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5、刀锋 他听到利刃

　　有很多个瞬间，程筠会自作多情地觉得裴寻喜欢他，因为裴寻对他的好早就超过了朋友的范畴。
　　那天其实算得上不欢而散，裴寻只是盯着他把早饭吃完，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医院。
　　程筠看着从前几天到现在没有一条聊天记录的屏幕，靠在吧台上发呆。

　　陈丽琴今天刚刚出院，他有心替母亲换一间更好的疗养院，这两天也在留意网络上的消息，只是依旧很难抉择。
　　他想不通母亲是怎么发现他喜欢裴寻的。
　　程筠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但也许没有母亲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姑且只能这样解释。

　　戏谑的口哨声从耳边响起，打断了程筠纷乱的思绪。
　　他抬头就看到那个叫云白的男孩子站在吧台前，微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对方看起来其实很年轻，外形条件也不差，甚至会是很多人的理想型，按理说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可那双眼睛里夹杂的暗色却让程筠本能地想逃避。
　　这是一种直觉。

　　程筠觉得这个男孩像是一种长在冰天雪地中的猛兽，虽然有华丽的皮毛和看起来温顺的性格，可一旦出手便会毫不犹豫亮出锋利的獠牙，将它们看中的猎物在猝不及防中撕成碎片吞吃入腹。
　　云白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他的沉默令人扫兴，自顾自的往别的方向去了，看起来并没有和程筠纠缠的打算。

　　可说不上什么原因，程筠总觉得隐隐不安，因此目光便一直落在云白身上。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云白和另一个男孩拼了桌，二人似乎聊的很愉快，时不时地碰杯，程筠看到那个和云白交谈的男孩子很快露出了羞涩的神情，耳朵也微微红了起来。
　　云白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对方的肩，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程筠敏锐捕捉到对方眼里失落的神采。
　　“看什么呢？”
　　程筠只觉得肩上一重，Rachel的手臂靠了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几分，避开了这个有些过于亲密的距离。

　　程筠注意到Rachel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便用了厚厚的粉底遮盖依旧能看到眼下藏不住的疲惫。
　　Rachel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准备起身离开的云白，淡淡的声音响起：“知道他是谁吗？”
　　程筠摇了摇头。

　　Rachel的动作透着几分懒散，神情却带了一点显而易见的鄙夷：“云氏集团的小公子。”她微微压低了声音：“不过因为是私生子，从小被养在外面，前两年才回的B市。”
　　“为人么，实打实的花心大萝卜，男女不忌的东西，用的手段也不干净，你尽量离他远点。”
　　Rachel当时就觉得云白这个名字很耳熟，后来躺在床上放空的时候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云氏集团内部的传言，立刻和云白的脸对上了号。

　　程筠的感觉得到证实，并不觉得意外，将Rachel的提醒记在心里，“知道了姐，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Rachel摆摆手，“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这两天忙，没休息好，今晚好好睡一觉就行。”
　　程筠点点头，“姐，你也别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都很感激Rachel，是对方给了自己这份工作，又没有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这两年一直像大姐姐一样照顾他。
　　Rachel忽然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垂下的眸子带了些落寞：“程程啊，你还小，有些事情可能不懂，也还没经历，但姐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
　　“不说了，我去那边看看。”

　　有那么一瞬间，程筠看着这个向来风风火火的姐姐，觉得她的背影带着藏不住的心事。
　　他低头拿起一个酒杯，又用帕子轻轻擦拭起来。
　　Venus关门时已经深夜了，程筠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能看到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回家，也有一些人在路口分别。
　　“小伙子，你认识一个叫高红英的女人在这里工作吗？”

　　准备离开的时候，Venus的门外忽然多了一个男人。
　　对方身材魁梧，看起来超过一米九，醉醺醺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说话的语气也不好听，不像是来问人，倒像是来寻仇。
　　高红英是Rachel的本名，但Rachel向来不喜欢这个有些土气的名字，平时没人会刻意去触她霉头。

　　来者不善，程筠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想起还在后面休息室里没出来的Rachel，提起几分警惕，公式化地回复：“抱歉先生，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那男人不依不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三两下解锁后找出一张Rachel的照片，粗声粗气道：“小子，你再仔细看看，是这个娘们，她在不在这里，别撒谎蒙老子。”
　　“抱歉先生，这里确实没有这个人。”程筠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没有犹豫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还很青涩，扎着高马尾，一脸甜蜜地靠在身旁高大的青年身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程筠一时没法将她和认识中踩着恨天高、烫着大波浪的Rachel联系起来。
　　那男人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准备走，却又回头指了指程筠，恶狠狠地撂话：“敢骗老子你就死定了。”

　　程筠对他的威胁置之不理。
　　“程程，怎么还没下班？”Rachel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跟鞋发出的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晰。
　　程筠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凶神恶煞的男人去而复返，一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粘在Rachel身上：“高红英，你果然在这里。”

　　Rachel的步伐僵了僵，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下，然后不甘示弱地开始和男人叫起板来：“刘鹏飞，你还有脸出现在老娘面前，当初老娘和你结婚算是瞎了眼，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

　　Rachel抄起手里拎着的包就往男人头上砸。
　　她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刘鹏飞，只是见吧台的灯还亮着才出声询问。
　　那男人一见到Rachel，忽然没有刚才和程筠对峙的气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英，红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Rachel像是踢垃圾一样踢开了对方想要抓自己脚踝的手，语气很冷：“刘鹏飞啊刘鹏飞，你当初丢下我和小雨一起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程筠看到男人的眼眶通红，眼里泛起的却不是忏悔，反而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他伸手拉了拉Rachel的衣袖，对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可Rachel显然在气头上，没有理会程筠的动作：“行了，咱们俩走到今天，也都是你自作自受，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高红英从今天起不会再施舍你一分钱。”
　　“我有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Rachel厌恶地捏了捏鼻子，像是被满身的酒气熏到，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包，然后踩着高跟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筠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男人有了动作，一个箭步冲上前，在男人起身的瞬间用双手按住了对方，男人和程筠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Rachel猛地一回头，就看见男人脸上狰狞的表情，与此同时程筠的力道渐渐压不住对方，刘鹏飞的一只手已经挣脱出去，正从口袋里徐徐摸出一把锋利的刀。

　　“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想活，那就一起死吧，都给我下地狱！”刘鹏飞不管不顾地笑。
　　他显然已经没有理智了。
　　程筠瞳孔微缩，两手按住对方手腕，又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毫不犹豫地对Rachel喊：“姐，跑啊！快报警！”

　　Rachel看了一眼程筠，咬了咬牙，转身向外跑去，余光中程筠看到她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
　　刘鹏飞的身形比程筠壮实太多，身高也高了他半个头，程筠和他对上根本毫无胜算，只是一会会，腹部都被他踢了两脚，剧烈的痛楚让他止不住地冒冷汗。
　　刘鹏飞很快挣脱了他的桎梏，大着步子往门外走去，见四下已经没有Rachel的身影，喘着粗气折返，看着倒在地上的程筠，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死人。

　　“给那娘们打电话，不然老子杀了你。”刘鹏飞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他或许知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此刻开始歇斯底里地疯狂起来，弯下腰将那把刀贴在程筠颈侧。
　　程筠捂着腹部，察觉到颈边的一丝凉意，睫羽微颤，却抬起眼自下而上看着对方：“我的手机在吧台那边。”
　　现在不能和刘鹏飞硬碰硬，程筠在脑中快速计算着逃生的几率。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刘鹏飞将那刀贴在程筠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刀很锋利，程筠的脸很轻易被划了一道口子，察觉到血肉袒露在空气中的刺痛。
　　这一幕显然刺激到了刘鹏飞，他把刀拿在眼前，痴迷地看着那上面浅浅的血珠，像个疯子一样咧开嘴笑起来：“等着吧，等高红英回来，我要用这把刀......”

　　程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对方，眼看就要从他手里夺走那把刀——
　　刘鹏飞愤怒的声音响起：“小子，你敢耍我！”
　　就差一点，程筠就能夺走他手里那把刀，可刘鹏飞察觉到他的意图，早就把刀举过头顶，此刻他双目赤红，像扔垃圾一样抓住程筠的前襟。

　　刀锋就要落下。
　　“程筠！”
　　“程程！”
　　两声声嘶力竭的呼唤将程筠拉回现实。
　　在刀锋落下的前一刻，他感觉身体被往后一带，眼前是裴寻放大的脸。

　　他听到利刃刺破衣衫和血肉的声音。
　　他看到了裴寻背后的衣衫被鲜血染红。
　　程筠双手颤抖地接住裴寻倒向他的身体，猛地把已经神志不清的刘鹏飞踹到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眼前红蓝闪烁的光和此起彼伏的警笛声。