多封书信。沈无香用坠子一页一页地轻轻拨开。
第一封。那大约是柳笙还很敬她时的旧信。纸上的墨迹深深浅浅,每写几句便像要停一停,再落笔时墨色又浓了几分。
她写:神女大人喜破陋衣衫,不拘小节,天马行空,嫉恶如仇。有时自大自负,有时自怨自艾。时而胆大乖张,时而胆小如鼠。她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却常逞口舌之快。十分幼稚。可我觉得,好生可爱。
沈无香看着那些字,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笑容却是涩的。
第二封。信里唤她“阿无”。里面是许许多多的情诗。
她写【此情意绵绵,寤怀相思缘】,写【天间生白浪,君为海中云】,写【君来非我见,君去非我失。无相亦无别,心存即咫尺】,写【沈氏之女沈无香,乃神女。神女无相,世人皆不可见,唯有柳笙能为其留声。】
字字句句,全是少女情窦初开时最滚烫的心跳。那心跳隔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隔了不知多少重时空,此刻才终于传递到她面前。
第三封。称呼是“吾妻”。这一封很长,信纸被泪水洇湿了好几块,干透之后皱得厉害,有些笔画的墨迹已经晕开了,可她写得十分用力,一笔一画都像是要刻进纸里去。
她写她都知道了,知道了全部真相。她写她恨自己迟钝,恨自己牵绊住她,恨自己亲手把那些期盼与等待变成了一张张催命的符纸。她说她不怪阿无让自己等这么久,她怎么会怪她呢?她只是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她们还未曾一起看海,未曾过婚后的第一个七夕,她还未曾听阿无唤她一句“姐姐”“姨姨”“奶奶”。她说她撑不住了。
对不起,阿无,我撑不住了,我等不到你了。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一行字。那行字被单独写在了最后,墨色最淡,笔锋最轻,许是没了力气,将自己最后一口气血都押在了这一笔上。
阿无,不哭。若有来世,我去寻你。莫要想我,且去转转。
沈无香的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隔着那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虚虚地描着那几道笔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醒了。
沈无香望着天花板,感受着那久违的、穿越后的虚透。身体被抽空,四肢沉得抬不起来,胸口闷着一团浊气。
然后她发现,这点难受,连她此刻心痛程度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没有了。都没有了。这次竟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不再是“好久才能见下一面”,不再是“见一次就少一次”,而是……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下次了,她再也见不到柳笙了。
柳笙啊,那个从七岁起就闯进她生命里的人,那个会歪着头笑眯眯地叫她“阿无姐姐”的小姑娘,那个在花轿里穿着嫁衣对她说“我嫁与你”的新娘……没有了。
彻底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被布料闷住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哀嚎。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一只落入井中的困兽,对着天际,徒劳地、绝望地嘶鸣。
她捶打着枕头,将自己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揪着胸口的衣服,又用那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胸口。太痛了。太痛了。痛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拿这具还活着的躯壳做些什么。
柳笙不在了,她还活着做什么?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凭什么还活着?
折腾得没了力气了,她终于脱力般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缓了许久。
什么时候了?
她撑着跪起来,拿过手机去看时间,下午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滴液体落在玻璃上,溅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又流鼻血了。她随手抽了四五张纸巾捂住鼻子,仰起头,血从鼻腔往喉咙里倒灌,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口腔。
然后她呛咳了起来,纸巾上绽开猩红,血流得到处都是,她又补了许多张纸胡乱的擦。也不知道是真的咯了血,还是刚才流进嗓子里的血。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只一瞬间就溃散了,是倾泻,是崩塌,是堤坝决了口。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哭了出来。
满脑子都是柳笙,满脑子都是。
七岁的柳笙,九岁的柳笙,十二岁的柳笙,十四岁的柳笙,十七岁的柳笙,二十岁的柳笙。池边喂鱼的柳笙,灯下写诗的柳笙,掀起盖头的柳笙,喜帐红烛的柳笙。是柳笙,是柳笙,全是柳笙。
我该怎么办啊?柳笙,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你告诉我啊。没有你的世界,我要怎么活?我活不了了,我真的活不了了。
屏幕忽的亮了,上面弹出一条提醒:您预约的“大宁遗珍——柳家墓出土文物展”今日开业。
柳家藏品的博物馆。
柳笙已经不在了。柳笙,是你想让我去看看吗?是你想让我去转转吗?是你在……安慰我吗?
她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
莫要想我,且去转转。
是你在与我对话吗?是你怕我太难过,怕我活不下去,所以让我去转转,散散心?对吗?你都走了,你还在替我操心?你怎么到最后一刻还在替我操心,你怎么到死都还在替我操心。
她想去了。她想去看看,想去转转。那是她的遗物。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
她踉跄着下床,到水池边冲洗。冷水哗哗地淌,她用手接了往脸上泼,鼻血混着自来水冲淡了,变成浅粉色的细流淌进下水道。
冲了快十分钟才勉强止住。衣服懒得换了,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遮住胸口的血渍,她直接出了门。
展厅比她想象中要大,比她想象中要亮。落地玻璃将午后的光滤成柔和的金色,照在一排排展柜上。
她一样一样地看着,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认得的那些,每一样都能勾起往日的回忆,清晰如昨日。
里面有柳笙九岁时气跑先生、她阿母打她手板的那把戒尺。有她十二岁观骑射、她阿兄用过的马鞍。有她十三岁逛灯会时,她替阿兄挑给阿嫂的那支簪子。有她十五岁劝父放粮时,她父亲上谏的那道奏折。
柳笙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